作者:庄不周
此情此景,又對着斯人,這一句簡直太應景了。
“唯。”蔡琰低低地應了一聲,頭垂得更低。
劉協看不到她的臉,只看她通紅的耳朵。
“陛下,陛下……”呂小環策馬而來,勒住坐騎。“狼騎督求見。”
劉協點點頭。“傳!”
呂小環撥馬而去,時間不久,呂布策馬趕了過來,拱手施禮。見禮完畢,呂布便開門見山。
“陛下,臣聽說兗州牧曹操今天會到長安?”
劉協一點也不意外。曹操一行人不少,瞞不住人。
不過第一個跳出來的居然是呂布,他卻有些不解。
雖說呂布和曹操有恩怨,但呂布如今功成名就,似乎沒必要和曹操計較。
人在佔上風時,總是比較大度的,至少會表現得比較大度。
“臣聽說,曹操麾下有虎豹騎。”呂布劍眉緊皺。“臣懇請陛下責令其改名,或者撤其建制。”
“爲何?”劉協大致明白了呂布的意思,卻佯裝不解。
“他們不配。”
第675章 論將細柳
劉協笑了。
呂布以狼騎一戰翻身,從此昂頭挺胸做人。狼騎自然而然的成了他的精神支柱,誰也不能冒犯。
名義上也不行。
曹操那幾個騎兵也敢叫虎豹騎?
這簡直是刻意針對狼騎,針對他呂布,不能忍。
“這種事,強令取消,不太合適。不如等他來了,就在這上林苑中,你們比較一下,看看誰纔是最強騎兵。”
“好!”呂布不假思索的答應了。
呂小環不樂意了。“陛下,天下最強騎兵哪輪得到他們去爭?依臣看,甲騎、散騎纔是天下最強騎兵,他們最多爭個季軍、殿軍罷了。”
呂布這才反應過來,立刻表示贊同。“臣附議,臣附議。”
劉協瞥了呂布一眼。
沒出息的女兒奴!
“知道那是哪兒嗎?”劉協一指遠處。
呂布順着劉協的手看了一眼,略加思索。“好像是細柳營的舊址。”
劉協滿意地點點頭。呂布最近是讀了不少書,對長安附近的地理很熟悉,考慮事情也周全多了。
“你怎麼看周亞夫?”
呂布眨眨眼睛,有些不屑。“世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
“怎麼說?”
蔡琰也覺得不妥。“溫侯此言,怕是不太合適吧?”
呂布嘿嘿笑了兩聲。“敢問令史,周亞夫任將軍,駐細柳營時,是多大年紀?”
蔡琰想了想。“史未有明載,當在不惑之年。”
“在此之前,他可有軍中經驗?”
蔡琰搖搖頭。周亞夫的履歷很簡潔,駐軍細柳營之前,幾乎沒有記錄,只知道他做過河內守。
這還是因爲他河內守時,相者許負爲他看過相,而不是在河內守任上有多少政績。
軍中經驗是沒有的。
“如果我猜得不錯,他的仕途在概是這樣。弱冠以公子爲郎,然後一步步升遷。身爲次子,他本來並不僅會有什麼成就。就連他成爲河內守,都是因爲他的長兄有罪,天子爲了安撫老臣,才擇其賢者,由周亞夫補缺。”
呂布笑了一聲:“至於他賢不賢,那就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從他後來的表現來看,我覺得他的賢恐怕也是相對於他那犯罪的兄長而言。”
蔡琰驚訝地看着呂布,大感意外。
劉協雖然知道呂布最近讀了不少書,卻也沒想到呂布會有這樣的進步,不禁點點頭,示意呂布繼續。
“至於細柳營的故事,與其說是他治軍嚴整,不如說他倚仗父輩在軍中的遺澤,向天子示威。他真要是名將,何至於備胡於細柳?當效其父故事,與匈奴人戰於塞外。”
“那平定吳楚之亂呢?”蔡琰忍不住說道。
“令史莫急,我還沒說完。”呂布擺擺手,從容自若。“吳楚之亂前,周亞夫沒有實戰經驗,這一點應該沒什麼疑問吧?”
蔡琰點點頭。雖然沒有記載,但呂布的推論基本成立。一是文景之世很少對外用兵,二是周亞夫在細柳營後就轉爲中尉,一直在朝,沒有出征的記錄。
“一個沒有實戰經驗的人,憑什麼第一戰就能成爲平叛大軍的主將?他憑的是戰功,還是父輩的餘蔭?真要是名將,何至於聽趙涉之言,間道出武關,又何至於將取勝的希望寄託在一個遊俠的身上?”
呂布聳聳肩。“恕布愚鈍,真沒看出來他有什麼名將的功績。我看到的只是一個倚仗父輩餘蔭,身居高位,自以爲是,對天子不敬的權臣。”
他想了想,又道:“這樣的人,眼前便有一個,現在在冀州。只是他遇到的不是吳王,而是真正的天子,只能俯首稱臣了。”
蔡琰無言以對,劉協卻忍不住哈哈大笑。
不怕呂布會打架,就怕呂布有文化。當呂布不再轅門射戟,改爲細柳論將的時候,他的戰鬥力更加可觀。
“令史,你覺得呢?”劉協轉向蔡琰。
蔡琰眉梢揚起。“一家之言。”
“嗯,那你就記下,有機會再探討探討。”
蔡琰無奈地應下。
得到天子的贊同,呂布、呂小環父女倆眉飛色舞,得意忘形。
蔡琰的心情更糟。
劉協見狀,讓呂布去查勘地形,準備與曹操演習。呂布本想說自己對附近的地形瞭如指掌,毋須再看,卻被呂小環拽走了。
“阿翁,走吧,陛下要和令史獨處。”呂小環說道,隨即又覺得不妥,連忙找補了一句。“他們有事要商量。”
呂布恍然,連忙跟着呂小環走了。臨時還不忘向蔡琰舉手示意。
蔡琰尷尬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劉協卻很從容,由呂布剛纔所說,有一句沒一句地和蔡琰閒聊起來。
蔡琰也很快恢復了平靜,開始認真地思考呂布的意見。
不得不說,呂布的意見有一定的道理。
作爲一個征戰了二十多年的悍將,呂布有足夠的資格懷疑周亞夫這個名將的真正水準。與其說周亞夫是名將,不如說他是名將之子。不僅細柳營的故事很可疑,就連他平定吳楚之亂的戰功也不是那麼貨真價實。
他並沒有擊敗吳王,是吳王自己犯了錯。
就算有功,那也是质康墓凇�
這只是一方面,更大的殺傷力在於聯繫眼前。
呂布評價的是真周亞夫,目標卻是袁紹,以及袁紹背後的那些人。
他們的區別只在於周亞夫的父輩周勃等人是開國元勳,牢牢掌握着兵權。而袁紹的父輩只不過是權臣,只有朝堂上的話語權,沒有掌握兵權。
進一步推論,如今統有重兵的大將們會不會成爲周勃?他們的子弟會不會成爲周亞夫?細柳營的故事會不會重演?
天子讓她記下這件事,可不僅僅是爲將來呂布的傳記積累材料,而是要防患於未然,思考那些還沒有發生,但極有可能發生的事。
蔡琰越想,心情越沉重。
天子太難了。前有狼,後有虎。
“怎麼了,還在生氣?”劉協問道。
“臣不是生氣,臣是憂國。”蔡琰撩起一綹頭髮。“陛下說得對,欲戴皇冠,必承其重。比起陛下,臣真是太怯懦了,一篇傳記就讓臣束手無策。”
她低下了頭。“臣有個建議,徵袁權回朝。論見識,她過臣十倍。而且……”她抬起頭,看着劉協,嫣然一笑,有些狡狹。
劉協眉梢揚起。“以袁之矛,破袁之盾?”
蔡琰連連點頭,笑出了聲。
第676章 老臣心思
正說着,有郎官來報,楊彪、趙溫來了。
劉協早有準備,給蔡琰使了個眼色,讓她暫避一下。
蔡琰卻道:“陛下若是不介意,臣旁聽記錄吧。”
“你確定?”
“躲得了一時,還能躲得了一世?”蔡琰挺起胸膛,命人準備筆墨。“除非臣辭職自免,否則就算臣不承認是陛下親信,他們也不肯信啊。”
劉協啞然失笑,不再推辭,只是覺得有些歉意。“本想帶你來散散心,沒想到又抓了你的差。”
“也許這就是天意吧。”蔡琰溞Φ馈�
一會兒功夫,楊彪、趙溫聯袂而至,見蔡琰站在一旁,手裏拿着筆墨和木牘,不禁一怔。
“令史也在?”
“令史最近被張公的傳記愁得寢食不安,朕甚是憐惜,特地請她來散散心。二公趕來,不會是覺得任務太重,不願受命吧?”
“豈敢。”趙溫笑嘻嘻地說道:“寫文章的事,交給孔文舉了。臣等趕來,是向陛下問安,順便彙報一些其他的事。”
見趙溫的老臉笑成了一朵花兒,劉協多少有些意外。
看起來,趙溫的態度有變化,並不像他以爲的那樣固執。
“多謝二公關心,尤其是趙公。”劉協淡淡地說道:“以前朕只關注軍事,這幾天,朕總算是知道民事的繁雜,體會到趙公一向的辛苦了。”
趙溫忍着笑。天子的怨氣很重,看來這段時間的施壓見效了。
“陛下言重了。其實與軍事相比,民事也只是繁雜而已。就算處理得慢一些,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軍事則不然,若是處理不及時,引發不必要的傷亡,可就不好了。”
劉協沒接這個茬。
趙溫話裏話外的意思,又是想讓他將楊彪這個假太尉轉爲真。但他另有想法。楊彪雖然忠眨衷谶吔^兩年,但他畢竟不是將領出身,不符合他對太尉的基本要求。
而且他也不打算將兵權交出去。
“袁紹退回冀州,太原、上黨、河內三郡的形勢如何?”劉協說完,又補了一句。“士孫君榮可好?”
楊彪、趙溫一聽,明白了天子的意思,相視而笑。
太尉是爲士孫瑞留着的,其他人不要想。
這可是比楊彪自己轉爲真太尉更好。
楊彪隨即彙報了三郡的情況。
這三郡兵力有限,其實並沒有真正出兵,只是虛張聲勢,威逼冀州而已。前鋒部隊都沒有出太行山,收到袁紹撤兵的消息之後,他們就撤了。
如果說有意外,那就是袁紹撤得比他們預計的更快。他們都以爲袁紹會拖到新年之後的。
新年是一個很有象徵意義的節日。
“袁紹撤退之後,冀州形勢有了不小的變化。”楊彪說道:“最大的變化就是人心思漢,不少人都看清了天命,知道漢德不衰,願爲朝廷效力了。”
劉協淡淡地應了一聲。
這一點早在預料之中,但實事求是地說,這並不是他希望的結果。
所謂爲朝廷效力,只不過是改武鬥爲文鬥而已。
他更希望武鬥,文鬥不爽。
“陛下,臣有一個建議。”趙溫說道。
劉協點點頭,示意趙溫直接說,不要拐彎抹角。
“既然冀州人心思漢,不妨安排幾個太守、縣令去冀州,試探一下袁紹的底線。”
劉協想了想,找不出趙溫有什麼不良動機,反倒有些奇怪。
趙溫剛剛給他找了不少麻煩,怎麼突然之間態度變化這麼大?不會是因爲他讓孔融去寫張喜的傳記,釋放了和解的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