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357章

作者:庄不周

孔融覺得不可理喻。

這種人怎麼能成爲山東士大夫在朝堂上的代表?他擔得起這個重任嗎?

天子先是將他留在太原,然後又遣往益州,現在又派到徐州來,就是不想見他吧?

張喜比孔融年長一些,被孔融如此斥責,有些不快,隨即反脣相譏。“城中有文舉爲膽,我何必擔心。此次議和成功,徐州得安,劉玄德恢復宗籍,皆是文舉之功。”

孔融更加生氣,指着張喜的鼻子喝道:“你真是不知所謂。我在彭城,難道是爲了立功?”

——

田豐坐在帳中,閉目養神,忽然聽得外面喧鬧,頗有些奇怪。

大營裏禁止喧譁,違禁者以軍法從事。難道是撤軍的消息已經傳了出去,將士鬆懈,連軍令都不顧了?

他派人出去查看。時間不長,侍從回來了,告訴他一個消息。

孔融來到大營,正在張喜帳中說話,外面圍了一羣人。雖然看不到帳裏的情況,但是聽聲音,好像吵得挺兇。

田豐大感好奇,出帳觀看,果然看到一羣人。他混入人羣之中,聽了一會兒,才知道侍從剛纔說得客氣了。哪裏是吵得挺兇,根本就是孔融單方面痛斥張喜,大部分時間都是孔融在說話,基本聽不到張喜的聲音。

倒是還有一個聲音,但肯定不是張喜。

田豐聽了一會,忽然心中一動,抬起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彭城城頭,吸了吸鼻子,轉身擠出人羣,匆匆來到袁紹的大帳求見。

袁紹正在帳中喝悶酒,聽說田豐求見,一時竟沒反應過來。

他見田豐發怒,以爲田豐暫時不會露面的。

茫然之下,袁紹還是讓人請田豐見帳。

田豐大步闖了進來,見袁紹面前杯盤狼藉,酒氣沖天,而袁紹本人也是雙頰酡紅,酒意盎然,不禁皺了皺眉頭,一時竟忘了說些什麼。

見田豐這副表情,袁紹也覺得尷尬,起身示意。“元皓,要不……喝一杯?”

田豐一愣,這纔想起自己是來幹什麼的。他上前一步,拽住袁紹的袖子,直接將袁紹拽出大帳,一指彭城城頭。

“主公,今夜便是奪取彭城的最好時機。”

袁紹一下子愣住了。“攻城?”

“對。”田豐興奮難以自己。“宣詔的使者入城,劉備恢復宗籍,興奮之餘,必然飲酒慶賀,乃至於醉。今夜攻城,必能得手。你聞一聞,是不是有酒氣?”

袁紹吸了吸鼻子,的確聞到了濃郁的酒氣,但他隨即就笑了。

這酒氣是他自己身上的。

“元皓,就算劉備恢復宗籍,心情甚好,當飲酒作樂,也未必會醉吧。你這個推測,是不是有些想當然了?”

田豐連連搖頭。“主公,劉備雖出身貧寒,卻好酒色。守城之際,生死懸於一線,他必不敢放肆。今日使者進城,宣佈形勢,他忍了幾個月,豈能不一醉方休?就算他自己不醉,張飛貪杯,也必然會醉。張飛醉,則半城將士羣龍無首。趁此時機強攻,必能破城。”

田豐伸手一指。“主公看到那些人了嗎?”

袁紹剛纔就注意到人羣了,只是田豐沒給他時間問。

“那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有這麼多人聚在一起?”袁紹沉下了臉,很是不快。

“孔融來見司空,痛斥司空翫忽職守,險些使城中崩潰……”

田豐將自己聽到的,再加上自己腦補的,一起說給袁紹聽,極力強調城中的氣氛曾經極度壓抑,如今勝利在即,劉備得意忘形的可能性很大。

孔融迫不及待的來找張喜,甚至等不到明天天亮,可見使者入城,對城中腥擞卸啻蟮挠绊憽�

袁紹怦然心動,眼睛亮了。

田豐說得對,這的確是個機會。

袁紹隨即回帳,命人將酒食撤去,同時召集文武議事。

逢紀最先趕到,當即表示反對。

你看到孔融張揚,就覺得劉備也一定會放鬆警惕,純屬推測,根本沒有證據。孔融是書生,是狂士,他什麼時候不張揚了?劉備這些年掙扎在生死之間,如果像你說的這樣,他早死一百回了。

退一步講,就算劉備、張飛喝醉了,你就一定能拿下彭城?

劉備能堅守彭城幾個月,可不完全是劉備、張飛驍勇,而是城中守軍擔心會像陳登的部下一樣被屠殺,人人死戰。

田豐本來還想拒理力爭,一聽這句話,當場就啞火了。

第660章 太平將至

張喜被孔融、禰衡輪番開火,罵得狗血淋頭,懷疑人生。

他越想越覺得委屈。

自己這幾年殫精竭慮,幾乎是以一己之力對抗並涼勢力,維護山東士大夫的利益,怎麼就落到這個地步,被兩個後生指着鼻子斥責?

張喜想不通,又羞又怒,病倒了。

第二天一早,袁紹派人來打聽消息,才知道張喜病了,高燒不退。

袁紹想找孔融問個明白,卻聽說孔融昨天夜裏就回城了。據說回城的時候,在城下喊了半天,城上纔有回應。

袁紹心裏咯噔一下,連忙跑到前營查看,又問城中是不是有酒氣。

負責瞭望的士卒艱難地嚥了口唾沫,點了點頭。

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們聞到了城中的酒氣,饞得不行。有人還看到城頭將士飲酒跳舞,徹夜歡歌。

袁紹心中一動,隨即又問,有沒有看到劉備或者張飛。

幾個士卒問了一圈,都表示沒有看到這兩人。劉備、張飛是城中守軍的主心骨,他們所到之處,都是前呼後擁,很容易認出來。

袁紹懊喪不已,但他並沒有責備逢紀。

逢紀說得有理,城中將士死戰,並不僅僅是因爲劉備、張飛善於用兵,而是他們擔心會像陳登的部下一樣被屠殺。與其如此,不如死戰,說不定還能搏個前程。

歸根到底,還是田豐的錯。

袁紹越想越氣,回到大帳,命人催促審配撤兵,同時下令全營後撤。

雖然他還不打算離開彭城,卻沒必要再圍着彭城了。反正也沒什麼拿下彭城的機會,保持近距離對峙只會讓將士疲憊不堪,不如拉開距離,讓雙方都能放心休整。

看到城外的袁軍撤退,城頭的將士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

大半年的堅持終於有了結果,他們勝利了。普通將士可以得到土地和賞賜,將領們則會根據不同的功勞得到官爵,他們都有美好的未來。

劉備也很興奮。

這次守彭城,他不僅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宗籍,還獲得了難得的經驗。

在此之前,他征戰多年,除了對黃巾作戰,幾乎沒有取得像樣的戰績。這一次則不同,他面對袁紹率領的數萬冀州精銳,僅憑一萬多新招募的烏合之校鄳饠翟拢刈×伺沓牵刈×俗约旱淖饑溃矊τ帽烙辛诵碌恼J識。

他覺得自己脫胎換骨,如獲新生。

劉備隨即請孔融爲使者,帶着軍功簿奔赴長安。

在反覆考慮之後,他決定接受天子的建議,移駐青州,準備對遼東的戰事。

當然,簡雍、麋竺留下,他推薦簡雍出任東海相、麋竺出任彭城相。

除了報功之外,劉備還向天子建議,在彭城、東海推行度田。

實際上,不度田也不行。他答應將士們的土地必須兌現,否則沒人會跟着他征戰遼東,說不定還會兵變。

這一點,就連強烈反對度田的孔融也無法拒絕。他們曾反覆爭論,最後簡雍用一句話說服了孔融。

有選擇的試行度田,總比強行全面鋪開好。

既然是試行,如果在推行度田時出現了問題,還可以進行調整,爲以後全面鋪開積累經驗。

黃巾之亂已經說明,土地兼併已經到了必須解決的時候,這不是哪一個人可以攔得住的。你不接受天子緩步推進的做法,就只能等着下一次黃巾之亂。

孔融是經歷過黃巾之亂的人,爲此險些死在戰場上,刻骨銘心,不想再經歷一次。

他也清楚,自己在亂世很難有所作爲。如果試行度田能帶來太平,於公於私,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最後促使孔融西行的是一個剛剛收到的消息。

陳宮被委任爲九江太守,將在九江試行度田。除了九江、廬江之外,朝廷暫時沒有計劃在揚州其他郡推行度田。

天子在山東推行度田的態度很堅決,但也很謹慎。

——

孔融趕到睢陽的時候,曹操剛剛收復睢陽城。

審配撤軍了,移駐定陶。

審配本來是不肯撤的,即使有袁紹的命令。

最後迫使他撤軍的是從汝南趕來的援軍。

袁術收復廬江,斬殺顏良後,對豫州產生了巨大的震動。沒有人再敢明目張膽地支持袁紹,對抗朝廷。宗承順利地徵集到了足夠的糧草,並徵募了一萬大軍,總兵力達到兩萬,趕到睢陽。

面對殺氣騰騰的宗承,審配自知無望解圍,只得執行了袁紹的命令,撤往定陶。

撤退之前,他派人潛入城中,給審榮送了一個消息。

你們投降吧,保住性命爲要。如果有機會,不要回冀州了。袁紹多止褦啵y成大事,審家不能全部跟着他陪葬,你要爲審家留點希望。

審榮隨即向曹操、宗承投降,失守近兩年的睢陽終於又回到曹操手中。

雖然對曹操爲人極爲不齒,可是看到冀州軍撤走,睢陽收復,孔融還是很高興,留下來和宗承盤桓了兩日。

在此期間,孔融見到了韓銀、黃猗,也見到了剛剛趕到不久的袁權和馬雲祿等人。

對從軍的黃猗,孔融深表贊同。

他自己不練武,但他不反對習武。允文允武,應該是士的更高追求。

但他對馬雲祿等人很不以爲然。

女子再強,也不適合從軍,這是先天決定的。天分陰陽,人分男女,不可強求一致。天子畢竟年少,矯枉過正,甚至有些意氣用事。等到了長安,他一定要向天子進諫,請求天子取消女軍。

馬雲祿很生氣,要和孔融理論,卻被袁權攔住了。

袁權說,講道理,你是講不過孔融的。動手,你可以打他十個,但你這麼做,只會給天子惹來麻煩。人家不會說你武藝高,只會說你仗着天子撐腰,胡作非爲。

你且由他說,等他到了長安,天子會親自收拾他。

事涉天子名聲,馬雲祿忍了。

孔融離開睢陽後不久,袁術趕到了睢陽。

袁術已經接到詔書,轉任幽州牧。他非常高興,接到詔書後就立刻起程,馬不停蹄地趕到睢陽,與黃猗、袁權見面。

與孔融的態度截然相反,袁術對馬雲祿讚不絕口。一見面,他就問馬雲祿願不願意跟着他去幽州。中原已經平定,幽州還有戰事,有大把的立功機會。

面對不着調的袁術,袁權很無語。

第661章 曳尾於塗

袁權沒好氣的說道:“羽林女營是天子禁軍,馬都督更是天子的人,回京之後,她就要入宮了,豈能隨你去幽州?”

“是嗎?”袁術一臉愕然,隨即又點頭如小雞啄米。“沒錯沒錯。這樣的奇女子,也只有天子那樣的少年英雄配得上。”

馬雲祿雖然心裏歡喜,卻扛不住袁術的口無遮攔,找了個藉口,離袁術遠一些。

袁術北行,帶了不少女眷。看到一身戎裝,英氣勃勃的馬雲祿等人,女眷們都很好奇,拉着她們,七嘴八舌地問個不停。

趁此機會,袁權對袁術說道:“阿翁,去了幽州,多聽荀公達的建議,不要自作主張,明哲保身爲上。”

袁術揚揚眉。“我還不夠明哲保身嗎?我現在簡直是曳尾於塗的烏龜,渾身爛泥,別人連踩我一腳都嫌髒。”

袁權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袁術兩眼,不知道袁術這是賭氣,還是真心話。

說實在的,這可不像她印象中的袁術。

“你啊,還是太年輕了。”袁術嘿嘿一笑。“你是小聰明,乃公我卻是大智慧,境界不同,你理解不了也正常。”

袁權忍俊不禁。“那倒要請阿翁指點一二。”

“行啊。”袁術靠在車上,抱着手臂,支着腿,不時地晃着腳。“我們馬上就要分別了,下一次見面,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趁此機會,我就教你一些生存之道。”

袁權強忍着笑,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首先一點,你要想過得滋潤,沒人敢惹你,你就要找個靠山。”

“靠山?”

“比如說,我年輕的時候,爲什麼闖了那麼多禍,也不影響升官?原因很簡單,我是四世三公的袁氏嫡子,想奉承我的人能從我家門口排到洛水邊。我惹的那點禍根本不算事,就算有人想找我麻煩,願意爲我頂罪的人一抓一大把。曹矮子敢用五色棒打死蹇圖,你讓他碰我一根寒毛試試。”

看着一臉得色的袁術,袁權竟一時不知道如何評價他纔好。

上一篇:归藏剑仙

下一篇:核动力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