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356章

作者:庄不周

張喜雖然不肯幫忙,卻也不能看着陳登死在營中。他來到俘虜營看望陳登,對陳登說,戰事結束之後,你進司空府爲吏,隨我入朝吧。

陳登聞絃音而知雅意,欣然答應,翹首期盼,等着恢復自由的那一天。

盼望着,盼望着,朝廷的詔書來了。

但不是赦免袁紹的詔書,而且恢復劉備宗籍的詔書。

袁紹圍城,使者無法直接入城,便找到了司空張喜,要求張喜出面通融,讓他進城。

張喜一聽詔書的內容,就直皺眉頭。

赦免袁紹的詔書不來,戰事還沒結束,卻先恢復劉備的宗籍,這未免本末倒置。你赦免了袁紹,先解了彭城之圍,等劉備報上軍功,再論功行賞不好嗎?

根據他多年的從政經驗,再加上對天子的瞭解,他意識到這裏面大有文章。

送詔書的使者表示不清楚,我就是送詔書的,不知道天子爲什麼這麼做。

張喜無奈,向袁紹說明情況,希望袁紹能放使者通過營壘,入城傳詔。

袁紹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請來逢紀商議。

逢紀上次出使壽春,被袁術關進大牢,又藉着他的名義詐取了顏良的信任,以致廬江失守,顏良陣亡。逢紀自知責任難免,險些逃亡,被張喜勸回彭城大營後,他一直閉門自省,不敢惹事。

見袁紹突然相招,逢紀欣喜之餘,又意識到機會來了。

袁紹有事不找田豐、沮授商議,卻找他一個犯過大錯的人,說明袁紹對冀州人極度不滿,甚至產生了信任危機。

大致瞭解了情況,逢紀第一時間得出了結論。

天子不急着下詔,應該是給曹操、宗承時間,攻取睢陽。

袁紹即將撤回冀州,睢陽肯定是要放棄的,但睢陽城中的冀州兵能不能安全撤退,就說不準了。

曹操之所以沒能強攻睢陽,是因爲兵力不夠。他傾巢而出,原本是可以拿下睢陽的,但審配回援,導致他必須分兵阻擊,攻取睢陽的力量就不足了。

儘管如此,曹操也沒有撤兵,而是冒着腹背受敵的危險,死扛審配的進攻,也不肯解圍。他擺明了就是要將睢陽城裏的冀州兵全殲,而不滿足於收復睢陽。

隨着時間的推移,宗承將帶着南陽兵趕來增援,曹操的勝算越來越大,城裏的五千冀州兵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已經不復存在。

如果拖的時間夠長,勢態進一步發展,曹操甚至有可能展開反擊,主動發起進攻,切斷袁紹退回冀州的路。或者直接來彭城,與劉備裏應外合。

審配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但他遲遲不退,就是因爲守睢陽城的是他的從子審榮。五千冀州兵中,有不少是他的部曲。這些人如果被曹操全殲了,他就傷了元氣,以後在軍中的地位就會受到影響。

袁紹聽完,如夢初醒,隨即又勃然大怒。

審配爲了他的個人私利,不惜將所有的人拖進危險之地。

逢紀見狀,順手又潑了一瓢油。

天子可以放棄劉備和彭城,換取調集人馬錢糧的時間,審配卻不能放棄審榮,見識相去太遠。他如果不是一心只想着保存實力,別說曹操可破,劉備也不可能守到今天。

袁紹的心態徹底炸了。

他終於找到了沒能攻克彭城的原因。

不是劉備善戰——劉備的實力,大家都清楚,也就和袁術差不多,連曹操都打不過——而是審配不肯出力。審配記恨當初他聽了田豐的建議,先取郯縣,沒有聽他的,先圍彭城,所以出工不出力,導致彭城不克。

這一切都說得通了。

袁紹隨即召來田豐、沮授,提議先解睢陽之圍,調審配移駐定陶,護住退路。

他的理由很充分。

既然已經上書稱臣,撤回冀州只是時間問題。爲了防止朝廷行緩後之計,以談判爲由,調河內兵東進,切斷退路,有必要讓審配先北上定陶。

反正審配打了這麼久,也沒能擊敗曹操,解睢陽之圍,留在這裏也沒用。

田豐一聽就急了,直斥袁紹這是亂來。

就算要撤,也應該主公先解彭城之圍,舉兵西向,擊破曹操,接應城中的將士突圍,怎麼能先撤審配,棄城中將士而不顧?

那可是五千冀州健兒。

袁紹怒不可遏,厲聲喝道:“兩軍交戰,損傷在所難免。大丈夫志在天下,又豈能只顧冀州?兩軍交戰以來,傷亡不下萬人,未見你等憐惜,爲何一提到冀州健兒,你就是完全不同的態度?冀州健兒是人,其他州的將士就不是人?”

田豐一時愣住了,下意識的要爭辯,卻被沮授死死拽住,半抱半拖,將他帶出了大帳。

袁紹隨即下令,命審配部移駐定陶,違令者,以軍法從事。

第658章 有人歡喜有人愁

田豐站在帳外,聽到袁紹的怒吼,一下子愣住了。

半晌,他轉過頭,看着因用力而掙得面色通紅的沮授。“公與,主公這是……瘋了嗎?”

趁着田豐不掙扎,沮授拽着田豐遠離大帳,用央求的口氣說道:“元皓兄,你就別說了。形勢如此,又豈是你能強求的?趁着還有時間,趕緊傳書審正南,讓他接受命令,莫作無謂之爭。只要審榮肯降,曹操沒有必要取他性命。”

“主公……是瘋了嗎?”田豐喃喃自語。

沮授嚇了一跳,伸手在田豐面前晃了晃。田豐一動不動。沮授嚇壞了,連忙命人去請醫匠。

袁紹瘋不瘋,他不清楚,田豐明顯要瘋。

他理解田豐的心情。

田豐的計劃看似冒險,卻是袁紹不多的取勝機會之一。

天子要在山東度田的消息一旦坐實,山東士大夫的態度必然會有轉變,就連三心二意的徐州人都會變得堅定起來。如果趁着這個時候調整策略,讓出一部分權力,將兗豫青徐四州的力量整合在一起,袁紹還是有機會反敗爲勝的。

遲遲不撤,既是等詔書,也是等機會。

以放棄睢陽的代價撤退,既是放棄了城中的那五千冀州兵,更是放棄了轉機,放棄了田豐苦心謩澋挠嫴摺�

田豐焉能不急?

一會兒功夫,醫匠來了,爲田豐粤嗣},說是氣急攻心,要多休息。

沮授放了心,讓人服侍田豐服藥,自己去打聽了一下情況。

袁紹的命令已經發出,無可挽回。沮授來不及多想,叫過一個親隨,讓他趕往睢陽,通知審配,千萬不要違抗命令,進一步激怒袁紹。

讓審榮投降吧,應該能保住性命。

——

使者入城,向劉備傳達了詔書。

劉備這幾天過得很忐忑。

他被困在城中,音訊不通,不知道外面的情況如何。如果不是袁紹停止進攻,或許他已經崩潰了。看到使者,知道援軍已到,袁紹也已經上書稱臣,他如釋重負,腿一軟,險些坐在地上。

接了詔書,得知天子決定提前兌現諾言,恢復他的宗籍,劉備狂喜。

雖說守住了彭城,但徐州其實已經丟了,他並沒有完成天子交待的任務。天子如果不恢復他的宗籍,他也沒有可說的。只是這一次機會錯過了,下一次機會還不知道什麼時候纔能有。

甚至這輩子都不會有了。

如今天子不僅承認了他的功勞,而且提前兌現諾言,他豈能不喜。

劉備來到庭中,對着西方,跪倒在地,磕了三個響頭,大聲說道:“徐州牧臣備,叩謝陛下天恩。臣願爲陛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接着,他又起身,向幽州的方向叩了三個響頭。

“涿郡劉氏列祖列宗,不孝子孫備,重回宗籍了。”

話還沒說完,他就伏在地上,失聲痛哭。

使者手足無措,就連簡雍、孫乾等人都沒想到劉備會這麼激動,一時不知該怎麼做。

直到孔融聞訊趕來,見此情景,上前扶起劉備,遞過手絹。“玄德,君子喜怒不失禮。你再高興,也不能亂了禮法。天子使者在此,還是儘快完成禮儀吧。”

“孔公教訓得是,教訓得是。”劉備慚愧不已,連忙抹去臉上的淚水,重新請使者入座。

使者又轉達了天子沒有在詔書中寫明的意思。

大局已定,袁紹雖然還沒有撤兵,但他上書稱臣的奏疏已經送到了長安。朝廷正在討論相關的事宜,擔心劉備會有疑慮,所以先恢復他的宗籍,以示找猓瑏K鼓舞士氣。

袁紹撤兵之後,劉備何去何從,大臣們有不同的意見。但是有一條是肯定的,朝廷相信劉備的忠眨嘈艅涞哪芰ΓMo他進一步發揮的空間,讓他實現更大的抱負,而不是止步於恢復宗籍。

現在有兩個方案,一是劉備繼續擔任徐州牧,擇機試行度田;二是劉備轉戰遼東,平定公孫度父子。將來如果有可能,可以封在朝鮮,爲大漢藩國。

這兩個方案都有人提,但天子沒有做出決定,以私人口信的方式轉達劉備,詢問他的意見。

當然,如果劉備有其他的想法,也可以上書。

總而言之,朝廷願意和劉備商量着辦,取得一個雙方都能認可的結果。

聽完使者的話,劉備心潮澎湃。

他雖然還沒做出決定,卻感受到了朝廷的找狻�

孔融也很意外。都說天子雖然年少,卻很強勢,爲了獨攬大權,甚至將三公都趕得遠遠的。現在看來並非如此,他還是願意聽取大臣的意見嘛。

難道是有人故意造謠,污衊天子?

這種事太多了,孔融就聽過很多,其中最主要的嫌疑人就是袁紹。袁紹一度聲稱天子並非先帝血脈,想立劉虞爲帝,激起了無數人的反對,連劉虞本人都不肯接受,這才罷休。

污衊天子不肯納諫又算得了什麼。

孔融一打聽,又聽說司空張喜就在城外的袁紹大營裏,心裏便老大不滿。

張喜是朝廷派來安撫山東的大臣,你到了城外,卻不入城,整天在袁紹的大營裏廝混算怎麼回事?你難道是袁紹的司空嗎?

不過想想也是,張喜是汝南人,和袁紹同郡,兩人勾結在一起也是很正常的事。

孔融越想越複雜,決定出城去見張喜,要好好的罵他一頓。

爲了增強戰鬥力,他帶上了禰衡。

劉備不知道這件事。

恢復宗籍,他心情激動,和簡雍、孫乾等人暢談未來,討論天子提出的幾個方案。

簡雍等人不想打了。

從中平元年起,他們就跟着劉備出生入死,無數次陷入絕境。這次終於立了一個大功,劉備恢復宗籍,他們就算不能位至公卿,弄個二千石不行問題。

既然如此,又何必再征戰?

他們想過幾天安生日子。

張飛卻有不同意見。打了十幾年,只有這次守彭城最過癮,讓他意識到應該如何爲將。他還沒打夠,極力建議劉備轉戰遼東,將來在朝鮮封王。

大丈夫當馬革裹屍,豈能死於牀簀之上,兒女之手?

大家吵得不可開交,劉備卻聽得津津有味,興之所致,命人上酒,邊喝邊聊。

興奮之下,他雖然派人去請孔融,卻沒留意孔融遲遲沒有露面。

第659章 機會難得

孔融雖是劉備陣營的人,但他更是名士,頂着聖人後裔的光芒,少年成名,無人不知。

他還與黨人交往過密,救助過張儉。

他出城來到袁紹的陣營,大喊大叫的要見張喜。不僅張喜立刻出來接見,親自將他迎入大帳,趕來想一見孔融風采的將士、掾吏更是絡繹不絕,在張喜的帳外圍了一圈。

“文舉,你怎麼……”

看着昂頭挺胸的孔融,張喜莫名的心虛。他揮了揮手,命侍從將帳門掩住,不讓其人窺探。

“我來看看你。”孔融揹着手,在帳中轉了一圈。“再不來,我怕見不到你了。”

張喜啞然失笑。“文舉,新年將至,怎麼說這種不吉利的話。我雖然不年輕了,身體卻好……”

“你身體雖好,腦子卻壞了。”孔融沒好氣的喝道:“你奉詔出使關東,爲何滯留袁紹大營?你是有恃無恐,覺得天子不敢砍你的頭,還是不想做這司空了,準備讓賢?”

張喜臉色微變,隨即解釋道:“文舉,你誤會了。勸本初上書稱臣,就是我此行最重要的任務啊。”

“那他上書稱臣了嗎?”

“當然。”

“請罪表送出幾天了?”

“呃……”張喜有點尷尬。袁紹稱臣的請罪表已經送出大半個月了,他的任務早就完成了。“我留在這裏,是防止他反覆嘛。”

“城內軍民不知音訊,盼詔書如盼甘霖,你卻滯留在此近一個月,不進城一步。若是彭城失陷,你該當何罪?”

孔融怒目圓睜,聲色俱厲,拳頭握得緊緊的,恨不得一拳砸在張喜臉上。

他在城中,與劉備共患難。雖然劉備喜怒不形於色,他卻清楚,劉備隨時隨刻都在崩潰的邊緣。如果張喜到達彭城的時候就能進城,哪怕只是怕人進城通報一聲,形勢也不至於這麼緊張。

張喜在想什麼?他是希望袁紹拿下彭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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