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天下爲公”是套話,很正確,但沒有實指,可以隨意解釋。
“萬民皆民”就比較實在了,而且暗含了君臣的分別,不會自廢武功。
所謂周秦之變,就是取消了世卿世祿的貴族制度,將天下人分成了兩類:一是皇帝,一是臣民。
臣也是民,哪怕是皇帝的兒子、將來的儲君。在他沒有登基繼位之前,他就是臣,是民,不是君。
但思想的演變落後於制度的革新,加是儒學天然的保守思想,漢代雖然推行皇帝制度,思想體系卻還停留在分封時代,有濃厚的先秦遺風,其中最爲典型的就是二重君臣制。
比如一郡太守、一縣縣令,對於皇帝來說,他是臣。對於他治下的掾吏、百姓來說,他就是君。
這是先秦分封制的遺韻,也是士大夫與皇帝爭權的底氣所在。
兩千年的封建史,就是皇權不斷加強,臣權不斷削弱的歷史。雖然中間經過了無數反覆,但君權最終還是戰勝了臣權,將大臣變成了奴才。
這裏面既有儒家思想的自我束縛,也有生產力水平的限制。
在那種生產力水平下,只有皇帝集權制維持國家咝械男首罡摺0凑丈鐣莼瘎恿W,所有的政權都會向皇帝制度演化,只不過不是所有的政權都能成功。
但劉協想要做的,絕不僅僅是一個高高在上的皇帝,他更想成爲華夏文明的推手。
他知道皇帝集權制的優點,更清楚其中的弊端。要想將華夏文明推向更高峯,最終必須要打破皇權,走向人民當家作主。
但那是生產力水平得到提高之後的事,不是眼下要考慮的事。
甚至不是百年之內能考慮的事。
在當前形勢下,維護皇權的存續,在集權的基礎上保持開明,纔是最合理的選擇。
這時候講“爲人民服務”或者“人人生而平等”,只會壞事,不能成事。
士大夫天天想着要從皇帝手上奪權,然後自己作威作福,這時候說什麼“人人平等”,他們還不像打了雞血似的,一蹦三尺高,然後喊一句“陛下聖明”,反手捅死陛下,由他們當家作主。
所以只能是“萬民皆民”,士農工商平等,朕卻還是朕。
等他們反應過來皇帝也不能例外,也許就是百年之後的事了。
朕看不到了,喜聞樂見。
一瞬間,劉協覺得自己真是天才,走鋼絲的水平一流。
諸葛亮等人都沒表示反對。縱使他們都是聰明人,甚至是天才,但他們畢竟從小讀儒家經典,君君臣臣的道理深入骨髓,倒也沒激進到要天子與他們平等。
在劉協面前,他們也沒有這麼想的勇氣。
天子雖然年少,但不論是氣度還是見識,都足以碾壓他們,讓他們由衷的敬畏,發自內心的臣服。
“陛下,陳公臺任九江太守,誰任揚州刺史?”諸葛亮最實在,把話題拉了回來。
龐統也迅速跟進。“就是,陳公臺雖然有才智,卻沒做過太守,他能處理好九江度田的事嗎?”
“朕也不知道,但你們能找到更合適的人選嗎?”
諸葛亮等人面面相覷。
討論誰來接任揚州牧或者揚州刺史的人選已經有幾天,但沒有一個人是完美的。
天子來找陳宮,也只是讓他出任九江太守,而不是揚州牧、揚州刺史,用意其實也清楚。
在九江、廬江兩郡度田,暫時不推廣到整個揚州。
如此,選誰做揚州牧、揚州刺史,就不那麼重要了。九江太守纔是關鍵。
袁術雖然沒有明說,但他推薦閻象出任廬江太守的心思就寫在臉上。既然要將袁術調離揚州,不能不給他這個面子。
“陳公臺有才智,更重要的是,他很務實。”劉協解釋道:“西來兩年有餘,他雖然沒有做官,但他思想上的變化是有目共睹的。以他的才智,只要思路沒問題,具體事務很快就可以上手。退一步說,他在九江度田失敗了,也不是壞事,可以積累經驗嘛。”
諸葛亮還是有些擔心。“陛下,陳公臺雖是山東名士,卻不熟悉九江情況。雖說沒有人情干擾,卻難免不熟悉情況,爲人左右。”
“的確有這可能,所以我要交給你一個任務,儘可能的收集九江郡的地理水文,供他參考,讓他別被人牽着鼻子走。”
“唯。”諸葛亮點頭答應。
“孔明,你熟悉九江嗎?”
“不熟悉,不過我可以去打聽。”諸葛亮笑了。“虎賁僕射魯子敬是東城人,毗鄰九江,想必熟悉九江的情況。後軍師劉子揚更是九江本地人,我寫信向他打聽,他一定能提供不少參考。多方打聽,再配合之前收集的資料,應該可以做到大致不差。”
龐統和法正互相看了一眼,不約而同地點點頭。
在這方面,他們不及諸葛亮有經驗,以後要多留心纔行。
——
考慮了兩天後,陳宮給了劉協答覆,願意出任九江太守,在九江推行度田。
在感激了天子的信任後,陳宮也表達了自己的擔心。
他既不熟悉九江的情況,也沒有治理一郡的經驗。雖有雄心,卻未必能成事。
劉協鼓勵他說,有心最重要,能力可以慢慢鍛鍊,誰都有第一次做太守的時候。
朕還是第一次做皇帝呢。
他又給陳宮出了幾個主意。
其一,到九江之後,與袁術交接時,多諮詢袁術及其舊部的意見。袁術雖然不靠譜,他手下還是有一些人才的,肯定能給你提供一些幫助。
其二,多徵辟一些年輕俊傑。年輕人有幹勁,成見少,更容易接受新思想。只要他們能認可你的理念,會不遺餘力的協助你推進。
其三,配合你的掾吏,你就留用。不配合,你又不方便懲處的,就將他們送到朝廷來,我來處理。
最後,劉協給了陳宮一摞資料,都是諸葛亮這兩天整理出來的。
陳宮感激不盡,抱着資料,恭恭敬敬地向劉協拜了一拜。
“陛下,臣去了。請陛下給臣四年時間。四年之後,度田不成,臣自詣廷尉。”
第656章 更改舊制
委任陳宮出任九江太守的建議很快就得到了幾個大臣的支持。
陳宮是山東名士,又隨趙歧習《孟子》兩年有餘,與幾個老臣都有來往,聰明才智早就爲人所知。由他出任九江太守,不會引起山東人的排斥,也不用擔心他像個酷吏,爲了仕途不顧體面,幹出唯命是從的事來。
再者,由陳宮出任九江太守,也表明天子接受了他們的建議,不急於在山東推行新政,只在廬江、九江試點,甚至沒有在揚州範圍內推行。
決定了九江太守之後,趙溫順勢提出,由劉繇出任揚州刺史。
嚴格來說,劉繇就是有朝廷任命的的揚州刺史,只是他打不過袁術,才被趕到江東,又被孫策趕到豫章去了。如今袁術轉爲幽州牧,恢復劉繇的任命順理成章,沒必要再選一個人。
楊彪也支持趙溫的提議,還增加了幾條理由。
劉繇雖然向朝廷稱臣,但他心存疑慮。這時將他調離豫章,他肯定會有擔心。可是讓他留在豫章,又不合理。豫章作爲江東第一大郡,不能控制在他的手中。
將劉繇轉爲揚州刺史,另委任可靠的人擔任豫章太守,既能安撫劉繇那顆不安的心,又能削弱他的影響力,一舉兩得。
劉協接受了他們的建議,在討論誰適合出任豫章太守時,他提了一個方案。
由太史慈接任豫章太守。
這個方案有些詭異,很多人都覺得不太靠譜,但劉協覺得可行。
周忠曾有消息來說,太史慈是劉繇舊部不假,但劉繇並不重視太史慈,只把太史慈當作普通將領使用。原因很奇葩,居然是不想讓許劭笑話他。
說白了,就是士人莫名其妙的優越感。
這一點,想必太史慈也清楚,只是他無處可去,只能委曲求全。
朝廷委任太史慈爲豫章太守,不會引起劉繇的擔心。畢竟在劉繇的觀念中,雖然他不重用太史慈,太史慈依然是他的故吏。但太史慈得了朝廷的重用,必然也會對朝廷心存感激,不會死心塌地的跟着劉繇,更不太可能跟着劉繇幹出造反這樣的蠢事。
退一步說,就算太史慈死心塌地跟着劉繇,朝廷也沒什麼損失。
現在派一個人去接管豫章,劉繇也不能答應啊。
經過反覆討論,趙溫、楊彪也接受了劉協的觀點,覺得這個方案有一定的可行性,可以先試試。等劉繇接受了,將來再派幾個人去豫章做縣令長,試探太史慈的態度。
別的不說,天子願意步步爲營,穩紮穩打,總比率並涼大軍東出,一路平推好些。
既然討論到了豫章的事,楊彪又提到了吳郡。
現任吳郡太守朱治是孫策的部將,加上孫策自領會稽太守,孫策實際上控制了吳會兩郡,再加上丹陽郡的一部分,實力與豫章相當。
在周忠率部圍攻廬江時,孫策已經有保存實力,不肯全力以赴的先例。在袁紹稱臣,中原基本平定的情況下,有必要對孫策的實力進行壓制,不能縱容。
楊彪建議轉徵孫策入朝。如果孫策不肯來,就轉朱治到別郡,從孫策手中奪走吳郡。
如果孫策既不肯入朝,又不肯放棄吳郡,那就用武,命揚州刺史劉繇率九江、廬江、丹陽、豫章四郡進攻吳會。
在周忠尚在吳郡的情況下,軟硬兼施,解除孫策威脅的可能性很大。
劉協聽了楊彪的建議,又和趙溫等人商量了一下,覺得楊彪的方案大體可行,但過於強勢,恐怕會引起孫策的疑懼,以爲朝廷兔死狗烹。如果其他人也這麼覺得,以爲朝廷有意用武力清除異己,怕是會引起不安。
“多給孫策一個選擇吧。”劉協說道:“命他整頓人馬,籌備戰船,征討夷州。周瑜要是有興趣,也讓他一起去。”
楊彪、趙溫等人低聲商量了一下,覺得可行。
孫策年輕氣盛,好勇鬥狠,大概率會接受這個選擇。
海上風高浪急,危險係數很高,孫策受挫,自然也就老實了。萬一僥倖成功了,只怕代價也不小,以後很難再和朝廷正面對抗。
“陛下,袁紹稱臣,彭城就可以解圍了,如何安置劉備?”
“你們有什麼想法,說來一起探討。”
楊彪說道:“劉備驍勇,但理政能力一般。若留在徐州,可守彭城一郡,卻不能治理整個徐州。臣以爲,可使其率部征討遼東,迫降公孫度,進而平定朝鮮。”
劉協想了想。“這麼做,是不是太急了?”
楊彪笑笑,露出一絲狡猾。“只怕劉備更急。”
劉協稍一思索,啞然失笑。
沒錯,劉備應該更急。
袁紹已經稱臣,撤回冀州只是時間問題。劉備守住了彭城,卻沒守住整個徐州。算不算完成任務,主動權在朝廷手中,不在劉備手中。
此時此刻,劉備最關心的就是能否恢復宗籍,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陛下何不遂其心願,成功之後,以朝鮮爲其封國,併爲其他人立個榜樣。要想封國,就去拓邊。”
劉協還沒說話,趙溫拍案叫好。
“陛下,臣附議,這個方案好,以後都這麼辦。五服以外的宗室若想封王,就封在大漢疆域之外。五服以內,雖在疆域之內,也不能在中原腹地。既然是藩輔,自然在邊疆。中國漸大,這五服之地也不能再沿用五百里的古制,當有所更改,至少要改成千裏。”
劉協還沒說話,一羣人的目光就看向了趙溫,帶着幾分驚愕。
這老頭是不是老糊塗了?五服的劃分範圍改爲千里,那五服就是五千裏,已經出了大漢現有的疆域了。你這哪裏封王,你這是流放啊。你就不怕那些宗室在背地裏詛咒你?
劉協看得清楚,也贊成趙溫的想法,卻沒有立刻表態。
這事得慢慢來,先拿劉備做個例子,看看其他宗室的反應再說,沒有必要急着定規矩。
規矩也是慢慢試出來的,不是拍腦袋想出來的。
劉協隨即擬詔,先恢復劉備的宗籍,以酬堅其守彭城之功,然後就地休整,等待進一步命令。待他報上軍功,再對其部下論功行賞。
第657章 火上澆油
袁紹雖然含羞忍辱,上書稱臣,彭城的圍卻沒有解。
他擔心天子再變卦,又提出更過份的要求來,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在得到正式的赦免詔書之前,他堅決不肯解圍。
這一點,得到了所有人的贊同,是袁紹陣營不多見的統一。
如果不是劉備守得穩健,攻城的傷亡太大,而且兵力也不夠用,袁紹甚至想拿下彭城再說。
如果能拿下彭城,詔書來不來,他反倒不怎麼在乎了。
但實力不允許,他徒呼奈何。
幾次站在將臺上,看着遠處的彭城,袁紹一次次的問自己,這究竟是怎麼了?爲什麼連劉備都變得如此堅定,無法擊敗?
張喜也沒有反對袁紹的決定。陳琳私下裏找了他幾次,婉轉地請求他向袁紹進言,解彭城之圍。再不濟,也可以先釋放陳登。
陳登在俘虜營裏,雖然沒受什麼折磨,卻也形銷骨立,只剩最後一口氣了。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萬一陳登死了,這仇可就結深了,下邳陳氏可不是什麼小家族,影響力也是很大的。
張喜拒絕了。
解彭城之圍,時機未到。釋放陳登,現在也不合適。
陳登不肯降,這已經是兴苤氖隆a尫胖幔橇羲跔I,還是讓他走?留他在營,等於沒放。放他走,萬一他登高一呼,重組大軍,進攻袁紹,這好容易得來的太平豈不是又毀了?
陳琳無言以對,只感到無助。
文章再好,口才再佳,在現實面前都不值一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