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這句話,我也聽說過。”趙歧點點頭。“下一句是察孝廉,父別居,對吧?”
陳宮啞然失笑,拍拍額頭。“我倒是忘了,趙公也在山東遊歷多年。”
“什麼遊歷,我那是逃難。”趙歧拍拍膝蓋,有些慚愧。“我讀了大半輩子《孟子》,最傾慕孟子爲人,一心想做個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結果禍事臨頭,還是做不到臨難不苟,只能一逃了之,苟且偷生。要說虛僞,我又何嘗不是呢?所以我是贊成天子所說的,讀書人也要習武強身。如果我有一身好武藝,當初何必逃,直接殺了唐玹,爲國除奸。”
“趙公豪氣。”隨着輕脆的掌聲,天子劉協從一旁走了過來,一邊走一邊鼓掌。“趙公雖年高,豪氣不亞於少年,不愧是孟軻信徒,盡得浩然之氣真傳。佩服,佩服。”
第653章 仁者無敵
趙歧嚇了一跳,連忙起身。他挺了兩下,也沒能站起來。陳宮趕過去,將他扶起,一起向劉協拱手行禮。
“陛下,你這是……”趙歧滿臉期待地看着劉協。
劉協一身春裝,很隨意地擺擺手。“這兩天被吵是頭疼,出來散散心。趙公不必多禮,當我是一個遊歷的學子即可。”
趙歧笑了。“若我大漢的學子都能如陛下一般文武兼備,華夏衣冠必盛行天下。”
“會有那一天的,雖然我未必能親眼見證。”劉協揹着手,來回踱了兩步。“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趙公耄耋之年尚能自省,不爲成見所困,年輕輩若能如趙公一般,自勝勝人,何愁王道不興?”
“陛下謬讚,老臣愧不敢當,愧不敢當啊。”趙歧撫着鬍鬚,眉開眼笑。
陳宮卻更關心天子剛纔所說的事。
他雖然天天跟着趙歧問學,卻對朝廷的事並不陌生,知道這兩天在吵些什麼,也思考了很多。天子突然出現在這裏,他不覺得只是偶遇。
“臣疏忽,不知陛下在此,一時妄言,還請陛下恕罪。”
“你那真是妄言嗎?”劉協反問道。
陳宮有些遲疑。他看了劉協一眼,看到了劉協眼中的笑意,突然有了勇氣。
“臣……是肺腑之言,只是出言不遜,不合君臣之禮。”
“那我再問你一句,是道理之理大,還是禮儀之禮大?”
陳宮不假思索。“道理之理大。”
“沒錯。”劉協點點頭。“有理走遍天下。不講道理的人,就算禮節再周到,也不過是假客氣。巧取豪奪就是巧取豪奪,並不會因爲巧取豪奪的人讀過書,就會明正言順。只可惜,很多人不涉及個人利益的時候,可以大講王道、仁義,一涉及到個人利益的時候,就只剩下不與民爭利了。”
趙歧、陳宮面面相覷。
他們雖然知道天子可能有事,卻沒想到天子會這麼直接。
劉協轉頭看着趙歧。“趙公,你怎麼理解不與爭民利?”
趙歧撫着鬍鬚,神情嚴肅起來。“老臣以爲,不與民爭利並沒有錯,錯的只是今人的理解。真正理解這句話的人並不多,絕大多數人只是將這句話當作藉口,掩飾自己的貪婪。”
劉協打量着趙歧,興趣大增。
他知道趙歧不是一個守舊的人,否則他不會首開爲《孟子》作註疏的先河。
孟子在後世被稱爲亞聖,但在漢代的地位並不高,只是諸子之一,其書也歸於子書,與《論語》一樣,作爲啓蒙讀物,而不是真正的經。
趙歧研究《孟子》,爲《孟子》作註疏,對於儒生來說,這是不務正業。
但他還是沒想到趙歧的思想會如此激進,直接認定那些人就是貪婪。
“願聞其詳。”
“不敢。”趙歧拱了拱手,清了清嗓子。“不與民爭利的要害不在利,而在爭。誰能爭?強者對弱者。爭,即以強凌弱。不爭,即不以強凌弱。以強凌厲,爲暴。不以強凌厲,是仁。與民爭利之政,是暴政,不是仁政。是以與民爭利,君子不爲。”
陳宮嚇得臉色有些發白。
趙歧這幾句話說得很重,就差指着劉協的鼻子說你與民爭利,就是暴君了。
天子汲汲以王道爲追求,你當面說他行暴政,一點面子也不留,怎麼行?
趙歧一把年紀了,天子就算不滿,也不會把他怎麼樣。可是他還年輕,又與趙歧走得這麼近,萬一天子把恨記在他身上,他這一輩子就別想出仕了。
他不敢直接看劉協,只好一本正經地看着慷慨直言的趙歧,用眼角的餘光觀察劉協的神情。
劉協點頭表示贊同,示意趙歧繼續。
趙歧喝了一口水,繼續說道:“陛下對士大夫,陛下強,士大夫弱。士大夫對庶民,士大夫強,庶民弱。陛下與士大夫爭利,是暴政。士大夫與庶民爭利,同樣是暴政。他們說度田是與民爭利,可是他們兼併土地,讓庶民無立錐之地的時候,難道不是與民爭利?”
陳宮愕然。
他沒想到趙歧反對與民爭利的落腳點並不是反對天子度田,反則是支持天子度田。
“趙公……”
趙歧看了陳宮一眼,一聲輕嘆。“公臺,我在山東逃難十多年,見過民間疾苦,知道很多人是如何失去土地,變成流民的。你真以爲那些大族的土地都是公平交易來的?”
陳宮語塞,不知道該怎麼接趙歧的話。
他雖然沒有像趙歧一樣逃難,但他在曹操麾下時做過掾吏,接觸過很多普通百姓,甚至流民。他也知道那些地方大族是如何巧取豪奪的,真正公平交易的十不足一。
“陛下,臣不反對度田,臣只是希望陛下不要操之過急。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急不得。等春暖花開,再厚的冰也會消融,不攻自破。陛下施行仁政,教化百姓,精账粒匀唤鹗癄戦_,王道也會如期而至。”
劉協沉默了片刻。“趙公是說,我當行黃老之道,與民休息,順其自然?”
趙歧臉一沉。“陛下本是聰明人,今天怎麼糊塗了?欲興王道,當行儒術,如何能用黃老之道?我是勸陛下行孟子之道,行仁政。仁者無敵。行仁政者,雖百里亦可王,何況陛下身負天下之重呢。”
劉協哈哈一笑,拍拍額頭。“嚇我一跳,我還以爲趙公又改信黃老呢。”
趙歧白了劉協一眼,也哈哈大笑起來。
陳宮見狀,也跟着笑了兩聲,只是有些擔心。
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劉協轉頭看向陳宮。“公臺以爲趙公之言如何?”
陳宮拱手道:“趙公學問深厚,又見多識廣,自然是至理之言。”
劉協微微頜首。“趙公所言,的確有理,只可惜趙公年已耄耋,不能再讓他受案牘之累。要是早個五十六年,我倒是想讓趙公領一州之地,行仁政,致王道,與荀文若、楊德祖一較高下。可惜啊,可惜啊。趙公,你生不逢時。”
趙歧笑道:“陛下,臣雖年老,公臺卻正當時啊。公臺與我雖無師生之名,卻有師生之實。他對孟子仁政的理解不亞於我。若陛下能給他一個施展機會,當不亞於荀文若、楊德祖。”
“趙公……”陳宮心跳加速,卻不能不出聲阻止。
趙歧瞪了陳宮一眼。“公臺,大丈夫當見機而作,勇於任事。我生不逢時,你卻正逢陛下中興之際,豈能像我一樣閒居?當爲陛下,爲天下蒼生,竭盡才智,一展鴻圖,共襄盛舉。”
陳宮忐忑地看着劉協。
劉協微微一笑。“公臺,願意去九江度田嗎?袁術靠不住,你去做個榜樣,讓山東士大夫看看度田究竟是仁政,還是暴政。”
第654章 問道太學
陳宮的第一反應是婉拒。
婉拒天子徵辟,乃至於三,方是名士風流。如果第一次就答應了,未免過於急迫,功利心太重,會讓人輕視。
但婉拒的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一來天子年少,也不喜歡名士風範,更不喜歡這些套路。
他隨呂布西行,一晃兩年有餘。呂布以戰功得到赦免,張遼、高順等人皆得重用,就連呂小環都成了女騎假督,他卻還是閒人一個。
連趙歧都急了,厚着老臉,當面向天子推薦,幾乎是逼着天子用他。
如果他拒絕了,天子順勢收回,他怎麼對得起趙歧?
這樣的事是有先例的,名臣張則就因爲兩次拒絕天子徵辟,再也沒得到機會。
二來起家爲九江太守,即使對於他這樣的名士來說,也是很難得的機會。
他之前只做過東郡太守府的掾吏,還沒有正式進入朝廷官員的行列。按正常程序,他應該先爲郎,再外放爲縣令長,慢慢升遷至二千石。少了不能少,十年總是要的。
可是現在,他可以一步跨過這十年的歷練,一步而爲二千石。
二千石已經是高官,是很多人一生仕途的頂點。
這樣的機會,誰捨得輕易放棄?
在矜持與恭敬之間,陳宮猶豫不決。
劉協笑了。
他微微頜首。“無妨,公臺可以考慮一下,兩天內給我答覆就行。”他轉身看看四周,看着太學的殘垣斷壁,一聲嘆息。“公臺方纔所言,我甚是贊同。凡事過猶不及,學問和幹祿聯繫得太緊,對學問來說未必是好事。從政不應該是求學的第一目標,更不應該是求學的唯一目標。”
不需要立刻做出答覆,陳宮立刻輕鬆了許多,思路也跟着靈活起來,隨即問道:“敢問陛下,什麼才應該是求學的第一目標?”
“問道。”
趙歧哈哈一笑。“陛下莫不是睹南山而有歸隱之心?這可不行啊。陛下富春秋,擔重任,正當有爲,豈能歸隱?等到了老臣這年紀,再興歸隱之心不遲。”
劉協轉頭看看趙歧,忍俊不禁。“趙公不是怕我有歸隱之心,而是怕我有長生之心吧。”
趙歧撫須而笑。“陛下若是這麼說,也沒錯。陛下有秦皇漢武之雄才,固然是幸事。可若是像秦皇漢武一樣求長生,那可如陛下方纔所言,過猶不及了。臣老了,有今日,未必有明日,沒什麼好怕的,就斗膽進諫一句。”
劉協放聲大笑。“趙公坦蕩,可稱爲大丈夫矣。”
趙歧一聲輕嘆。“得陛下此言,臣可含笑九泉了。”他轉頭看看四周。“臣束髮從學,到今八十餘年,經過盛世,也經過亂世,見過君子,也見過小人。在暮年之際,還能看到大漢中興的曙光,可以從容於地下,向先帝、前賢報個平安,此生無恨。”
趙歧的眼中露出一絲留戀。“我雖勸陛下莫求長生,但我自己卻奢望能再活幾年,看到太平之年。陛下,即使是從中平元年算起,大漢也已經亂了十四年啦。十四年前,洛陽是洛陽,長安是長安。十四年後,洛陽也成了長安,唉……”
趙歧一聲長嘆,兩行老淚湧了出來,滑過斑點重疊的面龐,沾在雪白的鬍鬚上。
劉協的心情也跟着沉重起來。
他明白趙歧的意思。
趙歧想在辭世之前看到太平,不是爲了別人,只是不想再看到戰火蔓延、百姓受難。
他是見過太平,也見過苦難的人,更知太平的珍貴。
“趙公……”劉協沉吟了片刻,鄭重地點點頭。“袁紹已經稱臣,太平將至。”他又抬起頭,看着面前的荒蕪。“朕有一件事,想拜託趙公。”
“請陛下直言。”
“不管將來是不是要遷都長安,這太學都是要恢復的。請趙公坐鎮,主持此事,重現當年太學風采,爲大漢中興儲備人才,多增養一些像公臺這樣既有學識,又不拘於成見的人才。”
趙歧身體一振,飽含熱淚的雙眼中閃出興奮的光芒。他挺直身軀,拱手雙手,深施一禮。
“臣歧,領旨。”
——
辭別了趙歧、陳宮,劉協在太學舊址信步而行,一直沒有說話。
諸葛亮、龐統等人跟在後面,也不說話。
他們都知道,天子的心情很沉重。
一是因爲眼前的情景很難讓人高興起來,一是因爲趙歧的心願帶來的觸動。
他們沒有趙歧那樣的經歷,他們最初的記憶就是黃巾起事,對黃巾之前的太平時光並沒有多少印象,感觸遠遠沒有趙歧那麼深。
但他們都清楚,戰爭帶來的傷害太大,而大漢已經承受不起這樣的傷害。每拖一年,就是在大漢傷痕累累的身體上又割一刀,所剩無幾的鮮血就會又少幾分,離死亡也就更近一步。
天子更清楚這一點,所以他雖然很不情願,還是決定接受議和。
劉協手足並用,登上一座殘破的土丘。站在丘頂,四下觀望。
“這是什麼所在?”
龐統、法正等人搖搖頭,不清楚。
諸葛亮四下裏看了看,說道:“應該是明堂。在泰山腳下,有一座類似的建築,據說是孝武時所建明堂。論始建時間,那一座纔是大漢最早的明堂,這一座是孝平年間王莽主政時才建的。”
劉協微微頜首,卻沒說什麼。
他雖然沒說要來太學,但他讓諸葛亮去打聽趙歧的行蹤,想必諸葛亮已經清楚他要幹什麼,順便做了些功課。
“靈臺在哪裏?”
諸葛亮轉了個方向,手臂一指。“應該在那個方向,但早就毀了,連一點痕跡都沒剩下。”
法正忍不住問道:“陛下問靈臺,莫不是想問道?靈臺雖不可見,樓觀卻還在,陛下不妨召觀中道人前來問詢。”
劉協笑笑。“道不在那些道人的口中,也不在老子的五千言中。向老子五千言中問道,和向五經中問王道一樣,似是而非。紙上得來終覺湥^知此事要躬行。道是走出來的,幹出來的,不是問出來的。就算沒有經書,只要認準方向,不忘初心,努力向前,縱使千難萬難,也有到達目的地的那一天。”
法正追問道:“那初心又是什麼?”
劉協沉吟片刻,一字一句地說道:“天下爲公,萬民皆民。”
第655章 與時俱進
劉協本來想說“爲人民服務”裝個逼,只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句太超前了,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誤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