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358章

作者:庄不周

“現在不一樣了,四世三公的袁氏被那個婢生子害慘了。別說延續四世三公的榮耀,沒被打成叛逆就謝天謝地了。”袁術看看四周,壓低了聲音。“你回京之後,告訴伯陽(袁耀),夾起尾巴做人,不要惹事,也不要想着成什麼大器。三代之內,袁氏不可能再出現公卿。這是命,勉強不來。”

袁權心裏咯噔一下,重新打量了袁術一眼,欲言又止。

她其實也有類似的判斷,但她卻心存希望,覺得未必會走到那一步。現在聽到袁術這麼說,她知道這應該是定局了。

“袁氏不行,黃氏可以爭取爭取。”袁術嘿嘿笑了一聲。“我當初還真沒看出子美有這樣的狠勁。比起伯陽,他更像我的兒子。當然,最可惜的是你,你要是個兒子,那該多好。”

袁權瞥了袁術一眼,剛要說話,袁術又道:“不過也難說,你若是能放手一搏,說不定成就比子美還高。”

“我?”

“嗯。”袁術轉頭看了一眼馬雲祿。“你要是做官,不亞於馬壽成的女兒從軍。從軍要靠體力,女子天生體力不如男子,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可是做官靠的是腦子,你的腦子不比任何人差。如今又有這麼好的機會,哪怕你與那些男子平分秋色,天子也會優先提拔你。”

袁權眼神微縮,啞然失笑。“阿翁,你還真是……”

“小意思。”袁術得意地笑了。“閨女,你記住,天子就是你最大的靠山,牢牢地抓住這個靠山,就沒人能動你。”

袁權忽然臉紅了。“你說什麼呢?還嫌風言風語的不夠多麼?”

“風言風語有什麼關係?天子敢爲天下先,就不是怕人說閒話的人。說你閒話的人越多,他越是會將你當作自己人。你若是擔心閒話,不處嫌疑之地,他敢用你嗎?”

袁權哭笑不得,卻也知道不能再聽袁術說下去。

要不然,不知道他還會說出什麼亂七八糟的來。

“行了,時辰不早了,我們回城吧,子美還在城裏等你呢。”袁權轉身上車,順手拉上了車門。

“我還沒說完呢。”袁術很不滿。正說得痛快呢,怎麼能半途而廢?

“起程。”袁權不由分說地說道。

車伕甩了一個響亮的鞭花,兩匹駿馬拉着大車,向睢陽城輕馳而去。

“這閨女,怎麼去了行在這麼久,臉皮還這麼薄?”袁術無奈地搖搖頭,叫過坐騎,翻身上馬。

——

袁術入城,剛剛安定下來,曹操就趕來拜見。

兩人雖然不怎麼對付,卻是老朋友。相隔數年再見,也是感慨萬千。

“孟德,我要去幽州了,你想好去哪裏沒有?”

曹操搓搓手,神情尷尬。“我能有什麼主意,聽天子詔令就是。”

“還想留在中原,繼續做你的兗州牧?”

曹操眼珠一轉。“你有什麼好的建議?”

“就知道你捨不得走。”袁術哈哈一笑。“最簡單的辦法,就是請求在兗州度田。”

曹操眼神閃爍,沉吟片刻,隨即笑了。“公路,你這可不厚道,故意坑我。因爲邊讓的事,兗州人恨我入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再請求在兗州度田,他們不得再反一次?”

“他們若是敢反,豈不是正中你下懷。”袁術手掌一揮。“藉着平叛的機會殺一批,把恨你的人都殺了,就沒人恨你了。”

曹操嘿嘿笑道:“說得好聽。你怎麼不在九江度田,只在廬江度田?”

“當時沒想到,現在後悔也遲了。”袁術咂咂嘴。“天子要度田,肯定會有人反對。他要顧全大局,不能不謹慎從事。你我這樣的人反正不爲那些名士所喜,不如放開手腳一搏。要是成了,不就賺住了?我如果不送幾十個廬江大族去長安,周嘉謺庠趶]江試行度田?”

袁術拍拍大腿。“你是閹豎之後,我是高門紈絝,又被婢生子所累,註定難登公卿。與其如此,不如做天子鷹犬。就算喫不上肉,也能嚐點血吧。”

曹操哈哈一笑,不置可否。

第662章 前程莫問

曹操想過自己的未來,尤其是得知陳宮出任九江太守之後。

陳宮曾是他器重的人,但陳宮後來背叛了他,與張邈一起,迎呂布入兗州,將他之前數年的辛苦毀於一旦。

而他後來奪回兗州,屠雍丘,又使臧洪與袁紹反目。

臧洪任雁門太守,是手握重兵的守邊重將。

有這樣的恩怨在,再加上殺邊讓、屠彭城的劣跡,他在山東士林中的名聲已經無法挽回,在山東任州郡很難。

推行度田的確是一種方式,卻不是最好的方式。

理政不是他的強項,也不是他的興趣所在。

他想統兵爲將。

他從小好兵,熟讀孫子兵法,又用兵多年,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即使是那些鄙視他的人,也不得不承認他的用兵能力。

再者,手裏有兵權,他才能安心。

對袁術的建議,他笑而不語。

不管袁術是真心的,還是想坑他,他都不在乎。

他還沒到需要袁術給他建議的地步。

兩個老朋友寒暄了一通,喝了一頓酒,聊了一些有的沒的的往事,拱手告別。

送走袁術後,曹操召集曹仁、夏侯淵等人商議。

大戰即將結束,袁紹很快就要撤回河北,我們是留在兗州,還是請詔,轉戰別處?

曹操有一個基本判斷:袁紹不會甘心雌伏,但他什麼時候起兵,又有多大規模,說不準。如果朝廷手段高明,咦鞯卯敚踔劣锌赡軐⒃B鎖死在冀州,不能渡河一步。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留在兗州就是浪費時間。

有幷州、幽州環繞,居高臨下,兗州的任務可能就是封鎖大河,不會有什麼作戰任務。

他已經四十四歲,再不立功就老了。

夏侯惇、曹洪不說話,曹仁、曹純、夏侯淵贊成曹操的意見。留在山東沒意思,不如請詔轉戰別處,抓緊時間立些戰功,然後以侯就國,安享晚年。

但他們也想不出有更好的去處。

無奈之下,曹操先後請來了毛玠、程昱,向他們請教。

毛玠不想離開兗州,對曹操的問題含糊其辭,敷衍二字幾乎寫在臉上,讓曹操很不滿意。

但他卻無可奈何。

程昱卻態度鮮明的支持曹操的想法,並且爲曹操規劃了一個去處,交州。

交州這幾年很安靜,不怎麼聽到消息。那只是因爲中原大亂,自顧不暇,沒人關心交州。

其實交州這幾十年一直不安定,有點類似涼州,夷人反叛的事不絕於耳。只是沒有涼州鬧得那麼兇,影響那麼大。

上任交州刺史朱符就是被當地夷所殺。

現任交州刺史張津不遵朝廷法度,而且背棄禮儀,崇奉邪道,朝廷一定不會容忍他。

程昱這麼一說,曹操恍然大悟。

說起張津,他比程昱瞭解多了。

張津是他的老朋友,曾經一起跟着袁紹奔走。在勸何進誅殺宦官時,張津就是袁紹的說客。比起他與袁紹的若即若離,張津更忠於袁紹。

這也註定了朝廷不會容忍張津,遲早要將他調離交州。

曹操反覆思考後,親筆寫了一封奏疏,請求赴京見駕,面覲天顏。

——

袁紹匆匆走進帳篷,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混雜着藥味、汗味以及體臭味薰得差點斷氣。

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在帳門外站了片刻,好讓自己緩過勁來。

聽到聲音,守在張喜牀邊的陳到趕了出來,見是袁紹,連忙躬身行禮。

“張公……怎麼了?”袁紹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指指帳中臥在牀上,人事不醒的張喜。

“張公病了幾天了。”陳到輕聲說道:“他剛纔醒了一下,說是想見使君。”

“病了?怎麼病的?”

陳到猶豫了片刻。“憂心國事,操勞成疾。”

袁紹眉頭微皺。

張喜操勞成疾?他忙什麼呢?他什麼事也沒有啊。哦,明白了,又是想勸我入朝主政。

袁紹很想調頭就走。

張喜真是老糊塗了。

他對入朝實在沒什麼興趣。曾幾何時,他還堅持不肯承認劉協是先帝血脈,要另立宗室爲帝。現在讓他向劉協稱臣,他已經很委屈了。還要入朝,天天對着劉協,他受不了。

但他不能走。

張喜是汝南前賢,是三公中唯一的山東人,而且是汝南人。他代表着山東士大夫。這次奉詔弭兵,張喜的影響很大。對張喜不敬,會讓山東士大夫不齒。

袁紹深吸一口氣,走進了大帳,來到張喜的牀邊。

陳到搬來一隻胡牀。袁紹就坐,輕聲呼喚。

“張公,張公?”

“是……本初嗎?”張喜迷迷糊糊的說道,顫顫巍巍的伸出手。

袁紹看了一眼那隻皮膚松馳,佈滿褐斑的手,莫名的一陣噁心。但他遲疑了片刻,還是將手伸了出去,握住了張喜的手。

張喜的手很涼,溼漉漉的。

張喜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緊緊地抓着袁紹的手,掙扎着要坐起來。

陳到上前,一手扶起張喜,一手將一隻枕頭塞在張喜背後。

張喜喘了兩口氣。“叔至,你出去看着,別讓人進來。”

陳到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失望,躬身行禮,退了出去,站在大帳門口,順手掩上了帳門。

袁紹幾乎要窒息了。

逢紀匆匆趕來,看見陳到,連忙停住腳步,伸手指了指帳門。陳到點點頭。逢紀會意,轉身站在一旁,凝神傾聽。

大帳之中,張喜喘息着,渾濁的眼睛漸漸明亮起來,看得袁紹心裏一陣陣發毛。

“本初,我時間不多了。”

“張公,千萬不要這麼說,醫匠都說了,你只是偶染風寒,只要……”

“本初,我時間不多了。”張喜用力拽了拽袁紹的手,聲音有些尖厲。

袁紹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閉上了嘴巴。他想抽回手,卻未能如願。張喜的力氣大得出奇,握得他手掌生疼,一點不像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你聽我說。”張喜瞪着袁紹。“我時間不多了,怕是不能回朝了。朝中公卿,不是畏懼天子威嚴,不敢直言,就是年輕,急功好利,全然不知李元禮、範孟博爲了什麼不惜性命。荀文若本是山東士人中堅,最能理解黨人的苦心,但他現在也被名利矇住了眼睛,忘了初心。”

張喜的臉上泛起潮紅。“本初,你一定要入朝。只有入朝,才能阻止天子度田,才能阻止朝廷與民爭利。朝廷建書坊,已經毀了世家一半根基。如果再沒有了土地,世家就全完了。沒有世家,就沒有真正的士大夫,剩下的都有小人儒,沒有君子儒。你明白嗎?”

第663章 風流雲散

張喜的最後一句嘶吼幾乎耗盡了他的力氣,他屏着呼吸,瞪着袁紹,眼睛瞪得溜圓。

袁紹被他看得寒毛直豎,本能地連連點頭,同時用力抽手。

“入朝!入……”張喜聲音嘶啞,臉上的紅暈迅速散去,氣息弱不可聞,手卻越握越緊,勒得袁紹幾乎要喊出聲來。

袁紹承受不住,用力去掰張喜手指。好容易掙脫出來,看着手背上的指印,連吸冷氣。

“張公……”

沒有迴音。

袁紹抬頭一看,心臟猛地跳了兩下,說不出的難受。

張喜已經斷氣了,靠在枕頭上,手臂垂下,眼睛卻還是睜得大大的,緊緊的盯着他。

“張公?”袁紹慌了,上前試了試張喜的氣息,隨即又大叫一聲。“張公!”

陳到、逢紀衝了進來,一見這副情景,也不禁慌了手腳。兩個上前,逢紀抱住袁紹,陳到將耳朵貼到張喜胸口。

張喜胸口尚溫,但心跳聲卻已經沒有了。

陳到伸手,在張喜的臉上撫了一下,讓張喜閉上眼睛。

“使君,張公……已經去了。”

袁紹心神大亂,不知道說什麼纔好。逢紀顧不上太多,半抱半拽,將袁紹拉出了大帳。

一陣微風吹來,袁紹打了個寒戰,突然醒悟過來。他抬起手,看着清晰可辨的青紫,突然悲從中來,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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