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公開的爭論告一段落,接下來是不同的派系之間討價還價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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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協回到後堂,脫下朝服。
諸葛亮迎了上來,收好朝服,又遞上常服,侍候劉協穿好。
“孔明,你剛纔沒說話。”
“臣入仕時日尚湥徊t解朝中形勢,有些大臣還是第一次見面,不宜妄言。”諸葛亮微微一笑,又道:“臣相信陛下自有明斷。”
“現在沒有大臣在側,你不妨說說你的想法。”
諸葛亮沉吟了片刻。“臣贊成陛下的意見,和議可以議,尊卑卻不能亂。不能由着袁紹來,必須由朝廷掌控局勢。”
劉協點點頭,示意諸葛亮繼續說。
“光武皇帝重儒,寬待大臣,本是好事。但大族居功自傲,見利忘義,當時還只是隱患,如今已成痼疾。若不能趁此機會予以懲戒,只怕就算天下太平了,也只是一時安穩。時過境遷,難免變本加厲,爲禍更烈。”
“嗯,接着說。”
“關中度田,初見成效。有絲帛的生意彌補,關中大族勉強還能接受,不至於激變。可若是山東大族也想分一杯羹,絲帛的價格下跌,利潤攤薄了,就很難說了。屆時山東大族沒有拿到想要的,關中大族又有損失,都會有怨氣。我聽大司農提起過,荊州的絲帛進入關中之後,胡商們已經有些挑三撿四,沒之前那麼爽快了。”
“有這事?”劉協微怔,這纔想起奸商安東尼有好久沒來見駕了。
“大司農正在統計數目,估計很快就會有方案出來。”
劉協點點頭。對劉巴做生意的手段,他還是放心的。
“所以就算要談,也要讓山東大族受到應有的懲戒,尤其是依附袁紹的冀州人,不能施恩太濫。若非如此,忠奸豈有分別?”
劉協沒說話,想了一會兒。
他從諸葛亮的話中聽出了地域之爭的兆頭。
諸葛亮未必是有意爲之,但這種無意識的地域觀念危害性更大。
山東人都互相嫌棄,還能對涼州人一視同仁?更別說將來要融入華夏民族的鮮卑人、烏桓人。
對別人,他可以放寬一些要求,對諸葛亮,他必須及時提醒。
“孔明,依附袁紹的可不僅僅是冀州人,冀州人也未必都依附袁紹。趙子龍就是冀州人,但他不僅身赴行在,還呼朋引伴,爲朝廷引薦了不少冀州人才。”
諸葛亮臉一紅,躬身道:“陛下所言甚是,是臣口不擇言。”
“口不擇言也就罷了,錯了便改,就怕心裏的成見難除。”劉協歪了歪嘴。“按照有些人的說法,你那未婚妻還是江夏蠻子呢,你能認可?”
諸葛亮尷尬地笑了。“多謝陛下提醒,臣以後一定注意。”
“嗯,他們該到了吧?”
“按時日計算,應該已經到了,大概是路上耽擱了。等他們一到,我就引他們來見駕。”
劉協點點頭。“還有一件事。你能不爲道德所惑,實事求是,是個好習慣。但朝中老臣習氣難改,怕是聽不得你這些話,難免要好爲人師一番。公忻媲埃闵僬f兩句,也是好的。風頭太勁,難免爲人所忌。”
諸葛亮心頭一暖。
他本不是個衝動的人,所以在朝會時一言不發。可是天子特意提醒他,即使是在這需要支持的時候也不希望他過早的與老臣們發生衝突,可見對他的愛護絕非虛言,而是發自內心。
“謝陛下。”
第631章 身不由己
大致上,劉協贊同諸葛亮的意見。
迅速達成議和看似有助於實現天下太平,但那只是表面的太平。山東大族得不到應有的教訓,將來必然會成爲推行新政的阻力。
如果朝廷不能實現對山東的有效控制,以山東財力補涼州產出不足就無法實現,長治久安也就沒有現實基礎,山東、山西的對立依舊存在,文化共同體的意識也無法形成。
因此,他更希望能慢一點,穩一點。
但形勢不由人,所有人都渴望和平的時候,阻礙和平的實現就是絕對的政治不正確。
尤其是對深受儒家思想薰陶,非常容易走極端的讀書人來說。
一旦有人從中蠱惑、煽動,再來一次上書的羣體性事件,臉上可就不好看了。
所以,明明不想談,也只能談,他能做的就是儘想把握節奏,並將責任推到袁紹一方。
希望袁紹能硬氣一點,不要輕易跪。
劉協和諸葛亮討論的重點是振興關中。
關中曾經是陸海,八百里秦川爲秦統一天下奠定了物質基礎。但漢帝國初期對秦政的反思在取得了豐碩成果的同時,也留下了一些嚴重的後遺症,尤其是儒學大興之後。
學者對秦政的反思大多着眼於道德層面,卻沒有對經濟、軍事層面做足夠的細緻研究,彷彿秦統一天下只是殘暴而已。
這顯然是片面之辭。
沒有一個政權可以僅靠殘暴就統一天下,包括後來的蒙古和女真,勝利的背後必然有更爲複雜的原因。如果不能實事求是的進行研究,只是從道德層面進行批判,所得的結論很難起到指導作用。
劉協希望諸葛亮等人對秦政進行梳理,取長補短,做到真正的以史爲鑑。
在赤眉毀壞關中之後,時光又過了近兩百年,因戶口太多,墾荒過度造成的環境破壞漸漸恢復,關中又有了成爲都城的物質基礎。
在劉協到達關中之後,就有人提過,天子不必回洛陽,可以在關中建都。
劉協沒有立刻給出答覆,借勢進行深入調研,對之前的度田成果進行復驗。
他對司徒趙溫不是很信得過。
趙溫老了,不復年輕時的豪邁和勇氣,很多事情做得很敷衍。後患不小。
這是老臣們的通病,謹慎有餘,開拓不足。
罷免大司農張義,越級提拔少壯派劉巴,就是希望能有所觸動。
“關中能供養的戶口有限。”諸葛亮列舉了一串數字後,提出了自己的觀點。“南有秦嶺阻隔,益州的錢糧叩疥P中的代價太大。東有砥柱之險,山東的錢糧也很難西摺拈L遠來看,關中只能做爲陪都,不能做國都。”
劉協點點頭,又道:“但定都洛陽的弊端也很明顯,太安逸了,朝臣的心態遲早會發生變化。”
諸葛亮表示贊同。
這是一個兩難的選擇,沒有完美的答案。
可是就當前而言,關中的戶口還遠遠沒有到達可以承受的上限,這個問題還沒有到必須面對的時候,他們可以慢慢研究。
有郎中來報。“陛下,大司農劉巴求見。”
“請他進來。”劉協說道,想了想,又道:“孔明,你去迎一下。”
“唯。”諸葛亮應了,快步走了出去。
不一會兒功夫,諸葛亮和劉巴並肩走了進來,有說有笑。劉巴來到劉協面前,躬身施禮完畢,直接說道:“陛下,臣冒昧,敢請孔明爲丞。”
劉協微微一笑。“你的確太冒昧了。”
劉巴也笑了。“臣自知冒昧,但不能不試一試。如此聰明而務實的年輕人太少了。之前的大司農丞程壹雖然務實,卻不夠聰明,一門心思只在屯田。遇事也不知忍讓,一味硬抗。雖然沒錯,畢竟耽誤了正事。”
劉協眉梢輕揚,暗自讚歎劉巴有識人之明。
諸葛亮的高明之處不僅在智商,更在情商。他能讓被他收拾過的人都沒有怨言,反對他敬佩有加。即使是驕傲如關羽,也被他順着毛擼得眉開眼笑,這一點是很多人都做不到的。
“朕可以讓他去見習,卻不能讓他擔任大司農丞。”
“見習也行,不如就讓他做戶曹尚書吧,臣以後的公務就與他交接。”
劉協哭笑不得。
少壯派有幹勁,卻也特別自信,一點也不把自己當外人。
朕身邊的人如何安排,還要你來說三道四?
諸葛亮的確很適合做戶曹尚書,但他不僅僅能做戶曹尚書,朕對他有更高的期許。再說了,現在的戶曹尚書做得也不錯,總不能因爲不滿你的意就撤了吧。
劉協示意賜座,讓劉巴坐下說話。
劉巴謝了恩,隨即取出一些賬本,開始彙報眼下關中的各項事務,以屯田爲主,包括水利、桑田、牧業、漁業、咻敚至挚偪偂�
賬本是爲劉協準備的,劉巴根本不用看,大量的數字張口就來,劉協連翻都來不及翻,不得不多次打斷劉巴,讓他慢一點。
在劉巴彙報工作的時候,不斷有郎官來彙報有人求見。等劉巴說完,殿外已經有十來批人候着。
劉巴視而不見,泰然自若地對劉協說道:“陛下還有什麼不明白的,臣一併回答。”
劉協點點頭,將手中的賬本合上。“具體的數字,朕會安排人覈實,明日再找你商議。你先說說荊州來的絲帛是怎麼回事,又準備如何處理。”
“唯。”劉巴從另一個袖子裏掏出一卷紙,送到劉協面前。“這是最近幾個月從武關來的荊州商人及絲織品等級、數量,臣已經命人全部扣押,準備統一收購,以免他們各自爲戰,擾動價格。”
劉協接過紙卷,迅速掃了一眼,隨即皺起了眉頭。
名單中的一大半是南陽大戶,剩下的一小半是南郡大戶,以襄陽周邊的爲主。除此兩項之外,只有零星幾個,數量也很有限。
“這是荊州的商戶?”
“南陽是荊州第一大郡,戶口占南陽之半,商戶多也是正常。這兩年南陽無戰事,物阜民豐。”
劉協立刻聽出了劉巴的言外之意。“既然南陽這兩年物阜民豐,爲什麼給朝廷賦稅卻少得可憐?”
劉巴笑笑。“南陽是帝鄉,又有很多功臣之後,不用交稅。所以,臣打算藉此機會收點商稅。”
第632章 與民爭利
劉協很不高興,對丁衝很失望。
丁衝這兩年在南陽施政有聲有色,維護了南陽的穩定,成功的壓制住了張濟及其麾下的西涼兵,沒讓他們惹出事來,在民間的口碑也很不錯。
但現在看來,丁衝的口碑之所以不錯,和他對大族的綏靖政策有很大關係。
南陽太平,張濟過得很舒服,南陽大族過得也很舒服,丁衝本人過得更舒服,朝廷卻沒得到任何好處,一直掙扎在溫飽線上。
這樣的丁衝顯然不能讓劉協滿意。
“南陽能收多少商稅?”劉協壓制着心中不快,翻看着那份清單。“他們連最基本的賦稅都不肯交,還肯交商稅?”
“南陽戶口卸啵Z食的數量並不充裕,再加上之前的成制,突然強行徵收賦稅,必然導致大族反對,甚至生出民變。驃騎將軍麾下的西涼兵雖然善戰,卻很難約束,誤傷在所難免。商稅則不同,南陽大族雖多,卻不是每個大族都經商,經商的規模也非常有限。徵收商稅,影響到的人也就有限。”
劉巴詳細解釋了他的計劃。
對南陽來的絲織品進行統一收購,以免他們在與西域胡商討價還價的時候惡性競爭,降低售價,擾動市場。統一收購,再根據他們的成交額進行收稅,而且是等級遞進收稅。
生意越大,要交的商稅就越大。
這麼做,有利於遏制大商人,扶持小商人。縮小了打擊面,也就減小了阻力。
這個政策實施之後,必然會有人想到走上層路線,疏通關係,求得豁免。
如此一來,主動權就轉移到了朝廷手中。
劉協微微頜首,原則上同意了劉巴的計劃。
南陽是帝鄉,多功臣之後,但過去了一百多年,那些功臣之後早就不再是國家棟梁,他們只是躺在祖先的功勞簿上,養得腦滿腸肥,卻對朝廷沒什麼貢獻。
孫堅北上勤王時,南陽大族就不肯提供錢糧,南陽太守張諮被殺,南陽大族反手就擊殺了與孫堅同行的江夏太守劉祥,以示報復。
劉祥就是劉巴的父親。
對這樣的南陽大族,朝廷必須進行整頓,但直接動用政治手段的理由不足,打擊面也太大,容易引起羣體反對。利用收商稅的辦法打擊個別實力最強的大族,敲山震虎,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經商就要交商稅,這是天經地義的,那些人之所以少交或者不交,是因爲官商勾結,利用在朝的官員爲掩護,尋求特權,本身利用的就是拿不到檯面上的潛規則。
但南陽如今在朝的官員很少,能爲他們的說話的人更少,而且就算有人想爲他們說話,最後的決定權還在劉協的手中。只要劉協自己耳根子不軟,南陽大族就沒有其他的辦法可想。
“只是管住南陽商人還不夠。”劉協進一步提出意見。“要將胡商也管起來,不能讓他們自由論價。”
只有壟斷,纔有超額利潤。
絲織品作爲奢侈品,利潤最高,對普通百姓的影響不大,對朝廷意義卻非常重大,沒有道理肥了那些胡商。
“臣正有此意。臣打算與安東尼等人商量,挑選一些願意合作的商人,建立商會,與朝廷設立的機構對接,優先供應。只不過這件事牽涉面太大,非大司農所能承擔,最少也需要少府參與協調。”
劉協心中一動。
劉巴提到了少府,卻不提司徒府,這不合常規。
按照三公九卿制,大司農是直接向司徒負責的。雖說本朝漸漸虛置三公,但場面上的事,司徒府還是要過問的,哪怕沒有決定權。
在趙溫、楊彪等人一心想推動恢復三公權威,甚至還想太尉掌兵的情況,劉巴有意忽略了司徒府,背後的動機值得深思。
要說劉巴反對恢復三公權威,劉協是不信的。
按照當前的形勢來說,劉巴將來的仕途終點大概率就是司徒。他現在反對恢復三公權威,豈不是給自己控坑?
如果再考慮到劉巴與荀彧的親密合作,劉協第一時間否定了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