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344章

作者:庄不周

那就是對趙溫本人有意見?

劉協隨即想起,論起蠶桑業,益州的實力不亞於荊州,甚至從咻數慕嵌葋碚f,益州更有優勢。諸葛亮治蜀時,蜀寰褪侵匾呢斦杖胫е�

趙溫就是益州人。

“問過司徒的意見嗎?”劉協說道。

“司徒反對,說這是與民爭利。”劉巴淡淡的說道,面無表情。

“……”劉協咂了咂嘴。

果然是熟悉的味道。

——

楊彪請賈詡入座,命人上茶。

賈詡從容入座,慢條斯理的品着茶,和楊彪有一搭沒一搭的說着各地茶的區別。

楊彪沒這耐心,一番客套後,直接說道:“文和,我想問問你對議和的態度。”

“我支持議和。”賈詡不假思索。

“那就好。”楊彪鬆了一口氣,隨即又道:“那你覺得該怎麼議和?”

“我支持天子的決定。”賈詡嘴角輕挑。

楊彪剛舒展開的眉頭又皺了起來。“若是如此,只怕袁本初不肯。”

“袁本初不肯沒關係,山東人肯就行。”賈詡沉吟片刻,又道:“如果他們也不肯,那就更好了。自作孽,不可活,貪得無厭者,必然反受其咎。”

楊彪眉心皺起了疙瘩。“文和,你是這麼想的?”

賈詡眼皮一抬,打量着楊彪,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其實這是令郎德祖的想法,我只是覺得不錯,借用而已,個別字稍有改動。”

“德祖?”楊彪愣了一下,忽然有些頭疼。

“你還記得天子給德祖的考題嗎?”

楊彪點點頭,心中越發不安。他當然記得天子給楊修的考題,只是不知道楊修已經找到了答案,更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答案。

“這就是德祖的答案。”賈詡幽幽說道:“文先兄在北疆兩年,應該不會反對他的答案。秦不滅六國,不能拒匈奴於千里之外。漢不定山東,不能使匈奴稱臣。鮮卑雖一時遠遁,卻遲早必來。如果不能趁此機會練兵屯糧,西北又能安定幾時?”

賈詡輕聲笑道:“沒道理西北人爲國守邊,以命相搏的時候,山東人卻連錢糧都不肯提供吧。再者,天子親冒矢鏑,驅逐鮮卑之時,山東人不僅不出錢糧,還支持袁紹攻城掠地,難道不該受到應有的處罰?天子願意赦免他們,是天子仁慈。若是他們當成天子軟弱可欺,嘿嘿……”

楊彪頭皮發麻,後背沁出一陣冷汗。

從賈詡的輕聲曼語中,他聽出了濃濃的殺意。

第633章 賽馬之道

天子軟弱嗎?

但凡有點常識的人,都不會這麼認爲。

天子以少年之身,親身赴陣,連戰連捷,兩年內就平定了涼州,初步解決了邊患。誰敢說這樣的君主軟弱?

但不排除有人選擇性失明,或者掩耳盜鈴,將天子當成一個普通的少年。

又或者,過於相信朝臣的力量,以爲他們可以左右天子,讓天子不能放手施爲。

接受袁紹的議和,無疑會加重這種誤判。

如此一想,的確不能給那些人太多的讓步。

你越是讓步,他越是覺得天子不過如此,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最後造成無法收拾的結果。

楊彪入仕多年,見過很多這樣的例子。

看着眼神凌厲、鋒芒畢露的賈詡,楊彪不禁苦笑。“文和,這是天子的意思?”

賈詡眼中的鋒芒斂去,又恢復了與世無爭的散淡模樣。“是誰的意思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事實與否。不管是誰,都不可能逆天而行。唯有順天應人,方能無往而不利。”

楊彪也恢復了鎮靜。“依文和之見,如何才能順天應人?”

“不知道。”

“不知道?”楊彪驚訝地反問道。見賈詡說得這麼從容,他還以爲賈詡已有定計。

“天子說過一句話,我非常贊同。”

“能得文和贊同,想來必是至理。”楊彪含笑道,帶着三分調侃。

“說是至理,也不爲過。”賈詡也笑了。“天子說,他不是伯樂,不懂相馬之術,但他可以讓駿馬們同場較技,看看誰能脫穎而出。”

楊彪想了想,若有所思。“所以荀文若在幷州,犬子在涼州,都是天子給他們馳聘的賽場?”

賈詡點點頭,又道:“其實袁紹也是。”

“袁紹?”

賈詡笑笑,端起茶杯,湝的呷了一口茶。

楊彪明白了,沒有再問。

賈詡的意思已經說得很清楚,天子並不急着平定山東,他更願意讓袁紹去折騰,看袁紹能走到哪一步,能不能實現士大夫們的理想。

但結果已經很清晰,袁紹不僅不能爲山東帶來太平,只會爲山東帶來戰爭。

楊彪忍不住又想,如果天子一直不出兵,袁紹能夠平定山東嗎?

他平定山東之後,能否像天子在並涼推行新政一樣,恢復生產,富國強兵?

念頭一起,楊彪隨即苦笑。

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大漢淪落至此,有很多原因,其中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土地兼併。大量的庶民沒有立足之地,再加上天災不斷,流民四起,最終演變成黃巾之亂。

誰是土地兼併的罪魁禍首?

就是支持袁紹的那些人。

甚至連百年羌亂都是那些人推動的,在涼州爲官則橫徵暴斂,在朝堂上則力主棄涼,對烏桓、鮮卑則一心招撫。仔細想想,就會發現他們雖然滿腹詩書,推行的政策卻愚蠢無比。

放棄涼州,將抗擊鮮卑的主力——涼州人當作蠻夷,然後再像安撫鮮卑人一樣安撫涼州人,就能讓涼州太平?

何其荒唐。

楊彪原本就是個務實派,在北疆主持事務近兩年後,越發覺得那些士大夫的想法不可理喻,更不可能成爲現實。教化不可或缺,但絕不是嘴上喊喊就能實現的。

要像天子一樣去做。

或許,天子不出兵,由着袁紹折騰,讓山東士大夫身受其痛,讓他們知道空談道德的後果,纔是真正的治病救人。

只是……如果一來,將有無數人死於無辜,山東也將因此元氣大傷,儒門遭受的重創甚至會比王莽篡漢帶來的後果更嚴重。

楊彪一聲長嘆,幾次欲言又止。

他做不到像賈詡一樣灑脫。

“文和,袁紹非治國理政之才。”

賈詡嘴角輕挑。“只怕有人不同意你的看法。”

楊彪很無奈。他知道賈詡說的是誰,希望袁紹入朝主政的人不少,他說袁紹不是治國理政之才,自然站在了那些人的對立面,難免會遭到非議。

“正如你剛纔所說,是不是有人不同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事實與否。袁紹雖是高門子弟,但他除了入仕之初做過一任濮陽長,並無地方經驗。在渤海、冀州的治績也有目共睹,如何能治理整個山東?知其不能,而放縱不管,非賽馬之道。”

賈詡反問道:“依你之見呢?”

“依我之見,天子的方案甚好。”楊彪咬咬牙。“讓他先做好渤海太守再說吧。”

賈詡無聲地笑了。“文先識時務,只怕其他人卻不肯。”

“我去說服他們。”楊彪慨然道:“這種事,沒人比我更適合了。”

賈詡點點頭,舉起茶杯。

——

楊彪送走賈詡後,命人去請趙溫、張喜。

趙溫、張喜很快就來了。

他們其實一直在外面等着,親眼看到賈詡離開。

“文先,賈文和怎麼說,他願意從中解說嗎?”張喜迫不及待的問道。

楊彪瞅了張喜一眼,又看看趙溫。“子柔,若不問山東之事,朝廷赦免劉焉、劉璋父子不謹之罪,益州可安嗎?”

張喜、趙溫都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不安。

楊彪不說袁紹的事,直接問益州,而且不問剛從益州回來的張喜,卻問趙溫,這是什麼意思?

但他們都是久經官場的人精,迅速聽懂了楊彪的意思。

趙溫稍一思索,隨即答道:“人心思漢,朝廷不問前過,益州沒有後顧之憂,自然可安。”

“你能保證嗎?”

“能。”趙溫很有把握地說道:“我可以親自走一趟,若不能安定益州,我願自免謝罪。”

楊彪轉頭看向張喜。“你呢,願不願意去一趟彭城,勸袁紹接受詔書,安心做他的渤海太守?”

張喜面色蒼白。“文先,天子決意用武?”

楊彪搖搖頭。“季禮,你覺得袁紹還需要幾年時間,才能平定山東?又需要幾年時間,才能讓山東恢復太平,如並涼一般安定?將來與朝廷對決,又有幾分勝算?”

張喜啞口無言,額頭冷汗如豆。

“如果不能,不如安心做個渤海太守。於人於己,都留一點餘地,豈不可好?”

張喜的臉騰的紅了,緊接着又白了,反覆幾次,才囁嚅道:“若是袁紹不肯呢?”

“他肯不肯,不重要。”楊彪拍拍張喜的手臂,意味深長的說道。“重要的是,你肯不肯,山東士大夫肯不肯?”

第634章 千里而來

賈詡坐在劉協對面,將與楊彪見面的經過說了一遍。

劉協靜靜地聽完,點了點頭。

“先生辛苦了。”

賈詡一聲嘆息。“陛下,臣知道,這並非治本之法,但文武之道,一張一弛。大漢病了幾十年,一味用猛藥,只怕會傷了元氣,爲外邪所侵,不如緩緩圖之,固本培元。且陛下富春秋,縱使三十年後,陛下也不到臣今日的年紀。臣等得,陛下更等得。”

劉協莞爾一笑。“先生等得?”

“臣等得。”賈詡鄭重地點點頭。“若能議和成功,天下太平,臣可學留侯養生辟穀,三十年未必不可期。”

劉協眼中的笑意更盛。

這老狐狸,以退爲進啊。學張良,你真放得下嗎?

“先生,你有留侯之智即可,學他養生辟穀卻大可不必。”劉協微微一笑。“張良才活了多久?你要學他,可就見不到真正的太平了。”

賈詡微怔,隨即哈哈一笑。“這麼說來,臣又可以勝他一次了。”

“又勝一次?”

“是啊,臣遇陛下,幸邉凫读艉钣龈呋实邸!辟Z詡笑道:“若是能比他長壽,豈不是又勝他一次?”

劉協啞然失笑,隨即又道:“先生當勝留侯,我卻不敢勝高皇帝。”

賈詡眉梢輕挑,含笑道:“陛下若不敢勝高皇帝,如何能行五百年之變?此決勝之時也,陛下可不能怯陣。別說是高皇帝,就算是三皇五帝全都站在面前,陛下也只能勇往直前,一舉超越之。”

劉協撫掌而笑。“願如先生之言。”

——

兩日後,劉協再次召開朝會,討論對袁紹的招撫之策。

這一次,會議進行得很順利。

以楊彪爲首的幾個老臣都表態支持天子的意見,可以接受議和,但袁紹只能以渤海太守的身份代理冀州事務。

爲了促成和議,司空張喜毛遂身薦,願去山東傳詔。

見此情景,劉協也不好節外生枝,只能答應,命人擬詔。

當然,他也不會滿足於袁紹等人的口頭稱臣。如果袁紹接受這個條件,山東各州郡受朝廷正朔,就必須派人上計,向朝廷彙報戶口、土地,並繳納貢賦,推賢舉能。

除此之外,劉協還有一系列的恢復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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