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並涼兵兇猛,就算是孫伯符、周公瑾也未必擋得住,當集同道之力,多多益善。”
“劉景升已經答應了?”
周忠笑了,舉起酒杯,向許劭示意。“子將就是子將。”
許劭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與劉繇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人同時舉杯,向周忠致意。
——
沒過多久,袁紹的使者也趕到了豫章。
在周忠的授意下,劉繇、許劭提出了新的方案,勸袁紹與朝廷議和,入朝主政。
沒有武力支持的文官無法與並涼人抗衡,山東兵的戰鬥力雖然不及並涼,卻有財力雄厚、人數卸嗟膬瀯荩洚斏綎|士人的後盾,在朝堂上與並涼人一較高下,並非沒有可能。
反正袁紹的檄文中也提到了議和的事,不如順水推舟。
劉繇、許劭又提出,如果袁紹能夠接受這個建議,不僅可以避免一場惡戰,還有機會奪回袁氏家主的稱號。
與袁紹相比,袁術不論是名望還是實力上都望塵莫及,他之所能成爲朝廷認可的袁氏家主,只是率先稱臣而已。一旦袁紹也稱臣了,袁術就沒有任何優勢可言。
到時候,袁紹又是名正言順的袁氏家主,汝南袁氏四世三公積累的門生故吏還是袁紹的。
這個條件不可謂不優厚,尤其是對當下信延H離的袁紹來說。
與朝廷議和是一個將過去的失誤抹去,從頭再來的機會。
劉繇、許劭也藉此表明了態度。
如果袁紹接受他們的建議,他們還是同道,將來在朝堂上共進退。如果袁紹固執己見,那就怨不得他們向朝廷稱臣,與袁紹刀兵相見。
劉繇的表態非常有份量,不由得袁紹不認真思考。
一旦劉繇決定向朝廷稱臣,不僅孫策、周瑜可以放心北渡,劉繇也將率豫章之兵渡江,圍攻顏良。加上已經進入汝南的宗承等人,顏良棄守廬江只是時間問題。
事情到了這一步,就不是田豐所說的試探。不管袁紹願不願意,與朝廷議和都勢在必行。
即使是冀州人,也不反對議和。如果能見好就收,何必殺得血流漂杵?
面對手握以十萬計的並涼精兵,一心想立功的韓遂,再加上北疆虎視眈眈的荀攸,沒有人敢說自己有必勝的把握。之所以咬着牙苦鬥,就是想有條件的和。
多年以來,袁紹麾下文武難得的取得了一致,不管是冀州人還是汝潁人,又或者是其他人,都贊成袁紹爲天下蒼生計,忍辱負重,與朝廷議和。
反正忍辱的只是袁紹一人而已。
無奈之下,袁紹上表朝廷,請求議和。
第629章 人心所向
建安三年八月,在關中迎來秋收之際,周忠的出使也結出了豐碩的果實。
劉表、劉繇先後上表,正式承認朝廷正朔。
他們原本就是朝廷任命的官員,只是與朝廷斷絕了聯繫,如今在周忠的努力下,又恢復了聯繫,順理成章。縱有微過,也是瑕不掩玉。
而袁紹的上表就顯得意義重大。
時至今日,山東州郡已經只剩下兩派:一派向朝廷稱臣——哪怕只是名義上,一派依附袁紹,拒絕向朝廷稱臣。
袁紹上表議和,意味着州郡分據的局面有可能打破,天下太平的機會就在眼前。
在天下大亂十幾年之後,沒有人可以抗拒這樣的誘惑。
劉協也不能,否則他就是窮兵黷武,就是秦皇、漢武式的暴君,甚至更差。
接到袁紹的上表,劉協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最後一聲嘆息,下詔召開臨時朝會,召集在關中的大臣議政。
不管他願不願意,必須表現出足夠的重視。
鎮西大將軍韓遂、司徒趙溫、剛剛上任的大司農劉巴自然在朝會之列,就連遠在北疆的假太尉楊彪、招撫益州的司空張喜都“及時”地趕了回去。
對這種巧合,他們都表示是天意,天下太平、大漢中興的天意。
是不是天意,沒人說得清。
但肯定是人心。
人心所向,型鶜w,形成的合力勢不可當。就算是一心想立功的鎮西大將軍韓遂都不願意成爲惺钢模磳ψh和。
朝會一開始,楊彪、趙溫、張喜三人就不約而同的起身,向劉協賀喜。
楊彪甚至激動得老淚縱橫。
“自中平元年黃巾之亂以來,至今已經十四年,天下終於可以太平了,可喜可賀。夫子曾說,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如今陛下施政三年,便能終結亂世,恢復太平,合乎夫子之道。”
話音未落,附和聲一片。
甚至有人直接喊出了“陛下就是有聖人”的口號,搞得劉協都有些不好意思。
這馬屁拍得也太直接了。
不過他更清楚,與其說是拍馬屁,不如說是將他架了起來,讓他無法拒絕袁紹議和的請求。
拒絕了,那就不是聖人,是昏君。
這麼好的機會,你不肯議和,你還想幹啥?
所以,是否接受議和的問題還沒開始討論,就有了結果。
議和,必須接受議和。
但怎麼議和,就沒那麼容易取得一致了,甚至一開始就開始了激烈的交鋒。
韓遂首先提出,袁紹身爲渤海太守,以武力擅奪冀州,逼死朝廷委任的冀州牧韓馥,又率冀州之心舷虑謯Z兗豫,多次拒絕朝廷的徵辟,叛逆無疑。即使他現在俯首稱臣,也不能將既往的責任一概抹除,至少不能承認他的冀州牧,應當恢復渤海太守的身份。
韓遂的話音未落,立刻有人提出反駁。
袁紹的確有不臣之舉,但這些不能完全怪他。當時先是董卓亂政,隨後又有李傕、郭汜等人把持朝政,州郡起兵,並不是針對天子,而是針對董卓、李傕、郭汜等人。
不等韓遂反駁,那人便直接對韓遂開了火。
你韓遂不也曾起兵進攻關中?
韓遂當場就啞火了,臉色鐵青的坐了回去。
劉協特意打量了一下那個戰鬥力極強的年輕人。他對這人沒什麼印象,看服飾,像是三公府中的掾吏,具體是哪個府,又是什麼官職,他就不清楚了。
鎮西大將軍韓遂捱了當頭一棒,其他人就更不敢輕易發言了。
天下大亂十幾年,誰敢說自己一點責任也沒有?既然大家屁股上都不乾淨,何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以大局爲重?
雖然沒人這麼說,卻已然成爲共識。
爲了避免無謂的爭論,劉協直接提出最關鍵的問題:以何種條件接受袁紹的稱臣爲宜?
片刻的沉默後,楊彪起身。“臣以爲,當委任袁紹爲冀州牧,使其率部回冀州,安撫百姓。待百姓安定後,再徵其入朝爲宜。”
劉協不置可否。
一旁有人舉起手。劉協轉身看去,倒是個熟人,正是楊阜。
楊阜與姜敘一起,率部隨劉協入關中,一路上多有接觸。受楊修影響,再加上涼州人的身份,楊阜對新政大體上還是支持的。
劉協點頭示意,楊阜起身,先向劉協行了禮,隨即又向楊彪行禮,報上姓名、籍貫、官職。
“敢問太尉,袁紹需要多久才能安定冀州?若是一直不能安定冀州,朝廷是該罷免他,還是提前徵他回朝?若是袁紹拒絕入朝,朝廷又當如何處置?”
楊彪向劉協再拜。“陛下,楊阜所言有理,但事急從權,不宜催迫。臣以爲,可以三年爲期。時間太短,安撫難以見效。時間太長,又容易滋生問題,養虎爲患。”
劉協還沒說話,楊阜又追問道:“若是三年之後,袁紹又改了主意,不肯入朝呢?”
楊彪回頭看了楊阜一眼,有些不快。“三年之後,若袁紹不肯入朝,我當引咎自免,身執戟盾,以討袁紹。”
楊阜剛要說話,司空張喜站了起來。“陛下,臣附議。若三年之後,袁紹不肯入朝,臣願與太尉一起爲行伍,決死於陣前。”
劉協笑了。“難得司空這麼勇悍啊。”
張喜老臉一紅。“臣雖老邁,爲天下蒼生計,不惜一死。陛下,臣自益州起程時,益州牧劉璋及益州豪俊聞說袁紹請降,無不歡欣鼓舞,翹首以盼。陛下若能赦免袁紹,則益州必隨其後。”
劉協盯着張喜看了一會兒,將湧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進駐關中後,他找個機會問了司徒趙溫,確認推薦劉繇爲揚州刺史的就是張喜。
毫無疑問,張喜推薦劉繇爲揚州刺史不是爲了朝廷着想,而是爲了袁紹。
袁紹的後妻就是劉繇的族人,劉繇的兄長劉岱更是袁紹的死黨。袁紹逃離洛陽,北上渤海時,一度將家屬託付給劉岱。
他很想質問張喜一句,但現在不是合適的時候。
劉繇也有條件的向朝廷稱臣了,追責張喜,必然涉及劉繇。
更重要的是,他也想趁此機會兵不血刃的將益州收回來。
有荊州、益州在手,朝廷錢糧緊張的問題將得到極大緩解,說話的底氣也更足。
大丈夫不爭一時意氣,將來再慢慢算賬。
反正以張喜的脾氣,急流勇退是不可能的。
第630章 百年樹人
劉協無法拒絕袁紹的議和,卻可以在具體的條件上做點手腳。
對楊彪的建議,劉協提出了一點異議。
不能直接委任袁紹爲冀州牧,只能承認他的渤海太守官職。
理由有二:一是袁紹的冀州牧從來沒有得到朝廷的認可,二是上一次朝廷的提議中就是如此。沒道理袁紹拒絕了朝廷的恩赦,進兵中原,錯上加錯,朝廷反倒再讓一步。
或是如此,袁紹不肯議和,再打一段時間,是不是朝廷還要讓他做三公?
所以,袁紹必須以渤海太守的身份稱臣,然後再談是不是要委任他爲冀州牧的事。
這麼做,對劉表、劉璋都沒什麼影響,他們都是得到朝廷承認的,反倒顯得朝廷不卑不亢,一碗水端平。
聽了劉協的條件,楊彪等人面面相覷。
他們聽得出來,劉協有意刁難袁紹,但他們沒有理由反對。
以目前的形勢而言,議和顯然對袁紹更有利,對朝廷來說,反倒沒那麼急迫。假以時日,或者乾脆放開手腳,天子也能推平袁紹。
只不過殺亡大一些,名聲難聽一些。
既然如此,袁紹沒有理由不讓步,反而要討點便宜。
朝廷不要面子的嗎?
就算他們有心保全袁紹,也不敢做得這麼明目張膽,置天子的尊嚴於不顧。
逼急了天子,對他們沒好處。
韓遂等人卻心中歡喜,只是礙於人言,不敢表現得太明顯。
楊彪提議,擇日再議,給所有人一個考慮的時間。
劉協答應了。
他清楚,楊彪是想私下裏進諫。公開朝議時,有些話是不方便說的,畢竟還要維持體面,大義不能丟。私下裏,利益考慮的成份可以更多一些,更直接一些。
又商量了幾件其他的事,暫時休會。
劉協剛剛起身離開,楊彪一個箭步,搶到賈詡面前。
身手之矯健,讓賈詡大喫一驚,眼睛瞪得溜圓。
“文和,許久未見,一起喝一杯?”楊彪熱情的邀請道。
賈詡忍不住笑了。他和楊彪認識這麼多年了,楊彪還是第一次這麼主動。
“喝茶還是喝酒?”
“隨文和之便。”楊彪不由分說,伸手示意。
賈詡倒也不好拒絕,與其他人點頭致意,跟着楊彪向外走。
韓遂也想和賈詡商量,見被楊彪搶了先,有些鬱悶,只得將伸出的手轉向馬騰。“壽成,彥明剛送來一些羌酒,獨樂樂不如袠窐罚覀円踩ズ纫槐俊�
馬騰無所謂。朝會時,他心不在焉,一句話都沒說,點頭答應。
趙溫、張喜想跟上楊彪,卻被楊彪使了個眼色,硬生生的剎住了腳步,看着楊彪、賈詡有說有笑的出了帳。
帳中腥丝吹们宄恼詹恍慕粨Q着意見,然後三五成羣的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