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341章

作者:庄不周

楊弘苦笑。“兩軍交戰,人心固然重要,卻不是一篇胡編亂造的檄文可以決定的。當年公孫伯珪進蔟冀州,也曾作檄文,痛罵本初,界橋一戰,一敗塗地,檄文又何曾起到作用?如今本初攻彭城不下,朝廷援軍已至,他不能戰場制勝,只能做這樣的檄文,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不值一提。”

袁術轉了轉眼珠,怒氣稍緩。“這倒也是,真要能打人,何必開罵。婢生子這是計窮了,不敢動手,只敢動口啊。”

“正是如此。”

“那我該怎麼辦?”袁術哼了一聲:“總不能就這麼被他罵了。我也就罷了,我女兒何等樣人,豈能被他如此污衊。”

“使君,與其對罵,不如想想如何應對眼前的危險。”

“我有什麼危險?”袁術得意地笑了一聲。“婢生子自顧不暇,連彭城都無法攻克,還敢來攻壽春不成?顏良雖勇,困守孤城,我不去打他就不錯了,他還敢來撩撥我?”

袁術有理由開心。

不久前,他剛剛收到行汝南太守的宗承發來的消息,宗承、婁圭率一萬步騎進入汝南,即將切斷顏良的退路,收復廬江的機會再次降臨,袁紹卻被牽制在彭城,無計可施。

如果不是自己實力有限,沒有攻克廬江的把握,他早動手了。

“使君忘了劉正禮嗎?”閻象提醒道。

“劉正記……能奈我何?”袁術雖然一臉不以爲然,嘴氣卻有些慫了。

劉繇是袁紹的死黨,他在豫章,與廬江隔江相望。劉繇未必有能力增援顏良,卻可以牽制住孫策,讓孫策不能過江。

沒有善戰的孫策增援,袁術拿不下廬江。

這是多次作戰已經證明的事。

“劉正禮雖然不能進犯壽春,但他盤踞江東,終究是個禍患。孫伯符在吳會殺戮豪傑,民怨不小,若是劉正禮從中挑撥,江東必亂。”閻象耐心的解釋道:“本初發檄文,着眼本非戰事,而是利用西涼兵的殘暴激起百姓恐慌,進而陷朝廷於不義。中原如此,江東想來也不例外,就是這壽春,也難免有人被他蠱惑,不能不防。”

袁術心中不安。“都有哪些人?”

“很多。”

“那怎麼辦?”袁術嚇了一跳。如果壽春也有人響應袁紹,那他就危險了。

“眼下之計,唯有以靜制動,希望宗世林、婁子伯能約束好麾下,不要中了本初之計。假以時日,謠言自歇。可若是真如本初所說,那可就麻煩了。”

閻象、楊弘不約而同的搖頭嘆息。

閻象是關中人,經常收到來自關中的消息。雖說天子大力推行教化,西涼兵沒有像之前李傕、郭汜亂政的時候肆無忌憚,但騷擾百姓的事還是常有發生。那些人一旦上了戰場,遠離大將約束,會不會故態復萌,他心裏是沒底的。

正因爲如此,他非常擔心袁紹的計值贸选�

袁術擔任過長水校尉,長水營就是胡騎營,以鮮卑、烏桓、匈奴騎士爲主,瞭解那些蠻胡的品性,對西涼兵的殘暴更是一清二楚,也覺得這事比較棘手。

如果西涼兵野性難改,在山東鬧出濫殺無辜的事來,朝廷的聲譽必然受到牽制,天子得位不正的說法很可能死灰復燃。與此相比,女兒袁權受到的污衊不值一提。

“既然如此,那我也罵他,看誰嗓門高。”袁術突然說道:“他將我袁氏女送給烏桓人、鮮卑人的賬,還沒和他算呢。哦,對了,張儁乂、高元觀全殲陳元龍部的時候,就有烏桓人、鮮卑人,那可是真正的蠻夷,比涼州兵還野蠻。”

袁術一拍大腿,興奮地說道:“我要正式將他逐出袁氏宗族,死後也不準埋入祖塋,永遠做個孤魂野鬼。”

閻象、楊弘互相看了一眼,覺得可行。

這大概也是袁術如今唯一能做的事。

之前袁術就說過要將袁紹逐出宗族,只是沒人當真。如今袁紹進攻徐州,手段激烈,導致徐州人抑制,袁術再宣佈驅逐袁紹,至少徐州人會贊同。

名士王朗公然宣稱袁術纔是袁氏家主的時候,袁術高興得像個孩子。

閻象隨即代袁術草擬公告,以袁氏家主的身份,正式將袁紹逐出袁氏宗譜,另擇族中子弟繼袁成之後。行文汝南太守宗承,請他派兵看守袁氏祖塋,禁止袁紹派人祭拜。

兩軍交戰之際,袁紹的主力無法進入汝南,卻不妨礙他派人回去祭掃。袁術這個公告一出,考慮到當前的形勢,宗承是完全有可能封宗邊境的,哪怕他並不是執行袁術的命令。

這就在事實上造成了袁紹被逐出袁氏的結果。

那些以袁氏門生故吏自居的人不可避免的會有一些動搖,留守袁氏故宅的袁氏子弟也不得不和袁紹劃清界限。

第627章 有眼無珠

袁術鬥志昂揚地要與袁紹對罵的時候,周忠趕到了豫章,見到了劉繇和許劭。

許劭,字子將,月旦評的主持人,如今在豫章避難,依附劉繇。

即使是逃難,許劭依然風度翩翩,高談闊論,意氣慷慨。

見到周忠時,沒等周忠開口,他先調侃了周忠一句。“周君來來去去,還真是辛苦啊。”

周忠清楚許劭的影響力,倒也不敢放肆,只是笑笑。

“許君在豫章幾年,還住得慣嗎?”

許劭搖搖頭。雖然劉繇待他很客氣,供奉甚謹,但他還是不太習慣豫章的氣候,常常思念家鄉汝南。尤其是夏天溼熱,他最不習慣,彷彿整個人從裏到外都黴了一般。

“我離開荊州的時候,宗世林已經率部進軍汝南,現在應該已經收復了平輿,你可以回家了。”

“是麼?”許劭有些意外地看了劉繇一眼,心中不快。

劉繇沒有告訴他這些事,也不知是沒收到消息,還是收到了消息卻沒告訴他。按照常識來說,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劉繇感受到了許劭的不滿,心中尷尬,卻不好解釋。

“嘉中质莵硪鞒璧膯幔俊眲Ⅳ韽娦Φ溃鹧谧趴诒牵人粤藘陕暋�

“你病了嗎?”周忠問道。

劉繇點點頭,有些無奈。他的確病了,而且病得很重。實際上,從他渡江以來,他的身體就不是很好。若不是周忠身份特殊,他根本不會親自迎接。

“水土不服?”

“可能吧。”劉繇搖搖手,打斷了周忠的問題。“嘉中旨热皇菑那G州而來,想必見過劉景升了?”

周忠笑着點點頭,卻沒說話。

他知道劉繇會問劉表的動向。與荊州相比,豫章、丹陽雖是大郡,戶口超過揚州一半,可是與劉表控制的荊州相比還是略有不足。劉表是敵是友,對劉繇至關重要。

見周忠不說話,劉繇心裏着急,卻又不好多問,只好向許劭使眼色。

許劭雖然對劉繇隱瞞消息有些不滿,卻還是接過話題,問起周忠來意。

周忠卻不着急,反而扯起了一件舊事。“子將,我聽人說,孝靈帝在位時,你曾經應邀去洛陽,爲弘農王與今上看相?”

許劭眉頭微顫,遲疑了片刻,無奈地點點頭。

“你當時是怎麼斷的?”

許劭的眉頭皺得更緊,閉口不答。

他當年應邀入宮,爲兩位皇子看相。起因是孝靈帝廢長立幼,希望他能說皇次子,也就是現在的天子劉協命相更好,更適合於繼位。但他入宮之前,便接到了袁紹的傳話,希望他能爲皇長子劉辯張目,說幾句好話,阻止孝靈帝廢長立幼的想法。

身爲汝南名士、黨人中堅,他當然站在了袁紹一邊,讓孝靈帝大失所望。

但事實卻證明了他的錯誤:劉辯被董卓鴆殺,劉協經過一番周折後,成功逆襲,如今更成了大漢中興的希望,被無數人當作明君。

包括眼前的周忠。

曾幾何時,周忠也是袁紹的支持者,極力反結孝靈帝廢長立幼。

此時此刻,周忠再問這件事,用意很清楚,就是希望他改口,支持朝廷,將天子繼位說成是天命所歸,進而增強天子的合法性。

當初他與孝靈帝見面時,身邊只有蹇碩一人。如今孝靈帝、蹇碩都已經死了,沒人知道他當時具體說了什麼。他想怎麼說都可以。

至於孝靈帝當時爲什麼沒有廢長立幼,可以有無數種解釋。

他當然也可以堅持當時的結論,只是要付出自己有眼無珠的代價,毀掉月旦評的名聲。

越尊貴的人,與天意聯繫越緊密,命相越是清晰。連這麼重要的事都看不準,那些普通人的命相,你還怎麼看?

但許劭不肯就範。

“我眼拙,只看出皇長子命短,皇次子命苦。”許劭幽幽說道:“只是沒想到皇長子的命會這麼短,連個子嗣都沒能留下來。”

周忠有些失望,深深地看了許劭一眼。“真是可惜了。”

許劭輕笑一聲:“有什麼可惜的,天有不測風雲,今日如此,焉知明日如何?我一介布衣,道行有限,看走眼了也是難免的事。倒是周君身負家國之重,若是看走眼了,卻後患無窮。”

周忠哈哈一笑。“多謝子將提醒。不過我老了,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致仕歸隱,含飴弄孫。至於家國之重,自有年輕人去努力,毋須我勞心。你們也是,好好養病纔是正理。人生不滿五十而夭,未免太遺憾了。”

劉繇、許劭聽了,怫然變色。

周忠這是咒他們早死啊。

許劭冷笑道:“周嘉郑悴贿h千里而來,難道就是爲了一逞口舌之快?”

“當然不是。”周忠不緊不慢,眼中閃過一絲得意。“我本有好言相勸,但你們卻無心一聽。既然如此,那我只能勸你們好自爲之。”

他嘆了一口氣。“不過我也能理解,你與袁本初糾葛太深,想脫身的確不太容易,倒不如一條路走到黑,不失名節。將來大漢中興,天子論功行賞,有曹孟德爲公山(劉岱)說幾句話,想必東萊劉氏也不至於沉淪太久,列祖還是有血食的。”

劉繇的臉色一變再變,卻始終沒說出一句話來。

許劭忍不住說了一句。“勝負未定,周君是不是太草率了。”

周忠看着許劭,收起笑容。“你覺得勝負未定?”

“難道不是?”許劭冷笑道:“袁本初還在中原,你說的天子還沒有回到洛陽。”

“天子沒回洛陽,不是不能回,而是不肯回。如果他想回,華陰之戰後就可以回了。”周忠一聲嘆息。“你知道天子爲什麼不肯回洛陽嗎?”

“還請周君指教。”

“是因爲他想教化並涼之兵爲仁義之師,王者之師,使山東百姓免遭屠戮。”周忠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可是你們念念不忘的袁本初,卻在徐州大開殺戒。僅此一項,便高下立判,哪來的勝負未定?我不遠千里而來,也是想集結山東俊傑之力,助天子一臂之力,制衡並涼。不想二位空負高名,卻如此糊塗,有眼無珠。”

第628章 弄假成真

許劭面紅耳赤,剛要說話,劉繇使了個眼色,展顏而笑。

“嘉中终媸橇H雖老,勇氣不減當年。多年不見,一見面就是讓人應接不暇。來,暫歇雷霆之怒,容我稍盡地土之誼,再請益不遲。”

見劉繇態度有所轉變,周忠也順勢讓步,哈哈一笑,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

劉繇在路邊的長亭中準備了酒食,請周忠入座,暢聊起來。

不管這次能不能達成合作,他們都是多年的好友,同氣相求的士人。

周忠詳細向劉繇、許劭介紹了這幾年的變化,尤其是華陰之戰以後的事。

在他看來,大漢中興的希望火光就是那時候閃現的,以天降異象爲標誌,華陰大捷爲重要轉折。在那之後,天子就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帶着大漢走向了另一條路。

一條既讓人振奮,又讓人不安的路。

劉繇、許劭聽得很認真,而且很快就聽出了周忠的來意。

周忠不僅是爲朝廷招撫而來,更是爲制衡並涼而來。

天下大亂之際,天子用武,重用武人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文武失衡,而且大部分武人都是並涼人,這絕不是周忠等老臣願意看到的局面。

“嘉中终媸抢铣芍國啊。”許劭調侃道:“只怕天子少年意氣,未必聽得進去。說得急了,再來一次黨錮,可就不妙了。”

周忠反脣相譏。“天子雖是少年,還有教化並涼之意,就連韓遂都被他壓制得不敢輕舉妄動。袁本初年近半百,卻不復當年意氣,被冀州人玩弄於股掌之上。”

他看向劉繇。“你真以爲袁本初得勢,你劉氏就能攀龍鱗,附鳳尾?”

劉繇眉頭輕皺,掩脣咳嗽了兩聲,藉機避開了周忠的眼神。

對袁紹父子的情況,他還是有所瞭解的。袁紹被冀州人裹脅,袁譚更是被冷落,而劉氏所生的袁買更沒有承嗣的機會。如今競爭力最強的是袁熙,而袁熙將與冀州人聯姻。

對劉氏來說,與袁紹聯姻的利益基本落空了。

在這種情況下,是繼續與袁紹綁定,還是轉而依附朝廷,就成他必須面對的問題。

周忠說得明白,天下大亂,皇室血脈孤單,天子有意重用宗室。只要他願意爲朝廷效力,天子必能既往不咎。連劉備這種說不清楚世系的都可以恢復宗籍,他這樣世系清楚的人就更不用說了。

這似乎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但他卻還是很擔心。

其中一點就是天子對河東大族的態度。

如果那不僅僅是針對河東大族,而是針對所有的大族呢?

論士族豪強的實力,河東人如何能和山東人相提並論。

作爲士族的一員,劉繇自然清楚士族的影響,也清楚天子此舉有多危險。

天子直接控制了並涼人,絕非無法控制兵權的孝靈帝可比,他對朝廷的控制或許會超過孝桓帝,與當年的孝武、孝宣相當。一旦他舉起屠刀,要對山東士族、豪強下手,必然血流成河,傷害絕非黨錮可比。

許劭也想到了這一點。“嘉中郑阆雱窠翟境鯁幔俊�

周忠看向許劭。

許劭笑笑。“若想制衡並涼人,僅是朝中的大臣可不夠。再者,沒有武力支撐,文臣不過是待宰的羔羊,連閹豎都鬥不過,更何況是手握並涼精兵的雄主?”

周忠點點頭。“若能勸降袁本初,我當然願意一試。若不能勸降,那就只能逼降。”

他喝了一口酒,又道:“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須正禮、子將襄助纔行。”

許劭目光一閃,突然笑了。“嘉中钟袑O伯符、周公瑾支持,還需要我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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