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340章

作者:庄不周

在如此嚴肅的場合,商量如此重要的事,逢紀這種態度讓他很不滿。

逢紀向袁紹拱拱手,淡淡地說道:“臣失禮,請主公恕罪。不過,臣大概能猜得出田別駕的虛實二計是什麼,只是覺得不經,忍不住想笑。”

田豐大怒。“那倒要請教了。”

逢紀對田豐置若罔聞,只是平靜地看着袁紹,直到袁紹點了頭,他纔開口。

“冀州爲天下大州,承燕趙遺風,有尚武之氣,強弩兵爲天下精銳,名將輩出。中原則不然,兗豫青徐,承平日久,多雍容之士,少善戰之兵,更無名將。縱使如陳元龍,也不過一戰成擒。”

逢紀斜睨了田豐一眼,嘴角輕挑。“是以田別駕以爲天子不出,冀州兵可輕取中原,毋須他人助陣。只是如今一時失算,天子不僅出兵,而且來勢洶洶。數日之間,山東形勢便大有不同。審正南棄睢陽,張儁乂、高元觀望風而遁,不復全殲陳元龍時英姿。當此之時,進則不能,退則不甘,故有虛實二計。”

逢紀兩度提起陳登,不僅提醒了袁紹,也刺激了田豐。

田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鬍鬚簌簌顫動。

“你說這虛實二計便是,何必東拉西扯?”

“凡事必有因果,豈是憑空而來?”逢紀反脣相譏。“你所謂的虛,想必是虛張聲勢,固守不動,待塵埃落定,生死由命,寄希望於萬一。你所謂的實,想必是魚死網破,決勝負於一戰。勝固欣然,敗則秋糧搶劫一空,退守冀州,做困獸之鬥。至於這中原,不要也罷。”

袁紹的臉色頓時變得非常難看,轉頭看向田豐。

如果田豐真是這麼想的,那他絕對不能同意。

退回冀州,還將秋糧搶劫一空,他就再也沒機會返回中原了,中原人也不會再承認他。冀州人的損失或許有限,他卻會輸得一無所有,從此只能做冀州人的傀儡。

縱兵劫掠中原,逢紀、郭圖等人豈能接受?

田豐冷笑一聲,滿臉不屑之色。“我以爲你有識心之術,原來只是信口猜測而已。”

逢紀回以冷笑。“但願我猜錯了,否則縱使拼了這條命,也不敢苟同。”

袁紹也鬆了一口氣,擺擺手,示意逢紀別說話。“元皓,你且說說你的這虛實二計如何。”

“喏。”田豐躬身致意。“臣這虛,是指議和。臣這實,是指備戰。”

“議和?”袁紹喫了一驚,身體下意識地挺了起來。

現在還能議和嗎?投降還差不多。

“主公放心,議和只是示意天下而已。”田豐解釋道:“涼州兵貪殘好殺,惡名遠播。天子尚在關中,只是先鋒騎兵馳援睢陽,便引得山東震動,百姓舉家東奔。若天子率大軍東出,又將如何?”

袁紹眉梢輕挑,露出一絲笑容。“孟德曾屠戮徐州,涼州兵亦曾爲禍汝潁、陳留,他們同流合污,只怕更甚於虎狼,百姓豈能不逃?”

“主公所言甚是。”田豐接着說道:“此時主公請求議和,忍一人之辱,換山東百姓之生。若是議和成功,則負山東之望,入朝、守藩皆可。若是議和不成功,則主公亦可以山東百姓爲兵,決一死戰。由此,則虛化爲實矣。”

袁紹恍然,眼睛頓時亮了。

不得不說,田豐這一計的確妙極。不論朝廷接不接受他的議和,他都穩賺不賠。

逢紀卻皺起了眉頭。“逃亡百姓焉能爲兵?審正南三人擁冀州強兵,尚且不能與涼州兵交鋒,未教之百姓豈能上陣?主公,不教而戰,是謂棄之,這可不合聖人之義。”

田豐冷笑道:“守護家園,自當人人奮死,豈能苟全,全賴他人求助?且議和須待時日,並非立刻成軍,有足夠的時候徵募、訓練,豈是不教而戰?”

逢紀語塞。

袁紹見狀,沒有立刻接受田豐的建議,表示要想一想。

田豐也沒有堅持,躬身告辭。

一直沒說話的沮授也跟着起身。

兩人出了帳,沮授跟上田豐,憂心忡忡。“元皓兄,锌阼p金,積毀銷骨,不可不防。”

田豐點點頭,隨即又道:“原本就是險中取勝,豈能猶豫?進則勝,退則敗,皆是天命。”他停下腳步,看着沮授。“倒是你,既不進計,又不抽身,卻是爲何?”

沮授苦笑。“處嫌疑之地,進退皆不能自主。既有元皓兄主持大局,我跟着就是。”

田豐搖搖頭。“汝潁人狡兔三窟,冀州豪傑豈能孤注一擲?你若是對主公信心不足,不如趁早抽身,以全性命。以你之才智,豈能弱於荀公達?”

沮授喫了一驚。“元皓兄,這是何意?”

田豐笑笑,卻沒有再說什麼。

——

袁紹坐在案後,看着怒氣未消的逢紀,眼神閃爍。

他知道逢紀不滿田豐,但今天當信c田豐作對,並不合適。

他希望逢紀等人出面反對田豐,免得田豐過於跋扈,但冀州系與非冀州系之間的矛盾激化,以至於撕破臉面,卻不是他願意看到的局面。

“元圖,你還有什麼話,不妨直言。”

“喏。”逢紀躬身致意。“臣冒昧,敢問主公,兗豫百姓,能與涼州兵一戰?”

袁紹嘆了一口氣。“元皓之意,不在戰場,而在人心。”

“陳元龍之心尚不可收,安能收兗豫百姓之心?”

袁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神情也變得尷尬起來。

他就知道陳登這件事是個麻煩,如今後果漸漸顯現出來了。

“以元圖之見,又當如何?”

“嚴懲張儁乂、高元觀,平息陳元龍胸中怒氣。若能勸降陳元龍,使其將兗豫之後,或許還有機會一戰。”

袁紹沉下了臉。“元圖,張儁乂、高元觀雖有過激之舉,卻是有功之人,如何能嚴懲?”

“若是他們謊報軍情呢?”

“謊報軍情?”袁紹大喫一驚。

“臣大膽臆測,張儁乂、高元觀上次敗於碭山,必有飾過之文。此次敗於西涼軍,亦有謊報之失。在這一點上,臣贊同田元皓,涼州騎兵絕不可能有一萬之小!�

第625章 顛倒黑白

袁紹猶豫不決。

軍中將領虛報戰報,甚至殺良冒功,打了敗仗就多方掩飾,這沒什麼好說的。逢紀的猜測大概率是真的,他卻不會因此懲處張郃、高覽。

但藉着這個機會,讓陳登消消氣,重而打擊一下冀州人的氣焰,扶植兗豫青徐四州的力量,卻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冀州人太張揚了,逢紀等人看不下去,他更看不下去,只是形勢所然,不得不忍耐罷了。

天子即將東出,田豐的計劃出錯,冀州人面臨重大危機,不得不考慮將兗豫百姓徵召入軍,擴充兵力,這是重建平衡的好機會。

田豐想的是以冀州兵爲主力,兗豫兵爲扈從,聽命於冀州人。

逢紀想的卻是讓兗豫兵獨立成軍,由非冀州人指揮。

看似大同小異,其實關係到兵權的控制,非常重要,甚至可能改變目前大權旁落的不利局面,不由得袁紹不心動。

但他不敢輕舉妄動。

眼下正是爭奪睢陽的關鍵時刻。若是輕率懲處張郃、高覽,激怒了冀州人,冀州人有意放水,後果不堪設想。

袁紹左思右想,決定還是先採納田豐的建議,等兗豫之兵可用,再想辦法勸降陳登。

逢紀又給他提了一個建議,引劉繇入局。

劉繇在豫章,不僅威脅着孫策,還手握大量的丹陽兵。這是一支不可忽視的力量,想必朝廷也不會放棄。周忠離開荊州之後,就沒了消息,很可能去了豫章。

如果劉繇也被周忠勸降,對袁紹形勢極端不利,可能比劉表帶來的影響還大。

因此,袁紹不能坐以待斃,應該立刻派人與劉繇聯絡。

與劉表相比,劉繇與袁紹的關係更近,他的族妹是袁紹的現任夫人。他當初能成爲揚州刺史,也是朝中老臣的安排,目的就是爲了策應袁紹。

汝南名士許劭就在劉繇身邊,也能起到不小的作用。

劉繇在豫章經營數年,雖然沒能控制住揚州,但他卻在豫章站穩了腳跟,用兵能力可見一斑。如果他能堅定的站在袁紹一邊,統丹陽兵而戰,向東可以威脅孫策,向西可以威脅劉表。

袁紹一拍大腿。“我怎麼把他給忘了?元圖,你這個提醒可太及時了,當記一大功。”

逢紀嘆了一口氣。“主公不必爲我記功,無過即可。若非不得己,臣也不敢輕易發言。”

袁紹心有慼慼,安慰道:“元圖不必如此。田元皓雖剛直,卻還是識大體的,不會因門戶之見而誤了大事。他必是有足夠的信心迎戰西涼兵,這纔沒有大動干戈。豫章也很重要,劉正禮不可輕離。”

逢紀猶豫了片刻。“那……廣宗郭氏的事,他可曾向主公報告?”

“廣宗郭氏又怎麼了?”

逢紀一聲輕嘆。“臣又多嘴了。”

袁紹急了。“元圖,快說,廣宗郭氏怎麼了?”

“臣聽說,廣宗郭氏早已敗落,那個叫女王的少女如今沒在銅鞮侯家,是個婢女。”

袁紹的臉色頓時變了,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片刻之後,又變得通紅,像是被人抽了幾個耳光。

婢女二字深深刺痛了他。

他的母親因不是生父袁逢的正妻,他便成了庶子,哪怕過繼給伯父袁成,得到叔父袁隗的精心培養,依然難逃袁術的污辱,被視爲婢女之子。

冀州人爲了獨攬大權,居然想讓他的兒子袁熙迎娶婢女爲妻,眼裏還有他這個主公嗎?

他連傀儡都不如。

縱使是對傀儡,也要留點顏面。

見袁紹臉色難看,逢紀連忙上前安慰,爲袁紹輕撫胸口。“主公千萬不能動怒,當以大局爲重,保重身體,以免爲人所趁。”

袁紹推開逢紀,喘着粗氣。“元圖,這是真的嗎?”

“這是臣打聽來的消息。”逢紀說道:“不過,臣估計,那女子此刻或許已經不在銅鞮侯家,必被人帶到別處,以掩飾身份。過上幾個月,送到主公面前時,依舊是廣宗郭氏的嫡女。”

“豈有此理。”袁紹恍然大悟。怪不得郭氏女一直沒有露面,原來還藏着這樣的事。他拍案大怒。“商戶之女便也罷了,如今連婢女也不在乎了?他們想讓我再被公路笑一次嗎?”

“主公……”

“不必說了,你立刻去睢陽,查清張郃、高覽謊報軍情的事。”袁紹怒不可遏之際,依然不失冷靜。“元圖,一定要證據確鑿,明白嗎?”

“喏。”逢紀心中歡喜,一口答應。

“派人去銅鞮侯家,務必要找到證人,免得他們又顛倒黑白。”

“喏。”逢紀大聲答應。

——

盛怒之下,袁紹也沒有和田豐當面爭執,只是派逢紀去查證真相,自己卻接受了田豐的建議,發佈檄文,表示爲了避免兗豫百姓遭受西涼兵屠戮,他願意與朝廷議和。

陳琳所作的檄文一如既往的文采飛揚。他大講特講當年董卓亂政,西涼兵是如何爲禍洛陽,濫殺無辜,將西涼兵視作洪水猛獸,彷彿他們一旦出現,便是生靈塗炭,民不聊生。

這篇檄文成功的激起了民械目謶郑粌H兗豫百姓大面積逃亡,就連徐州、揚州都不安起來。

首當其衝的就是揚州牧袁術。

檄文中提到了袁術的女婿黃猗。陳琳着重描寫了黃猗隨狼騎出徵的事,將黃猗描述成一個背棄了聖人教訓,殺人如麻的武夫,比並涼人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如今助紂爲虐,指揮涼州兵作戰,是對儒門的背叛,也是對家門的背叛,更是對整個士林的背叛。

緊接着,陳琳又發揮了想象力,說袁術爲一己私利,不顧袁氏爲董卓屠滅的深仇大恨,將兩個女兒送到行在,名爲侍奉天子,實則是獻女求榮。小女兒也就罷了,大女兒袁權卻是有夫之婦,不隨丈夫黃猗出征,留在行在,與天子朝夕相處,實在不合禮儀。

女子柔弱,豈能爲官?所謂女營,不過是天子禁臠而已。

袁權此舉,有辱袁氏門風。

檄文一出,袁術就成了笑柄。九江人原本就不太願意搭理袁術,一聽說這種事,無人敬而遠之,不肯與袁術同流合污,以免爲人恥笑。

第626章 還以顏色

壽春,州牧府。

“這婢生子是越來越下作了。”袁術靠在憑几上,摩挲着脣邊的鬍鬚,咂着嘴,冷笑不止。“跟他一比,我簡直就是聖人。文明,元圖,你們說是不是?”

楊弘、閻象低眉順眼,一言不發。

他們也沒想到袁紹會發出這樣的檄文,罵袁術也就罷了,居然憑空造謠,往袁權身上潑髒水。

這和潑婦罵街有什麼區別?

如果說女營都是天子禁臠,那弘農王夫人在河東設立紙坊、書坊又作何解釋?那裏面也有不少婦人,而且有很多山東大族的女眷,本來都是大家閨秀,如今卻拋頭露面,做工經商。

天子推崇男女平等或許有些激進,不合聖人之禮,但用這樣的理由來反對,未免落了下乘。

“怎麼不說話?”袁術沉下了臉,手一推,將案上剛收到的檄文扔在地上。“難道你們也這麼想?”

楊弘、閻象嚇了一跳,連忙說道:“使君言重了,我們怎麼會這麼想。”

“那你們怎麼想?”袁術瞪起了眼睛,拍着案几。“給我罵回去!”

楊弘搖手。“使君,大可不必。”

“爲何?”袁術的眼睛瞪得更大,像銅鈴一般。“乃公何等人也,豈能喫這樣的虧。”

上一篇:归藏剑仙

下一篇:核动力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