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楊修很快就來了。
劉協與他長談了一番,中心思想只有一個:做好長期紮根漢陽的心理準備,儘可能做到最好。什麼時候你覺得漢陽已經沒有上升空間了,再將你調往他任。
楊修有些意外,但他爽快的答應了,沒有多說一個字。
他心裏清楚,天子對他期待甚高,絕不會辜負他。
這一點,旁觀的諸葛亮也看得很清楚,不由得心生羨慕。
這樣的君臣關係,簡直就是他夢寐以求的典範。
與楊修長談後,劉協隨即宣佈起程,趕往關中。
詔書搶先一步,以最快的速度送往關中,送往鎮西大將軍行營。
——
正如賈詡所料,韓遂收到詔書之後,陷入了無窮的糾結之中。
他很想將這個機會留給兒子韓銀,但他又擔心韓銀控制不住部下,鬧出濫殺無辜的事來,弄巧成拙,反而落下污點,甚至影響他本人的名聲。
反覆思考之後,他請來了黃猗。
黃猗曾擔任溫侯呂布的長史,隨狼騎出徵,一戰封侯。呂布對他非常滿意,幾次請示天子將他調回狼騎,卻被天子拒絕了。
天子將他安排到了鎮西大將軍營中,與姜冏一道,指揮十名軍郑瑓㈨n遂軍事。
相比於同是西涼人的姜冏,韓遂更願意和黃猗商量事務。
畢竟是世家子弟,黃猗熟悉禮儀,有着姜冏沒有的謙遜,說話也相對委婉些,更容易入耳。
時間不長,黃猗就來到韓遂面前,躬身施禮。“大將軍有何吩咐?”
“子美,東出的計劃做得怎麼樣了?”韓遂笑容滿面,比看到兒子韓銀還親切。
“計劃已經完成了,只待河東和南陽的糧食起撸涂梢猿霭l。”黃猗走到地圖前,將做好的計劃講解了一遍。
大軍已經整訓完畢,就等秋收結束,各地的糧食入倉。
關中的戶口還不多,天子又將至,必須留下足夠的存糧,韓遂東征只能寄希望於河東與南陽的糧食。考慮到河東還要供應太原、上黨以及幽燕都護府,韓遂能否按照計劃出發,更多的取決於南陽。
好在張濟、丁衝也清楚這些糧食的重要性,張濟親率大軍,趕往鄧縣,與劉表對峙,防止劉表搶收或者搞破壞。
但韓遂本質上並不信任張濟。
聽完黃猗的報告,韓遂誇了幾句,隨即又問道:“南陽的糧食能及時送到嗎?”
“應該能。”黃猗笑着說道:“大將軍也許知道,丁軍師與曹兗州不僅是少年好友,還是親戚。”
“我知道。”韓遂哈哈一笑道:“我還知道丁幼陽出任驃騎將軍軍師後,曹兗州都不敢納妾了,生怕丁夫人生氣。”
“哈哈哈……”兩人相視大笑,大帳裏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說了幾句閒話,韓遂拿出詔書,讓黃猗過目。
黃猗看完,便明白了韓遂的意思。
他略作思索。“若是大將軍信得過,我陪少將軍走一遭?”
韓遂正中下懷,輕拍黃猗的手臂。“有子美相輔,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若能成功,我必有重謝。”
黃猗謙虛了幾句,算是應了。
對他來說,這同樣是一個難得的機會,不亞於隨狼騎出徵。
韓遂隨即手書一封,命韓遂挑選一千精騎,一人雙馬,以最快的速度趕往睢陽,增援曹操。其餘人馬原地不動,等着他來接收。
黃猗帶着韓遂的手書,趕到藍田,與韓銀會合。
對韓遂的安排,韓銀沒有推三阻四的勇氣,立刻照辦,挑選了一千精銳騎兵,趕往睢陽。
騎兵的數量雖然不多,但黃猗卻將聲勢搞得很大。他一面要求所有的騎士嚴守軍紀,不要肆意妄爲,一面又大肆宣揚,號稱精騎一萬,奉天子詔書,馳援彭城。
一時間,風雲變色。
最先上當的是駐守陝縣的左將軍楊奉。
得知韓銀、黃猗是奉詔馳援彭城,雖然心裏不爽,卻不敢怠慢,命人準備酒食及糧草。這是他的任務,大軍過境,他有責任提供大軍所需糧草。
當然,他也耍了個小心眼,只准備了五千騎的糧草。萬一韓銀問起來,他也可以說秋收還沒有開始,存糧有限,時間也倉促,來不及準備。要不你等兩天,讓我去河東借一些?
當他看到韓銀只一千騎兵,兩千戰馬的時候,他才知道上當了。
但他只能在心裏罵,臉上還得笑嘻嘻的。
韓銀飽餐一頓,帶上充足的輜重,向洛陽急行。
第二個上當的是河南尹夏侯惇。
雖然他收到的命令是馳援彭城,但他清楚,這支騎兵對曹操的意義更大,不敢怠慢,以最快的速度準備了糧食、酒肉。
糧食足夠一萬騎兵,但酒食有限,幾乎抽空了儲備,也只能供應幾百人。
但韓銀、黃猗實則只有一千人,夏侯惇準備的酒食雖然不足,但稍微平均一下,還是讓將士們祭了五臟廟。有酒有肉,騎士們心情舒暢,連續行軍的疲憊也變得不那麼可怕了。
就這樣,韓銀、黃猗一路騙喫騙喝,不僅軍紀維持得不錯,士氣也越來越高漲。
黃猗還三令五申,將士平等,任何人不準多喫多佔。
遵守命令的,將來記功時會有補償。不遵守命令的,嚴懲不怠。
他的命令得到了普通將士的擁護,他開始成爲這支騎兵的靈魂,擁有了不弱於韓銀的話語權。
十二天後,他們趕到了睢陽,行程一千八百里。
正與曹仁纏鬥的張郃、高覽收到斥候的消息,大驚失色。他們甚至來不及派遊騎打探清楚虛實,第一時間下令撤退,以確保自己的安全。
面對曹仁,他們已經沒什麼優勢可言。面對更加強悍的西涼騎兵,他們根本沒有一戰的勇氣。
曹仁趁勢反擊,小勝一場。
張郃、高覽撤回大營,向審配報告了最新收到的消息,審配也驚訝於西涼兵來得如此之快,兵力又是如此之多,生怕在野戰中受挫,立刻後撤到有利地形,築營堅守。
至此,曹操的堅持取得了豐碩的成果,睢陽已成虎口之食。
第623章 以靜制動
曹操親自出營迎接。
看到韓銀、黃猗身後的一千精騎時,他先是愕然,隨即又放聲大笑。
“不愧是賈文和的弟子。”曹操拉着黃猗的手臂。“袁公路是個混蛋,卻有個好女兒、好女婿,着實令人羨慕。”
黃猗不好回答,只好裝沒聽見。
曹操和袁術是同齡人,但一直互相看不順眼。曹操可以當着他的面調侃袁術,他卻不能附和。
黃猗轉身,將韓銀介紹給曹操。
曹操上下打量了韓銀兩眼。“十年前,我曾與令尊在洛陽相見,甚是愉快。想不到十年後,他會來助我攻取睢陽。”
韓銀有些窘迫,不知如何應對。
曹操的年齡在他們父子之間,但曹操一見面就擡出了他與韓遂的舊交,他就不得不以子弟禮相見。但曹操不僅只比他大十歲左右,形容也實在稱不上偉岸,再加上閹豎之後的名聲,讓他很不情願。
黃猗心裏明白,隨即說道:“韓將軍雖有心,只怕這一千精騎也幫不上什麼忙,只能壯壯聲勢。”
曹操順勢說道:“無妨,驃騎將軍已經派大軍進入汝南,很快就能帶着糧食趕來增援。屆時有五六萬人,睢陽必下。你們是準備在睢陽休整一段時間,還是繼續向彭城進發?”
黃猗和韓銀交換了一個眼神。“還是休整一段時間吧。連續行軍十幾天,人困馬乏,不宜立刻交戰,還是引而不發最好。”
曹操表示贊同。
黃猗、韓銀千里馳援,作用在於出其不意。只要消息傳到彭城,讓袁紹心中不安,讓劉備安心堅守,目的就達到了。真讓他們與袁紹交戰,反而不會有太大的意義。
曹操隨即安排他們入營。
爲了繼續虛張聲勢,曹操特意建了一個足夠萬騎駐紮的大營,在裏面插滿戰旗,遠遠看去,難辨真假。與此同時,他命人四處散播消息,說朝廷援兵的前鋒已經到達,大軍也正在趕來的途中,要求梁國各縣抓緊時間秋收,並將秋糧送到大營。
否則就派這一萬西涼精騎去催糧。
在曹操的刻意傳播下,睢陽周邊各縣聞風而動,聲勢越造越大的同時,形勢也跟着越來越緊張。
梁國雖然沒有經歷過西涼兵的蹂躪,卻與陳留接壤,聽說過不少西涼兵的惡行。聽說一萬西涼騎兵入境,隨時會來催糧,不少人都被嚇壞了。
有人開始逃亡,向東逃。
謠言也跟着這些人的腳步不斷向東,迅速傳到了審配的耳中。
審配很焦慮。
睢陽危急,他不能不救。可是讓他面對一萬西涼精騎,他也沒有這樣的實力和勇氣,哪怕他有引以爲豪的河北強弩兵。
因爲他沒有麴義那樣擅長以步破騎的猛將。
他麾下的將領不少,但沒有人敢直面一萬西涼騎兵,張郃、高覽也不例外。
當年董卓以西涼騎兵奔襲河內太守王匡,一戰而全殲王匡部,給他們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如今他們沒有麴義助陣,西涼騎兵卻有曹操率領的步卒配合,形勢對他們非常不利。
審配反覆考慮,最後決定向袁紹求援。
——
袁紹強按怒火,將審配的軍報擺在案上,命人拿給田豐。
“元皓,天子的援軍來了,奈何?”
田豐接過軍報,仔細閱讀了一遍,又閉目沉思了良久,才輕聲說道:“等。”
“等?”袁紹詫異地看着田豐。“怎麼等?等到天子親率大軍趕到,切斷我的退路嗎?”
田豐睜開眼睛,搖搖頭。“主公,兵不厭詐,臣以爲這一萬精騎只是疑兵,爲的就是虛張聲勢,迫使主公撤退。”
“何以見得?”
“一萬騎兵,至少有一萬兩千匹戰馬。以他們如此快速行軍而論,也許更多。”田豐眼皮一抬。“一萬騎兵,一萬兩千匹戰馬,每天要喫多少糧食?”
袁紹心裏咯噔一下,隨即有些訕訕。
即使是考慮到這個季節有野草可食,一匹戰馬也相當於兩個士卒的消耗,這一萬精騎就相當於三萬五千步卒,甚至更多。
曹操突然增加了三萬五千人的消耗,等於翻了一倍,怎麼可能還這麼安穩?他要麼到處搜刮糧食,要麼速戰速決,絕不可能長期對峙。
換句話說,如果幾天內沒有接到曹操攻擊審配的消息,那這一萬精騎就是假的。
“就算這一萬精騎是真的,那也不是壞事。”田豐接着說道:“這麼多消耗,梁國根本供應不了,曹操必然要向其他郡國徵糧。若以千騎爲一隊,那就是十隊。若以百騎爲一隊,那就是百隊。這麼多騎兵徵糧,難免會鬧出一些事來。主公等上幾日,形勢自然會有變化。”
袁紹連連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他已經想象到了西涼兵到處殺人的局面,屆時不僅兗豫青徐四州的百姓會人心惶惶,就連統兵進入豫州的宗承都會大失所望。
張濟控制不住部下,韓銀就能控制住部下?
“退一萬步說,就算要退,也要等到秋收之後再退。”田豐撫着鬍鬚,不緊不慢地說道:“大軍消耗太大,如果不能就地徵糧,就算主公回到冀州,恐怕也無力據守。”
袁紹心中一緊,連忙說道:“元皓所言甚是,就這麼辦吧,再等幾天。”
田豐安坐不動。“主公,這一萬西涼騎兵不知真僞,但劉景升有異志卻不可不防。”
“劉景升怎麼了?”袁紹不解地看着田豐。
陰夔剛剛從荊州趕回來,帶來了劉表的承諾,讓他大大的鬆了一口氣。劉表雖然沒有出兵增援,卻牽制了張濟的主力,也爲他減輕了壓力。
田豐這時候懷疑劉表,似乎有些過激。
“主公以爲,張濟不出南陽,是因爲劉景升的牽制,是因爲他擔心控制不住部下,又擔心湖陽一帶的糧食被劉景升搶收?我聽陰伯龍(陰夔)說,他在襄陽時,周嘉忠苍谙尻枺惕!⒇嵩降热祟H爲周嘉炙蟆a醽韯⒕吧c周嘉窒嘁姡唧w說了些什麼,劉景升可是隻字未提。”
袁紹沉吟不語。
他原本對劉表沒什麼懷疑,可是聽田豐這麼一說,他又覺得劉表的態度似乎沒那麼堅決。
如果正如田豐所說,劉表只是在和張濟打默契,敷衍他,那秋收之後,劉表會不會突然翻臉?
“以元皓之見,當如何纔好?”
“臣有虛實二計,供主公參考。”
第624章 針鋒相對
袁紹打量着田豐,還沒說話,一旁坐着的逢紀便“噗嗤”笑了一聲。
田豐陰着臉,沒好氣的說道:“逢君若有高見,不妨直言,何必做慼慼之態?”
袁紹也很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