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陛下,請。”
劉協進了帳,環顧四周,見案上一燈一書,還有一杯清水。
“先生在讀書?”
“《老子想爾注》。”賈詡走過去,將書簡翻了過來,遞給劉協。“戰場上撿來的,頗有新意,一直留在身邊。陛下有空閒,不妨一讀。”
劉協接過書簡,大致掃了一眼。
他知道《老子想爾注》,也知道《老子想爾注》是五斗道推崇的經典,只是沒想到賈詡會讀這樣的東西。不過也可以理解,賈詡好陰郑@本來就是道家的看家本領。
第58章 夜談
“這應該是五斗米道的經典吧,先生也奉道?”劉協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道。
“道術本一體,只是術易顯而道難見罷了。”賈詡苦笑。他請劉協入座,又取過一張席,靠在案邊。“陛下深夜回營,是有事有垂詢?”
劉協也沒掩飾,把自己面臨的困境說了一遍。
郭汜進攻在即,董承的大營能不能守住,他並沒有絕對的把握。可是相比於防守的陣地戰,他更頭疼如何給楊定送第二批糧。
“飛熊軍在側,送糧的風險大增,不能不有所準備。”
賈詡也有點意外。“李傕派來了飛熊軍?”
劉協同樣意外。“先生……沒料到?”
賈詡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看着劉協,啞然失笑。“陛下,臣應當料到嗎?”
劉協沒吭聲,只是盯着賈詡多看了兩眼。
他的確以爲這是賈詡計劃之中的事。
不是說算無遺策嗎?
賈詡這副無辜的表情,是演戲,還是無奈?
賈詡收回目光,出了一會兒神。“陛下對張良、陳平如何看?”
劉協雖然不明白賈詡爲什麼突然岔開話題,提起張良和陳平,卻想起一件事。
涼州的另一個质块愔遥部梢运闶琴Z詡的伯樂之一,對賈詡的評價便是良平之奇。
閻忠在歷史上留名,除了這件事,就是勸皇甫嵩造反,卻被皇甫嵩拒絕了。
奇怪的是,當閻忠自己有造反的機會時,他卻拒絕與韓遂、馬騰合作,憤懣而死。
賈詡此刻提起張良、陳平,或許與閻忠對他的評價有關?
劉協不明白,決定藏拙。以他的人生經歷,知道這時候大多不需要自己回答,耐心傾聽就行了。
“張良與陳平併爲高祖智囊,但兩人的身後名卻大不相同。人人皆謂張良爲神仙,卻謂陳平爲陰旨摇>瓦B陳平也說自己多陰郑兰抑y以善終。”
賈詡抬頭看着劉協,嘴角噙着苦澀的溞Α�
“可是有誰相信,陳平並非天生陰旨遥蚕肴鐝埩家粯有写蟮溃藐栔,奈何身份懸殊,他只能行小術,用陰帧!�
劉協靜靜地看着賈詡。
他從賈詡對陳平的感慨中聽到了同情,感受到了他想爲張良,卻不得不爲陳平的無奈,卻還是不知道賈詡爲什麼要在此時此刻提起張良、陳平。
賈詡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時,神情已然平靜下來。
“道爲經,大河雖千迴百轉,終將歸海,是以大道可知。術爲緯,涓滴細流,漏痕露跡,朝生夕死,難以預計。故聖人以道治國,求其鴻遠,而以術濟急,求其見效。”
這下子,劉協明白了。
賈詡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其實就是一個意思。
他用計離間李傕、郭傕不假,但他無法預知李傕、郭汜的每一個反應。
比如李傕派李式率領飛熊軍前來增援。
“陛下當初承諾送糧,卻不是死諾。”賈詡又取了一隻碗,爲劉協倒了半碗水。“楊定曾與李傕共事,自然清楚飛熊軍的戰力。陛下縱使不能兌現諾言,想來他也能理解陛下難處。”
“那……就由着楊定投降?”
“楊定降了,有利無弊。一來他與李傕有仇,只能與郭汜結盟。如此,則李傕必然要花更多的心思去防備他們。二來可以增加李傕、郭汜的軍糧消耗。李傕軍糧不濟,要麼退走,要麼急攻。”
賈詡捻了捻手指,又沉吟道:“要說麻煩,只在於楊侍郎。不過他是華陰人,熟悉地形,再不濟,退守華山深處,也能支持一段時間,當無性命之憂。”
劉協輕輕地點了點頭,心裏卻隱隱不安。
賈詡的分析沒錯,縱使楊定降了也未必是壞事,反倒可能是好事。
但,這是賈詡的真心話嗎?
劉協反覆權衡了一會,還是拿不定主意,決定暫時擱置這個問題。
他和楊定的約定還有兩三天,可以再考慮考慮。
“多謝先生點撥。”劉協微微欠身致意。
賈詡躬身還禮。“這是臣應盡之職。”
“先生能爲我說說飛熊軍,以及統領飛熊軍的李式嗎?”
“當然可以。”賈詡喝了一口水,不緊不慢地說道:“飛熊軍原本是董卓的部曲,既有漢人、羌人,也有北邊雜胡。之所以取飛熊爲號,一是因爲涼州漢羌信奉熊,二是董卓本人敬重姜尚。”
“至於李式……”賈詡笑了笑。“他是李傕與正妻胡氏所生嫡子,極爲胡氏寵愛,故能弱冠統領飛熊軍。天資不算差,卻沒經歷過生死,統領飛熊軍這樣的虎狼之師未免力不從心。”
劉協不解。“李傕這些年無日不戰,李式統領飛熊軍,卻沒經歷過生死?”
“董卓諸將中,李傕實力最強,又有計郑话悴粫鰟语w熊軍。且飛熊軍名聲在外,對手往往看到飛熊軍的戰旗就心生怯意,主動退卻,不會捨命相搏。”
劉協恍然,隨即又問道:“涼州出精騎,除了飛熊軍外,涼州還有哪些精銳騎兵?”
賈詡搖搖頭。“涼州出良馬,騎兵很多,但精騎難得。董卓征戰一生,耗盡家財,才攢得飛熊軍兩千餘人,號稱三千。這些年在中原征討,損失不少,卻得不到補充,實則不過千餘人。”
“涼州精騎這麼少?”
賈詡笑了,擺擺手,示意劉協不必驚訝。
“所謂精銳,不僅要有數以千計的百戰之士,還要有令行禁止的紀律。涼州人多胡風,寡氣節,逐利而生,百戰之士數不勝數,能夠令行禁止的卻屈指可數。飛熊軍之所以能成爲董卓的部曲,是因爲董卓是萬裏挑一的勇士,威鎮西涼,又與戰士同富貴,共甘苦,這才能收服其心,得其死力。”
劉協看了賈詡一眼,欲言又止。
賈詡的確有爲董卓正名的意思,但他說的是事實。
作爲一個武人,能在涼州混跡這麼多年,最終成爲涼州武人的領袖,董卓自有他的個人魅力。
至於這個魅力是不是符合主流的道德觀念,那不是董卓能夠解決的。
涼州人的道德,本就與中原人的道德不同。
“那……先生有術可破飛熊軍否?”劉協試探着問道。
賈詡眼神閃爍了片刻。“陛下可召回呂布,以呂布飛將之名,及其勇力,或許有三分機會。”
第59章 上善若水
劉協大受打擊。
賈詡這話看似委婉,其實直指要害。
陛下,你死了這條心吧。
爲了掩飾自己的尷尬,劉協隨手拿起那捲《老子想爾注》,看了兩行字,正好是“聖人治,虛其心,實其腹”一段,劉協不由得多看了兩眼下面用小字寫的註解。
心者,規也,中有吉凶善惡。腹者,道囊,氣常欲實。心爲兇惡,道去囊空。空者邪入,便煞人。虛去心中兇惡,道來歸之,腹則實矣。
“先生覺得此書如何?”
“神仙家言,牽強附會處甚多,偶有一二得處。”
“是道是術?”
“道多爲小道,術多爲巫術。”賈詡淡淡地說道:“如果勤念五千言便能治病救人,置本草、靈樞、素問於何地?細說起來,這部書倒是對素問多有發揮,奈何落了下乘。陛下若讀,當有所警戒,不可輕信盡信。”
“那以先生之言,當以何道治天下?”
賈詡不假思索,一字一句地說道:“自然是儒門正道。”
剎那之間,劉協有種錯覺,以爲自己面對的不是鬼才賈詡,而是老臣楊彪。
“我明白了。”劉協笑了起來。“先生欲爲張良,不甘爲陳平。”
賈詡眼神閃爍,低下了頭,凝視着手中的水杯。
杯中水波盪漾。
劉協起身,向帳外走去。賈詡起身相送,走到帳門口,劉協又停住了,轉身看着賈詡。
“朕倒是覺得,陳平固然未能成爲張良,張良也不能成爲陳平。陳平不能成爲張良,是因爲世人偏見。張良不能成爲陳平,卻是天賦所限。”
“陛下?”
劉協搖搖手指。“張良曾輔佐韓王成,志在復國,但他失敗了。他若是真知大道,又何必多此一舉?先生,你着相了。”
說完,劉協揮揮手,向御帳走去。
賈詡拱着手,看着劉協步履匆匆的背影,品味着劉協剛剛說的話,忽然輕輕嘆了一口氣。
“閻君,你錯了,大漢天命未絕。”
——
劉協示意守帳的衛士和宮女不要聲張,掀開帳門,輕手輕腳地進了御帳。
伏壽已經睡了,抱着被子,枕邊有一卷竹簡。
劉協撥亮燈,藉着燈光看了一眼,竟是一卷《太平經》,不由得多看了伏壽一眼。
以伏壽的家庭背景,能放下身份,去讀《太平經》這樣的書,也算是不容易。
“陛……陛下?”伏壽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見是劉協,連忙起身行禮。
衣襟敞開,露出渾圓的肩膀,白玉一般。
劉協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伏壽很快意識到自己衣衫不整,連忙拉好,等她抬起頭,看到劉協的眼神,又後悔不迭,卻不好意思再將衣襟解開。
“陛下……何時歸帳?臣妾……命人準備洗漱……”
“你不用折騰,朕待會兒還要走。”劉協按住了她,將她塞回被子裏。初冬的天氣很涼,一會兒功夫,伏壽的手就冰涼的。“朕是有事來請教賈先生,順便來看看皇后。”
“謝陛下掛懷,臣妾無恙。”伏壽拉起被角,輕聲說道。她看了一眼劉協手裏的《太平經》,又道:“這幾日教授營中小兒讀書,他們讀不慣聖人經典,倒是對《太平經》中的字句多有提及,臣妾便借來看看,不想一時疲倦,竟睡着了。”
“你親自授受營中小兒讀書?”劉協又看了伏壽一眼。
“陛下率其父兄征戰,臣妾不能像董貴人一樣陪伴在陛下身邊,只好教幾個小兒讀書,略盡綿薄之力。”伏壽眼睛亮了起來。“那些百姓的孩子雖目不識丁,卻見多識廣,且生性質樸,很有趣的。”
劉協嘴角微挑,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估計,伏壽教的這幾個孩子應該是伏完挑選出來的。他天天與董承營中將士廝混在一起,知道他們是什麼素質,也大致能猜到他們的子女會是什麼樣子,更親眼見識過那些小子是如何對待董宛的。
見多識廣也許沒錯,生性質樸?恐怕未必。
“皇后能與庶民接近,多多瞭解民生艱難,也是好事。”
“嗯,臣妾一定努力,爲陛下分憂。”
劉協掖好被角,又輕輕拍了拍伏壽的臉頰。“注意休息,不要太累了。等擊退李傕、郭汜,朕再聽你的見聞。”
“唯!”伏壽眼中閃過一縷失望。“陛下……不在帳中住?”
“軍情緊急,朕還要回去籌備戰事。”
“陛下辛苦了,臣妾無能,不能爲陛下分憂。”伏壽紅了眼睛。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劉協用手絹拭去伏壽眼角的淚水,又輕刮她的鼻子。“別哭,眼睛腫了,別人還以爲你半夜餓哭的。”
伏壽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不好意思地將臉藏進了被子。
被子裏應景的傳來“咕咕”的腹鳴聲。
劉協心疼的嘆了一口氣。“皇后,委屈你了。再堅持幾日,等朕勝了這一戰,一定請你喫頓大餐。”
“臣妾預祝陛下大捷。”伏壽藏在被子裏,悶悶的說道。
劉協起身,離身出帳。
站在帳門口,他四處看了一眼,目光掃過唐姬住的小帳,不由自主的多停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