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轉身的那一刻,兩人同時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這一段長約百步的上坡路,他們已經跑了十幾趟,兩條腿沉得像鉛,卻不敢有任何意見。
因爲天子之前也跟着跑,只是他的身體太弱,第三次就被淘汰了。
他們倆是堅持到最後的兩人。
這一趟跑得比任何一次都辛苦,每一步都是煎熬。
跑到終點時,他們已經站不穩了,只想一屁股坐在地上,或者乾脆躺在地上。
“現在讓你們攻擊他們,有勝算嗎?”劉協對兩個擠在一起的少年士卒說道。
兩個少年互相看了一眼,走上前,一個舉刀持盾在前,一個持矛在後,先向王昌發起了攻擊。若在平時,王昌根本不會把這兩個半大孩子放在眼裏。可是現在,他體力消耗殆盡,雖然極力舉起了手裏的盾,腳卻怎麼邁不出去。
兩個少年互相配合,輕而易舉的贏了他們,用戰刀象徵性的抹過他們的脖子。
“陛下,很輕鬆呢。”一個少年得意地說道。
劉協轉身,看着一羣身形瘦弱的士卒說道:“你們看,就算是再強壯的人,連續爬上十來次這樣的山坡,就會累得連一個孩子都對付不了。你們都是成年人,只要心不慌,手不軟,一定能應付的。”
士卒們連連點頭,信心滿滿。
這些都是從董承軍中挑出來的弱者,董承原本安排他們去做一些搬哕娦怠麊T之類的工作,但劉協覺得董承的兵力太少,要儘可能將每一個人士卒都用起來,特地安排了這麼一場演示。
要讓他們上陣殺敵,第一步就是去除他們對西涼兵的恐懼。
一開始,王昌等人幾乎能以一敵十,輕鬆擊敗這些瘦弱的士卒,可是讓他們跑上幾次之後,還能輕鬆取勝的就不到一半。十次以後,就連最瘦弱的少年兵,也能擊敗最強的王昌。
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所有人都去除了恐懼,看到了復仇的希望。
他們之所以被挑出來,是因爲他們都有親人被西涼人殺害、家園被西涼人燒燬的慘痛經歷。如果給他們報仇的機會,絕大多數人都願意試一試。
劉協向他們保證,只是讓他們做預備隊,給主力一個補充體力的機會,不會讓他們做無謂的犧牲。
這樣的事對於很多將領來說都是家常便飯,既能消耗對方的體力,又能減少糧食消耗。換董承來說,是沒人會相信的,但劉協是皇帝,金口玉言。他的親口承諾還有一定的公信力。
“你們辛苦了,去喫飯吧。”劉協對王昌等人說道:“一人加一升酒,多休息半個時辰。”
剛剛還累得像死狗一樣的王昌等人頓時滿血復活,一躍而起,大聲致謝,爭先恐後地向喫飯的大營奔去。
那些偷懶怕累,不肯參加演練的虎賁侍郎們互相看看,眼紅不已。
多休息半個時辰沒什麼,一升酒可太難得了。跟着陛下喫了幾天的麥飯,嘴裏能淡出鳥來。如果能喝上幾口酒,那多舒坦啊。
可惜,這個機會錯過了。
“陛下,該用膳了。”董宛提醒道。
“朕不急,等他們都喫完,朕再喫不遲。”
董宛“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麼。自從劉協到營中,就形成了一個不成文的習慣,不僅與普通將士一起喫粗糙的麥飯,還要最後一個喫。只要有一個將士還沒喫,他就不肯喫。
身爲貴人,董宛也只能陪着,一邊看着將士們喫飯,一邊捂着咕咕叫的肚子,想着麥飯滑過嗓子時的難受,猶豫着要不要申請回御營去。
御營雖然每天只有一頓飯,畢竟要精細些,不至於如此難以下嚥。
劉協看在眼裏,也有些不忍,卻只能裝沒看見。
要想得到將士們的擁護,在接下來的戰鬥中全力以赴,他不得不以身作則。
就算是做秀,也要將這場秀堅持到底。
這關係到他能不能在軍中站穩腳跟,能不能重樹朝廷的尊嚴,能不能讓所有人——包括賈詡——相信他是天命之子、中興之主。
不成功,便成仁。
“陛下,你看。”王越突然伸手一指遠處,低聲叫道。
劉協轉頭看去,只見地平線上,兩名騎兵狂奔而來,戰馬四蹄騰空,拉起兩道煙塵。
不一會兒,騎兵奔到坡下,沒等戰馬停穩,他們就跳下馬,向前衝了幾步,一人撲倒在黃土中,掙扎了幾下都沒爬起來,另一人跌跌撞撞地奔上山坡。
“陛下……”騎兵氣喘吁吁,伸手指着遠處。“飛……飛熊軍來了。”
“總共多少人馬?”
“騎兵兩千餘,步卒三千左右,統兵的將領一個姓李,一個姓胡。”
劉協點點頭,命人鋪開地圖。騎兵在地圖上指明飛熊軍的位置,與郭汜的大營相隔十里左右。
“接敵了嗎?”
“沒有,我等謹記陛下吩咐,儘可能不與他們接觸。”騎兵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臉,被汗水沾溼的黃土被拉出一道槓。“他們遠遠射過幾箭,不過我們都有鐵甲防身,不礙事。”
“好,去喫點東西。”
“唯!”騎兵興奮地應了一聲,與剛剛爬上山坡的夥伴一道,去喫東西。
劉協規定,斥候的體力消耗大,每次得到有用的信息,就可以額外得到一份食物。如果得到重要的信息,還可以給家人掙一份賞賜,通常是一碗麥飯。
沒餓過肚子的人不知道食物的珍貴,這些人大多體驗過捱餓,有的人甚至喫過人,或者險些被人喫,非常珍惜這樣的機會,想盡一切辦法打探消息。
爲此,劉協不得不再三吩咐他們,不得過於接近西涼軍的大營,更不要輕易與西涼遊騎接觸,以否不必要的傷亡。
儘管如此,還是有人爲了得到有用的信息而冒險,幾乎每天都會有傷亡報告。
但沒人報怨,這都是他們自願的。
從中午到晚上,先後有十幾道的消息傳來,氣氛漸漸緊張。
劉協下令,各營演習結束,全軍轉爲實戰狀態。
第57章 人菜癮大
一燈如豆。
劉協與董承對面而坐,董宛靠在一旁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
劉協看着地圖,腦子裏回憶着實際地形和負責的都尉、司馬的性格、優劣,甚至包括直接指揮戰鬥的曲軍侯,預估臨戰時他們可能的反應,以及該如何調度才能避免潰敗。
郭汜與李傕扯皮的這幾天,他可沒閒着,用心記下了董承麾下曲軍侯以上的所有將領,還包括一部分隊率、屯長,甚至認識了不少普通士卒。
韓非子說,猛將必發乎卒伍。
他雖然沒有發現徐晃那樣的猛將,卻惡補了不少基本常識。
作爲一個二十一世紀的良民,他對冷兵器戰爭沒什麼概念,大多數印象都來自於影視劇。
然而,兴苤耙晞〉睦浔鲬馉幋蠖嗖豢孔V,包括以製作精良著稱的央視版《三國演義》在內。
比如,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絕對是傳奇戰績,不管關羽有沒有誅文丑,僅憑斬顏良這一項,他就是三國時代數一數二的猛將兄。
相比之下,號稱三國第一猛將的呂布卻沒能臨陣斬將郭汜,只是傷了郭汜而已。
他原本以爲,自己應該苦練武藝,以便將來親臨戰陣。
後來才知道,別說是他這樣的一軍統帥,就連統領五百人的都尉都不會輕易到一線參戰,更多的是在後面指揮,身邊還有五十名全副武裝的親衛保證安全。
與普通將士打成一片,不僅彌補了常識,也讓他獲得了將士們的信任,更極大的激勵了士氣。
如今的董承部士氣如虹,鬥志昂揚,已經可以和郭汜一戰。
董承本人也這麼想,話裏話外的暗示劉協,不用劉協親自出手,他可以代勞,有足夠的把握擊退郭汜,守住陣地。
劉協沒理他。
董承忠諢o虞,能力堪憂,他絕不會讓董承首戰。
首戰關係到軍心士氣,非勝不可,容不得半點閃失。
“陛下毋須多慮,此戰必勝。”董承幽幽說道,眼巴巴地看着劉協。
劉協抬起頭。“阿舅,此戰過後,我打算轉你爲執金吾,你意下如何?”
董承眼神閃爍。
執金吾是九卿之一,負責皇城巡邏。眼下沒有皇城,執金吾就是一個虛名,連麾下的緹騎和執戟都被併入衛尉麾下了。
但現任執金吾是皇后之父伏完。
如果能壓伏完一頭,他不反對。
“陛下打算將伏君調任何職?”
“他本是書生,不知兵,做什麼都可以,唯獨不適合擔任執金吾。”劉協打量着董承,咧嘴一笑。“阿舅知兵,又是國戚,我信得過你。”
董承眉梢輕揚,心裏美滋滋的,卻還是有點不甘心。
“可惜臣沒有拿得出手的戰功可言。”
“還有什麼功勞比救駕更大?”劉協放下手中的筆。“若無阿舅,我豈能從新豐學舍全身而退。阿舅爲執金吾,名至實歸。你已經擊敗過郭汜一次,再多一次並無意義,萬一打得不好,反倒惹人非議。”
董承哈哈一笑,欣慰地點點頭。
天子說得有理,而且是真心爲他着想。
畢竟是自己人。
“就依陛下。”董承大包大攬。“臣爲陛下掠陣,若有不諧,臣願以身捍衛陛下。”
劉協點頭答應。
對付這種人菜癮大的,他有足夠的經驗。
反倒是賈詡那種老狐狸,必須小心應付,不能被他的表面文章騙了。
“阿舅,有一件事……”劉協皺着眉,嘆了一口氣。“我現在不知如何應付。”
“陛下,你說。”董承拍着胸脯說道:“臣願爲陛下分憂。”
“郭汜圍而不攻,楊定部的糧食很快就要耗盡。如何才能將第二批糧食送進去,我一直沒有找到穩妥的辦法。”
董承忽然覺得剛纔拍得有點重,胸口有點悶,喘不上氣來。
主動出擊,打破郭汜的阻截,將糧食送到楊定的大營裏去,這可不是一個簡單的任務,而是一個可能要命的任務。
更要命的是,李式率領的飛熊軍已經趕到華陰,隨時可以投入戰鬥。
那可是真正的精銳,董承想不出有誰能夠承受飛熊軍的連番衝擊。
“這……郭汜也就罷了,飛熊軍可不是易與的,陛下當三思而行。”董承吶吶地說道。
劉協苦笑。
他是真的頭疼。
挑起李傕與郭汜內訌是好事,但飛熊軍這麼快就到達戰場,卻不是他願意看到的結果。
李式可能很弱,但飛熊軍卻是真的強,他目前還找不到能和飛熊軍正面硬撼的騎兵。
“如果呂布在,就好了。”劉協說道。
董承附和地點了點頭。
論騎兵之強,也許只有幷州騎兵能和涼州騎兵對抗。
可惜呂布不在這裏,他去了徐州,遠水解不了近渴。
“你早點睡吧。”劉協起身。“我回一趟御營。”
董承一句話也沒說,起身告辭。
劉協又坐了片刻,起身叫來王越,讓他叫起其他人,回御營一趟。
——
御營很安靜。
每天只能喫一頓,而且只有麥飯,沒有一絲葷腥,所有人都默契地選擇了早點休息,儘可能減少消耗。
劉協走進御營裏,除了巡邏的士卒,看不到一個人,絕大多數帳篷裏都是漆黑一片,有人說夢話,有人翻身,還有孩子被餓醒了,正在哭鬧。
劉協儘可能的放慢腳步,快速通過,免得驚動其他人。
賈詡的帳篷還亮着燈,隱約能看到一個身影映在帳篷上。
劉協揮手示意王越等人站得遠些,輕輕咳嗽了一聲。
“先生,你睡了嗎?”
“陛下?”
“是朕。”
帳中一陣輕響,帳門掀開,露出賈詡清瘦的面容。他看了劉協一眼,拱手施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