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他和李傕能講和,是因爲互有人質,他的女兒在李傕處,李傕也有一個女兒在他這裏。
如果翻臉,那個女兒必死無疑。
女兒的生死只是一方面,重點是他現在實力削弱嚴重,根本打不贏。
所以,只能忍。
“那你說,怎麼才能弄死他?”
“如實彙報,要軍械,要糧食。”謝廣微微一笑。“楊定的大營這麼難打,不多要點軍械和糧食怎麼行?最好再讓他多派一點精銳來攻,比如飛熊軍。”
郭汜眉梢輕揚,眼中閃過一絲獰厲。
“就這麼辦。敢騙老子,老子就讓他斷子絕孫。反正天子不肯赦免他,遲早要族滅,不如將這功勞讓給我們。”
兩人相視大笑。
——
李傕咂了咂嘴,將郭汜的軍報輕飄飄地丟在案上。
郭汜的小心思,幾乎明明白白的寫在字裏行間。
該來的終究要來。
賈文和,算你狠!
想到賈詡,李傕就恨得牙癢癢。
他有種感覺,賈詡要借他的人頭向小皇帝示好,不管他怎麼掙扎,都逃不出賈詡的算計。
就像當初那兩個遊騎,不管他殺不殺,結果都是一樣的。
但他的人頭沒那麼容易拿。
李傕冷笑了兩聲,命人去叫兒子李式。
李式來得很快,眼圈有點發黑,精神萎靡不振。向李傕行禮時,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阿式,貪色要有節制。”李傕淡淡地說道。
李式尷尬地笑了兩聲,岔開了話題。“阿爹,這麼早叫我來,有急事?”
“楊定依華山立陣,郭汜力不從心,你率領飛熊軍去幫幫他。”
李式面色微變。“阿爹,飛熊軍是騎兵,不適合攻陣啊。這是不是……”
“這句話,你去對郭汜說。”李傕嘿嘿笑了兩聲。“他要糧食,我就給他糧食。他要軍械,我就給他軍械。他要飛熊軍,我就給他飛熊軍。我倒想看看,他還想要什麼,敢不敢要我的人頭?”
李式還沒反應過來,茫然地看着李傕。
李傕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煩悶。
西涼人大多有勇無郑y得出了一個智者賈詡,卻一心想歸順朝廷,反過來算計西涼人。
“到了那裏後,你把這些話對郭汜說,看他如何回答。”
李式應了,轉身出帳。
“少睡點關東女人。”李傕大聲說道。“若是沒死在郭汜的矛下,先死在關東女人的肚皮上,丟老子的臉,小心老子揭你的皮。”
李式在帳門外愣了片刻,臊得面紅耳赤,落荒而逃。
李傕坐在帳中,聽得腳步聲慌亂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重重的嘆了一口氣,又倒了一杯,命人去叫幾個弟弟、侄子,準備大舉進軍。
沒過一會兒,帳外有腳步聲響起,隨即帳門被人掀開。
李傕抬起頭,還沒看清是誰,來人大步走到李傕面前,奪過李傕手中的酒壺,一腳踹翻了案几,又將酒壺砸在李傕的頭上。
“啪!”酒壺碎裂,酒液灑了李傕一身。
“你……”李傕氣得一躍而起,伸手拔出腰間長刀,刀光一閃,架在了對方的脖子上。
“你殺啊!”來人毫無懼色,梗着脖子,怒視着李傕。
李傕定睛一看,這才發現是妻子胡氏,不禁氣沮。他還刀入鞘,抹去臉上的酒水,訕訕地笑道:“你這是做甚?我好好的喝酒,帳裏又沒其他人,不信你搜。”
“我才懶得管你有沒有人。”胡氏氣得胸口成伏。“我就問你,明知郭多不是東西,你爲甚還要派阿式去?萬一他被郭多害了,我是你償命,還是找郭多償命?”
李傕恍然大悟,知道妻子護犢的脾氣又犯了,連忙將妻子讓到正席,耐心解說。
“夫人,你有所不知。郭多在新豐喫了虧,現在手下就沒幾個人,根本不是阿式的對手。只要阿式自己小心些,郭多傷不了他。若是他膽大些,倒是有機會宰了郭多。這種事,我不適合出面,又不放心別人,自然由阿式去做最好,立了功,將來纔好繼承我的人馬嘛。屆時縱使別人有意見,我訓斥阿式幾句,也就過去了,誰會和一個孩子過不去呢?”
胡氏聽了,將信將疑。“你當真如此想?”
“那當然,阿式是你兒子,也是我的兒子,我的人馬不傳給他,還能傳給誰?”
胡氏轉怒爲喜,隨即又道:“雖說如此,卻還是有些急了。你正當壯年,阿式又年少,萬一……”
“時間不等人。”李傕揚揚手,打斷了胡氏。“有人要我父子的命。”
“誰?”胡氏登時變了臉。
“賈詡,郭多,還有那個小皇帝。”李傕嘆息道:“放眼看去,全是敵人,數不勝數。夫人,要想活下去,沒有別的辦法,只有我們父子兄弟齊心協力,殺出一條血路。若能抓住小皇帝,自然最好。若是不能,我們就退出關中,回涼州去。中原雖好,不是家鄉。”
李傕張開雙臂,轉着圈,吟唱起來。“草原青青,雪山莽莽。大河萬里,野草孤狼……”
胡氏蛾眉緊蹙,沒好氣的打斷了李傕。“閉嘴!大敵當前,作此悲涼之曲,算什麼漢子。打起精神來,和他們打一場。若是敗了,再走不遲。”
“什麼敗了?”胡封推帳而入,見胡氏亦在,不禁一愣。“姑母,你說什麼呢?”
“阿封,有人要殺你姑父,你待如何?”
胡封一聽,立刻瞪圓雙眼。“誰敢殺大司馬?我第一個不答應。”
話音未落,李維也走了進來。“誰這麼大膽,敢殺大司馬?咦,嫂嫂也在啊。”
第55章 賈詡的復仇
西涼諸將中,多以兄弟子侄爲將,李傕最爲明顯。
從兄弟李桓、李應、李維,從子李利、李暹、李進,外甥胡封,都是軍中偏將、校尉,再加上統領飛熊軍的親兒子李式,再加上一些其他親朋,十幾個人,牢牢掌握着麾下人馬。
這也是李傕能夠最後勝出的關鍵。
他們已經牢牢的綁在了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即使如此,李傕也沒有把事情的真相告訴所有人。
除了親兒子李式,他不敢完全相信任何人。
賈詡說只誅首惡,不及其餘。誰知道他這幾個從兄弟、從子會不會砍了他的首級去邀功?
生死麪前,唯至親可信。
“楊定依山列陣,郭汜殆戰,不肯進攻,反要我送糧送軍械,還要飛熊軍增援。”李傕將前方的戰況簡要地說了一遍。“你們如何看?”
李桓等人一聽就炸了,大罵郭汜不按好心,甚至有人說郭汜有通敵之嫌,應該直接擊殺。
理由很簡單,飛熊軍是騎兵,如何能攻陣,而且是依握山勢而立的陣地?
郭汜一定是和楊定串通好了,誘飛熊軍前去,設伏擊殺。
胡氏頓時急了,催促着李傕改變成命,別讓李式冒險。
李傕很不耐煩。“阿式如果這麼蠢,早就死在戰場上了,何必等到今天。”
胡氏不依,揪着李傕的衣領,逼他下令。
胡封站了起來,主動請令。“姑父,姑母,不如我陪阿式走一趟。若郭汜真敢讓飛熊軍攻陣,必是通敵,我與阿式聯手,擊殺了他便是。”
胡封的父親是胡氏的弟弟,母親是李傕的妹妹,親上加親,在營中地位僅次於李式。
見自家侄兒請戰,胡氏很有面子,欣然同意。
李傕也不反應,隨即命胡封率本部協助李式,一起去增援郭汜,看他玩什麼花樣。
然後,李傕又命李桓、李利率部押送糧食、軍械,緊隨李式、胡封之後,隨時準備增援。這些糧食、軍械送到華陰以後,分批交給郭汜,不給他反噬的機會。
李桓、李利心領神會,領命而去。
其他人與李傕一起,率領大軍,趕往華陰。
——
李式、胡封趕到華陰,第一時間派人向郭汜通報,卻不主動去見郭汜。
郭汜收到消息,暗自叫苦。
看李式、胡封這架勢,李傕十有八九是起了疑心。李式、胡封想進攻的不是楊定,而是他郭汜。
他找來謝廣商議,謝廣卻很從容。
“將軍進攻董承,由李式、胡封監視楊定、楊奉。”
郭汜一頭霧水。“爲甚?”
“小皇帝以董承、楊奉爲左右翼,董承實力最弱,只要能擊破他的陣地,小皇帝左翼被斬斷,就只剩下南北軍守護御營。南北軍都是些紈絝子弟、中原廢物,哪能擋得住將軍?倒是楊奉,悍勇過人,由李式的飛熊軍監視,最合適不過。”
謝廣笑了兩聲,又道:“楊奉曾是李傕部將,执汤顐嗖怀桑@才轉投了小皇帝。仇人見面,份外眼紅,你說李式那小犢子會不會一時按捺不住,搶在我們前面與楊奉開打?”
郭汜恍然,不禁放聲大笑。
“老謝,你太陰了。給你取個字吧,就叫謝文和。”
謝廣臉色有些不太自然。“將軍,我這點小聰明,哪能和賈先生相提並論。這一切,只怕早在他的算計之中。”
“他連這都算得到?”郭汜也笑不出來了。
謝廣點點頭。“李傕做得太過份了。不僅對朝廷不敬,濫殺無辜,還對西涼人大開殺戒。李蒙、王方都死在他的手裏,那可是賈先生的鄉黨。李傕這麼做,簡直是羞辱賈先生。現在賈先生要他的命,也是人之常情。”
郭汜搓着手指,半天沒說話。
杖缰x廣所言,李傕的殘忍不僅害了他自己,也害了所有人。他們用賈詡之計,掌握了朝廷,本來可以挾天子而號令天下,奈何李傕卻殺紅了眼,連自己人都殺。
樊稠、李蒙、王方都死在他的手裏。
李蒙、王方都是武威姑臧人,一向敬重賈詡。李傕連聲招呼都不打,就殺了李蒙、王方,顯然沒把賈詡放在眼裏。
天子一離開長安,賈詡就辭別了李傕,轉投段煨,顯然早有去意。如今投了天子,要用李傕的首級向天子示忠,一舉兩得,再正常不過。
只是這麼一來,郭汜就難做了。
“他會怎麼安排我?”郭汜問道,眼神不安。
“攻下董承大營後,將軍或許就可以知道答案。”
郭汜看着謝廣,神情茫然。
“拿下董承大營,天子危急,將軍進,則朝廷危。將軍退,則朝廷安。賈先生既然依附朝廷,效忠天子,除了與將軍講和,還有其他選擇嗎?”
“若拿不下董承大營呢?”
“若拿不下董承大營,就算賈先生不要將軍的首級,李傕也不會放過將軍。”
郭汜的頭更疼了。
前有狼,後有虎,只有拼命向前一條路了。
郭汜隨即派謝廣到李式的大營,向李式、胡封傳達了作戰方案。
聽說自己毋須強攻楊定的大營,只需要爲郭汜守住側翼,阻擊楊定、楊奉,李式鬆了一口氣,拍着胸脯保證,絕不讓一兵一卒騷擾郭汜。
爲表找猓钍较蛑x廣移交了一批糧食和軍械。
謝廣回到大營後,郭汜隨即下令移營,並召集重將,懸以重賞,先破董承大營者,賞錢百萬,關東女子五人。
郭汜話音剛落,大帳裏就沸騰了,諸將興奮的互相擊掌。
即使是目不識丁的將領也知道,只有武力沒出路,讀書才能成爲人上人。否則縱使能成爲涼州三明一類的名將,也無法得到關東人的尊重,被他們玩弄於股掌之上。
在他們的語境中,關東女子可不是普通的關東女子,而是特指出身關東大族的女子。這些女子通常不僅相貌出校抑獣_禮,納爲妻妾後不僅有面子,還能爲子女提供更好的教育。
即使是在關東,這樣的女子也是萬裏挑一。
對這些大多出身卑微,爲了生計,不得不做馬俚娜藖碚f,能得到一個都是寶貝,更何況是五個?
至於董承,那就是個無能之輩,不堪一擊,手到擒來。
第56章 做秀
“再來一次。”劉協揚揚手。“這次結束就喫飯。”
“唯!”王昌和另一個虎賁侍郎應了一聲,向山坡下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