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說來也巧,帳門微動,打開了一條縫。
雖然什麼也看不到,但劉協有種奇怪的感覺,唐姬應該就在帳門外看着他。
他猶豫了片刻,向小帳走去。還沒走到帳前,帳門掀開,唐姬從裏面走了出來,欠身施禮。
“臣妾見過陛下。”
“嫂嫂還沒休息?”劉協停住腳步,打量了唐姬一眼。
唐姬裹着一件舊氅,看不清裏面的空着,只是從舊氅的下緣看到一截掃地的褲腳。月色昏暗,也看不清是什麼褲子,也看不清腳。
“睡得不太安穩,聽到腳步聲,估計是陛下回來了,特來請見。”
“嫂嫂有事?”
“臣妾晚間聽說,飛熊軍到了華陰?”
“是的。”
“臣妾失陷李傕軍中時,曾見過李式數面。此子雖年少,卻好色無度,尤其癡迷三四十歲的關東女子,常到被俘的關東女子中挑選。”
劉協愣住了。
李式癡迷關東女子,這能理解。癡迷三四十歲的關東女子,這又是哪一齣?
見劉協一臉茫然地看着自己,唐姬有點不自在,輕咳了兩聲。
劉協回過神來,卻依然不解。
“嫂嫂,那……又如何?”
第60章 小道消息
唐姬詫異地看了劉協兩眼,忽然反應過來了。劉協雖然聰慧,但他太年輕了,不懂男女之事,自然也不理解她剛纔提供的這個信息。
“陛下,李式年方弱冠,乃是少陽。三四十歲的女子爲老陰。老陰配少陽,本對少陽不利。那些女子爲求活命,屈意奉承,李式索求無度,豈能不傷?”
“哦……”劉協如夢初醒,撫掌而笑。“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坐地吸土,這李式只怕早就被吸成一張皮囊……”
劉協剛打算向唐姬致謝,卻發現唐姬面容古怪。“嫂嫂,怎麼了?”
唐姬幽幽說道:“陛下與營中將士親近,自是好事,此類俚語卻不宜多學,墮了朝廷威嚴。”
劉協尷尬得能用腳趾摳出一個窯洞,轉身就想走。
“陛下留步!”
“我還沒走呢。”劉協瞬間又將身子扭了回來。
唐姬無語,眼睛看向別處,臉頰抽搐,心中湧起一陣憤怒。
董承營中的浪蕩子們真是該殺,生生將知書守禮的天子帶壞了。
“嫂嫂?”見唐姬半天不說話,劉協不得不提醒她。
“呃……”唐姬忍着不悅,語速很快地說道:“李傕爲人粗俗,不讀書,偏聽巫覡鬼神之言。李式受其影響,尤信鬼神。”
劉協聽得認真,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唐姬。
唐姬不自在的挪開了眼神。“此外,李傕軍中有不少將士原本是樊稠、李蒙等人的部下。樊稠素以勇悍著稱,卻在酒宴上被李傕的外甥胡封殺死,他的部下畏懼李傕殘忍,不得不服。一旦有機會,他們未必不會爲樊稠報仇。”
劉協靈光一閃。“等等,你說李傕的外甥姓胡?”
“是啊,胡封不僅是李傕的外甥,還是李傕正妻胡氏的從子。”
劉協點點頭,眼神瞥向賈詡的帳篷。
賈詡應該知道這些信息,但他一句也沒提。
“陛下,賈先生……”
劉協想了想,輕聲問道:“賈先生知道李式的事嗎?”
唐姬略顯猶豫。“臣妾不敢斷言,這種惡習……應該不會廣爲人知吧。”
劉協覺得有理,沒有再深究。
他也沒打算什麼事都依賴賈詡。
求人不如求己。
“那這胡封信鬼神嗎?”
“西涼人粗鄙少文,與羌胡雜居,大多都信鬼神吧。”唐姬嘴角輕摘,露出一絲不屑。
劉協又問了幾句,這才與唐姬道別。
唐姬提供的信息很有價值,值得進一步深挖,或許能找到擊敗飛熊軍的辦法。
看着劉協下了塬,唐姬轉身回帳,掩好了帳門。
御帳的帳門輕輕一動,又恢復了平靜。
不遠處的小帳裏,賈詡吹滅了燈,坐在案前,一時出神。
——
劉協回到董承大營,董宛已經睡了。
裹着被子,睡得像只小豬,不時的叭唧嘴,發出滿意的哼哼聲。
十三歲的小姑娘,說是來侍寢,其實更多的是劉協照顧她。
洗漱完畢,劉協輕手輕腳地上了牀,鑽進了被子。
董宛像是發現了目標的章魚,立刻滾了過來,張開雙手雙腳,將劉協牢牢的抱住。
劉協苦笑着,小心翼翼地將被她掀開的被子重新蓋好,手指滑過絲綢一般滑膩的手臂,一時心動,不由得多摸了兩下,不由得暗罵自己禽獸。
然後將董宛小小的身體抱在懷中,迷迷糊糊的進入了夢鄉。
羅老師說得對,人生捷徑都在刑法裏。
然而,朕就是法。
這感覺真好。
——
天剛麻麻亮,劉協就被急促的腳步聲驚醒了。
“陛下,陛下。”王越的聲音在帳外響起。
“來了。”劉協應了一聲,小心地掙脫董宛的手臂,掀開被子,一眼看到董宛的褲子上有一片穢跡跡,再看看自己的小衣,不禁罵了一聲。
他四處看了看,也沒找到更換的衣服,只得套上外衣,裝作若無其事地出了門。
“什麼事?”
“斥候來報,郭汜大營有移營的可能。此外,從昨天晚上開始,西涼軍的遊騎數量增加了,最近的摸到了大營前面,還留下了印記。”
“什麼印記?”劉協隨口問道。
王越的臉色有點難看,吱唔着不肯說。
劉協也沒有再問。在營裏這麼多天,他大概也清楚那些西涼遊騎能幹出什麼事。
能做斥候、遊騎的都是高手。藝高人膽大,難免做出一些出格的事來證明自己。
比如在離敵方陣地很近的地方撒泡尿、拉泡屎之類的。
膽子大的甚至在對方的射程之內,當着對方的面。
劉協本想讓人加強警戒,別再讓郭汜的斥候滲透到陣地前,轉念一想,又改了主意。
這是個示弱的好機會啊。
拉屎就拉屎,等你們進攻的時候,不是還由你們自己踩?
反正我又不打算出營。
“傳詔,即日起,收縮斥候打探的範圍,夜間斥候不得出營。即使對方斥候逼近大營,也不得出營接戰,用弓弩逼退即可。”
王越應了一聲,轉身剛想走,又覺得不對勁,轉身看着劉協。
“陛下,對方斥候逼近大營,也不得出戰?”
“沒錯。”劉協咧嘴而笑。“告訴各營校尉、司馬,收起爪子,等着郭汜來,再迎頭痛擊。”
王越瞬間領悟,快步走了。
劉協走到塬邊,叉着腰,看着塬下的平坦地面,彷彿已經看到了成千上萬的西涼軍即將在此集結,爲大漢的中興獻祭。
這是他爲郭汜準備好的戰場。
也是爲大漢中興準備的祭臺。
千秋萬代,由此戰始。
正當劉協意氣風發之時,身後傳來一聲驚叫。
他回頭一看,董宛穿着小衣從帳裏奔了出來,難着雙手,一臉驚恐地看着劉協,顫聲道:“陛……陛下,我……臣妾……是不是……尿牀了?”
劉協嚴肅地點點頭。“是的,貴人,你不僅尿牀了,還尿了朕一身。”
“啊——”董宛慘叫一聲,雙手捂臉。
叫聲嘎然而止,過了片刻,又一聲慘叫響起,宛如裂帛。
看着飛奔而去的董宛,劉協很慚愧。
他本立志做一個頂天立地,力挽狂瀾,匡扶大漢的雄主,現在卻要一個不諳男女之事的小姑娘背黑鍋。
情何以堪。
第61章 心中�
喫早飯的時候,董宛沒有露面,董承倒是來了,一臉慚愧,連連請罪。
十三歲還尿牀也就罷了,將一個還尿牀的女子送到天子身邊做貴人,還尿溼了天子的衣服,這太丟臉了。
劉協也不想提這件事。
說了最新得到的消息,以及收縮陣地,示弱於敵的計劃,劉協讓董承做好交戰的準備。
雖說他已經接管了兵權,是這支隊伍的最高指揮官,董承卻還要再扶最後一程。
事關重大。萬一打敗了,不得不找一個背鍋俠,董承當仁不讓。
尤其是要示弱誘敵的情況下。
考慮了一番後,劉協將夜裏去見賈詡的事說了一遍,也說了唐姬提供的情況,向董承求證。
董承很驚訝。“李式還有這嗜好?”
“阿舅也不知道?”
董承頭搖得像撥浪鼓。“他好色,臣是知道的,卻不知道他喜歡老女人。”他想了想,又忍不住笑出聲來。“臣明白了,這是胡氏寵壞了。這李式從小喫奶,七八歲了,還拱在胡氏懷裏……”
見董承又開始莫名興奮,劉協重重的咳嗽了一聲。
董承尷尬地閉上了嘴巴。
“以阿舅之見,這李式離開了李傕的保護,控制得住飛熊軍嗎?還有,胡封殺了樊稠,他的部下中有沒有樊稠的舊部,有沒有可資利用的機會?”
董承翻了半天白眼,擠出一句話。“陛下,就算李式無能,飛熊軍卻是精銳騎兵,不可小覷。陛下既無騎兵與之對抗,又無呂布那般的猛將衝陣,還是不要冒險的好。”
劉協沒吭聲。
他知道董承是老成之言。
李式雖弱,飛熊軍卻是精銳,弄險絕非上策,而且他也沒那樣的資本。
徐晃的武藝不錯,卻也沒強到和呂布比肩的地步。
但他就是不甘心。
苦心造就的大好機會,就這麼被實際只有一千多騎的飛熊軍生生破壞了?
想想都窩火。
——
郭汜披着大氅,眯着眼睛,看着從塬下一直延伸到塬上的陣地,最後看了一眼塬上董承的戰旗,忍不住啐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