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何姍紅了臉。“不是妾不抓緊,是陛下太忙了。”
“現在不忙了。”劉協哈哈一笑,在堂上坐定。“鎮西大將軍去了關中,如今這金城是朕的了。朕要好好休息一段時間。”
“陛下不去關中?”伏壽、荀文倩不約而同的說道。
“暫時不去。”劉協想了想,又說道:“等城外的瓜田豐收了,再走不遲。”
伏壽、荀文倩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有些不解。她們的確在城外種了一些瓜,但劉協留在金城不走肯定不是爲了那些瓜,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只是之前一點風聲也沒露。
幾乎所有人都以爲天子要去關中,整軍備戰。現在看來,他們都想錯了。
“你們想不想去看看西王母的瑤池?”劉協突然說道。
荀文倩一驚。“陛下要去西海?”
劉協點點頭。“朕要去親眼看看那些羌人活得怎麼樣,不能只聽他們說。能到金城來見駕的畢竟是少數,更多的羌人還不知道他們的天子長什麼樣。”
伏壽說道:“陛下着意教化,自然是聖人之行,只是西海遙遠,羌人……又逐水草而居,只怕……”
伏壽說了一半,看了一眼旁邊的何姍、胡休,慚愧地閉上了嘴巴。何姍、胡休雖然不是金城人,卻都是羌人。這樣的話不適合當着他們的面說。她也是一時着急,失言了,儘管及時改口,還是難免被人聽出異樣。
“遠什麼遠?將來朕還要去西域,去崑崙。”劉協哈哈一笑。“典籍中都說遠古諸神來自崑崙,如今崑崙就在眼前,你們不想去看一看嗎?”
“想。”胡休跳了起來,拍着手道。“我從小就聽阿母說崑崙山和西王母,一直想去看看,只是沒有這樣的機會。如果陛下要去,一定帶上我。”
“同去,同去。”劉協哈哈大笑。
荀文倩目光微閃。“陛下,這一去,只怕要半年時間,又要到新年了吧?萬一關東戰事有變,陛下可沒有造父駕車。”
“朕要去西海,就是不希望出現這樣的變故。”劉協收起笑容。“只要涼州穩固,關東戰事就算有波折,也不會影響根本。可若是漢羌不能相安,就算關東平定,天下還是不能久安。當初秦能並天下,不僅僅是因爲有關中,更因爲先平定了隴右,無後顧之憂,才能全力經營東方。朕既然已經來了這裏,就要儘可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而不是渿L輒止。”
荀文倩若有所思,想了想,隨即又道:“陛下是不是還想越過蔥嶺,直到西域之西?”
劉協點點頭。“如果朕的想法能一一落實,或許可以走得更遠。”
伏壽忍不住說道:“更遠是多遠?”
劉協還沒說話,荀文倩抿嘴而笑。“殿下,陛下怕是要去安東尼的家鄉看一看呢。都說我大漢的絲綢最後都賣到了那裏,商人的駝隊能至,陛下的鐵騎自然也可至。只可惜你我都不會騎馬,怕是不能陪着陛下遠征了。”
伏壽眉梢輕挑,目光流轉。“陛下,妾現在學騎馬還來得及嗎?”
第565章 枕邊有風
“你纔多大?任何時候學騎馬都不遲。”劉協說道:“但爲了隨朕去西域而學騎馬,卻大可不必。”
“爲何?”伏壽眼神一黯,下意識地看了荀文倩一眼。
荀文倩眨着眼睛,也有些疑惑。
“天下再大,中原都是根本。”劉協笑笑,眼中閃過一絲光芒。“只要中原穩固,百姓能安居樂業,人才如雨後春筍,代代有人,就算西征遇到一些麻煩,也不會影響大局。否則就算走得再遠,終究只是夢幻一場。”
“陛下說得有理。”荀文倩附和道:“亞歷山大覆轍在前,足以爲戒。秦統一六國,尚且要奮六世之餘烈。天下之大,又豈是一兩代雄主就能做到的?征服天下不能寄希望於一時一人,當如愚公搬山一般,子子孫孫,無窮盡也。”
劉協看着荀文倩,滿意地點點頭。
自然開始研讀西方典籍之後,荀文倩眼界大開,境界也有明顯的提升。比起伏壽,她也明顯更務實,不僅僅滿足於引經據典。
伏壽半懂不懂的“哦”了一聲,沒有再問。
她對西征既沒什麼概念,也沒什麼興趣。之所以來涼州,都是應荀彧之請。相比之下,她更喜歡環境更好的河東,而不是條件惡劣的涼州。
她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生一個皇嫡子,履行她身爲皇后的職責。
說了一陣閒話,一起用了晚餐。天色將黑,腥烁髯曰匚荩瑒f到了何姍的屋裏。洗漱完畢,他上了牀,靠在牀頭讀書。
何姍梳洗回,上了牀,靠在劉協身邊。她伸長脖子,湊過來看了一會兒書,覺得沒什麼意思,注意力轉到了劉協身上。
盯着劉協的側臉看了一會兒,她突然說道:“陛下,你真帶我去西海嗎?”
“不是說好了麼?”劉協頭也不回的說道。
“我就是覺得……想再問一遍。”
“君無戲言。”劉協笑道:“再說了,這也不是什麼大事。”
“對陛下來說,可能不是大事。可是對我們來說,這就是最大的事。”
“有這麼嚴重?”劉協放下書,回頭看着何姍。
何姍、胡休都是羌人首領的女兒,而且是北地境內的羌人,也就是所謂的東羌。東羌最早被漢人打敗,後來就安置在北地、安定一帶。這些羌人與漢人混居,漢化比較重,實力相對也更強。當西羌叛亂時,東羌也跟着響應,而且聲勢鬧得很大,一度波及河東、關中,久徵不服。
漢桓帝時,主戰的段熲取得了皇帝的支持,雷霆出擊。
事實證明,即使大漢不再如日中天,對付這些人還是皆有餘。段熲率一萬五千步騎出徵,用時兩年多,斬首近四萬,幾乎將東羌的青壯殺得乾乾淨淨,東羌從此聞段色變。
但殺戮只能治標,不能治本。威逼之後,朝廷並沒有做好後續的安撫工作。時光流逝,不過三十年,東羌又慢慢恢復了元氣。如果不能妥善處理,不久的將來,東羌又會成爲大漢的肘腋之患。
對付東羌,不能像對付塞外的鮮卑人一樣,必須加以教化,主動融合。
這也是當初劉協願意接受何姍、胡休的原因之一。
何姍、胡休入宮,北地、安定的東羌心裏有了底,馬超在北地的控制也順利了很多。在鮮卑人被擊潰之後,北地安定,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恢復北地郡了。
何姍如此渴望地跟隨西行,自然不是因爲貪玩,或者想看看西海的風光、西王母的故鄉。
何姍迎着劉協的目光,咧着嘴笑了,露出兩隻小虎牙。“鎮西大將軍率部東行,陛下身邊只有三五千步騎。雖說這些都是萬裏挑一的勇士,卻也是陛下對我們羌人的信任……”
劉協打斷了何姍。“你們羌人?”
“啊?”何姍不解地看着劉協,長長的睫毛撲閃撲閃。
劉協斟酌了片刻。“你覺得羌人和漢人不一樣嗎?”
何姍結結巴巴,不敢回答。
劉協想了想,伸手將何姍攬入懷中,手在她的背上拍了拍。“你知道漢人常說的炎黃是誰嗎?”
“是兩個聖王,一個是炎帝,一個是黃帝。”
“那你知道炎帝姓什麼?”
何姍茫然的搖搖頭。
“炎帝姓姜。”劉協拉過何姍的手,在她的手心寫了一個篆體的姜字,然後又寫了一個篆體的羌字。“你覺得這兩個字有什麼關係?”
何姍自己比劃了半天,若有所思。“陛下,難道炎帝也是我們羌人的祖先?”
“你說呢?”
“我不知道。”何姍歪着小腦袋,想了好一會兒。“我明天去問問蔡令史,她一定知道。”
劉協鼓勵的點點頭。
他當然可以自己對何姍說一通漢羌同源的道理,但這肯定不如蔡琰來解釋更有說服力。蔡琰不僅是大儒蔡邕的女兒,本人的學識也是得到了很多人認可的,即使是關東大臣也能接受。
他明天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說服蔡琰,從文化上建構一套漢羌同源的理論,方便對羌人的教化,儘快將羌人融合到華夏民族中來。
雖然還沒得到肯定的答案,何姍卻很高興,和劉協嘀嘀咕咕地說了半天話。
她和胡休雖是宮裏的美人,但行在的規矩並不嚴,只可得到皇后伏壽的許可,她們就可帶着幾個女騎士出行。她們有着明顯的羌人外貌,又熟悉羌人的語言、習俗,認識了不少羌人部落領袖的家屬,也見過一些普通羌人,瞭解的信息比劉協見過的更多,更真實。
劉協在休屠澤大破西部鮮卑,讓羌人既敬又畏。他們趕來見駕,與其說是擁護朝廷,或者智笊搪返睦妫蝗缯f是想看看天子是什麼樣的人,會不會對他們也動武,威脅到他們的生存。
畢竟漢人對羌人的態度一向不好。十年前,朝廷還曾出兵征討西羌。
劉協一直覺得自己對羌人的態度很真眨览碇v得很透徹,利益也分配得很公平,對羌人很照顧,羌人頭領們對自己心悅辗岳u有去西海看一看的想法。
聽了何姍的解說,他才知道自己還是太樂觀了,那些都是表面文章。
在短暫的失落之後,他又很快釋然了。
民族融合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三五年就能解決,反倒不正常了。
革命尚未成功。或者說,革命的征程剛剛開始。
第566章 文明融合
劉協這麼自信,是因爲他雖然擁護華夏文明,以炎黃子孫自居,但他並沒有民族歧視,不覺得漢族高人一等,其他少數民族都是蠻夷。
真正讀過歷史的人都清楚,華夏是一種文明,而且是極富包容性的文明。匈奴、鮮卑、羌、越等民族並不是被華夏滅絕了,而是融進了華夏,成了華夏文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漢族不是一個血脈意義上的民族,而是基於對華夏文明的認可,集結在一起的主體民族。
這與西方強盜嘴上喊着種族平等,實際推行種族滅絕的政策完全不同。正因爲如此,在學習了西方的民族史觀時,很多讀書人才會出現那種格格不入的困境,思想上出現了不小的混亂。
他也經歷過那樣的混亂,但他最終走出了那團迷霧,找回了自信。
天下大同,纔是華夏文明的追求,也是人類命叩墓餐非蟆�
所以他對伏壽、荀文倩、何姍、胡休並沒什麼分別。之所以對伏壽高看一眼,多次強調她的皇后地位不可動搖,只是不希望山東士大夫黨爭的習氣影響中興大業,將精力集中在內鬥上。
最明白他心意的人是荀彧,所以才特意送伏壽到行在來。
除此之外,他對幾個女人並沒有區別對待。這一點是發自肺腑的,她們都能感受得到,所以何姍、胡休在他面前纔會那麼自在,不會唯唯喏喏、戰戰兢兢,纔會和他說那些看來的、聽來的故事。
假的就是假的,真的就是真的。
謊言總會被戳破,唯有真諞]有破綻。
劉協和何姍說了半夜閒話,仔細打聽了羌人們的反應,對當前的形勢有了更深的瞭解,也對未來更有信心。不論是武力還是文化,又或者是利益,他都有足夠的優勢。
除了心靈的交流之外,當然也免不了肉體的深入交流。
他需要何姍、胡休爲他生下一兒半女,證明他對羌人的一視同仁。
年輕就是好。一夜的纏綿過後,心理年齡奔四,生理年齡卻只有十七的他還能按時起牀練武。
練武時,他便命人去傳蔡琰。等他練完武,洗漱完畢,來到充當前朝的中庭,蔡琰已經到了,正和當值的夏侯充說話。夏侯充明顯有些畏懼蔡琰,說話的時候低着頭,不敢直視蔡琰,倒是蔡琰昂首挺胸,自信從容。
見劉協從後院出來,蔡琰扔下夏侯充,上前行禮。
“陛下召臣來,有急事?”
“嗯。”劉協點點頭,示意蔡琰入座,將自己的想法說了一遍。
蔡琰眉心微蹙,露出些許爲難之色。“陛下的用意,臣能理解。只是羌人沒有文字,而我漢人典籍之中也沒有相關的記載。急切之間,怕是很難找到依據。”
“你不能將眼光侷限於文字記載。”劉協說道。他早就知道蔡琰會這樣的困惑,也正是想借這樣的機會來打破蔡琰的困惑。“書不盡言,言不盡意。難道書上沒有的便不存在?口耳相傳的故事就不是故事?令史,羌人的歷史一直就在,只是等待一個成文的機會。”
蔡琰眼神一亮,笑道:“陛下所言極是,倒是臣習氣太重了,囿於舊學,眼界不夠開闊了。”
“令史太謙虛了。”劉協微微一笑。“這件事就交給你辦吧,趁着人在涼州,儘快完成。將來你的事越來越多,未必還有機會來採風。”
“唯。”蔡琰欣然應諾。
——
爲羌人編史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除了要四處採風,收集羌人的口耳相傳的歌謠、故事之外,還需要梳理中原的典籍,尋找相關的事件,與羌人的故事編綴在一起,發現那些已經變形的歌謠背後的歷史真相。
蔡琰組建了一個團隊,有二十多人,其中有一半是羌人,至少是熟悉羌人語言、習俗的。他們帶着紙和筆,深入各個部落,將羌人的口頭文化記錄下來,作爲原始資料。
何姍、胡休也自願加入團隊。她們跟着伏壽、荀文倩學習了一段時間,能夠勝任書寫記錄的工作,是羌人中不多的文化人。天子有意爲羌人著史,身爲羌人,她們義不容辭。
這件事傳出去之後,羌人們感激之餘,也意識到了讀書的實際意義,建學堂的積極性更高了。沒過多久,麴演就來求見,表示他與幾個家族、部落商量過了,共同出資,將在臨羌建一個學堂,招收漢羌子弟入堂,請天子儘快安排教學的博士。
劉協安排了一個重量級的人物:伏雅。
伏雅出自世家,學問自是不用說的,爲這些漢羌子弟啓蒙綽綽有餘。他是皇后伏壽的兄長,由他出任教師,足可見朝廷對這個有標杆意義的學堂的重視。
伏雅雖不是博士,但他是侍中,身份比博士更高,算是超配了。
爲了鼓勵伏雅安心教學,劉協承諾,四年之後,伏雅隨時可以申請調回朝廷,且職位不低於侍中。如果教學效果好,培養出的人才多,必有重賞。
伏雅答應了。
麴演等人喜出望外。得知伏雅還沒有婚配,他們請旨,希望能與伏雅結婚姻,臨羌城裏城外的女子隨他挑,爲妻爲妾都可以。
嘴上說得隨意,但誰不想自家的女兒做正妻?伏雅人品端正,身份高貴,即使在中原也是很搶手的人物。能將女兒嫁給他爲妻,是麴演等人之前想都不敢想的。
爲了爭取到這個機會,麴演等人明爭暗鬥,想了不少招。
經過一番斟酌,在劉協的授意下,由伏壽本人親自過目,爲伏雅選了一妻兩妾。妻是麴演的女兒麴雲,妾有一個是臨羌大族郭憲的女兒郭英,一個是羌人領袖北宮大石的女兒北宮純。
北宮是羌人大姓,北宮大石的兄長就是曾與李文侯一起舉兵的羌人頭領北宮伯玉。北宮伯玉、李文侯被韓遂坑死之後,北宮大石恨韓遂入骨,只是實力不濟,不敢輕舉妄動。如今韓遂被調往關中備戰,北宮大石纔敢到金城來見駕。如今女兒嫁給伏雅爲妾,他非常興奮,大有揚眉吐氣之感。
藉着伏雅的婚事,麴演盛情邀請天子西行,巡狩臨羌,出席伏雅的婚禮。
劉協順水推舟地答應了。
第567章 孤陋寡聞
劉協起程西行之前,郝昭、夏侯蘭趕到了金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