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304章

作者:庄不周

你到這兩個郡看看,或許有所領悟。

田疇很感興趣,決定跟着天子走一段,近距離的瞭解天子中興大漢的思路。

——

幾日後,校閱如期召開。

校場安排在姑臧城外的盧水河谷。

天還沒亮,河谷兩側的山坡上就站滿了百姓,他們熱烈地討論着,不時看一眼建在山坡上的高臺,等待着天子的出現。

當第一縷陽光越過山頭,照進河谷時,雄壯的鼓樂聲響起。

百姓們立刻安靜下來,無數雙目光看了過去。

擠在觀禮人羣中的田疇也跟着看了過去,頓時眼前一亮。

天子劉協騎着一匹高大的駿馬,衣甲華麗。他沒有戴頭盔,卻戴着冕琉,不怒自威。

皇后伏壽沒有披甲,穿着裁剪合體的華服,既雍容華貴,又不失幹練。

他們的身邊有二十名侍郎,男女各半,全是年輕人。男子在天子右側,女子在皇后左側。在侍郎的身後,跟着兩百名騎士,同樣男女各半。他們頂盔貫甲,腰間帶刀、弓箭,手中持矛,矛上還繫着彩色的繫帶,隨風飄揚。

戰旗獵獵,鼓樂聲聲,人數雖不多,卻透着讓人不敢小覷的威武。

讓田疇最驚訝的就是女騎。

這百名女騎除了身形比男子稍微纖細一些之外,軍容、身姿並無二致。她們昂首挺胸,一手挽繮,一手持矛,氣勢非凡。更讓人嘖嘖稱奇的是她們胯下的戰馬步伐整齊,不嘶不鳴,卻又讓人覺得隨時可以起動,向敵人發起致命一擊。

“哦——”無數人低聲了起來。

“快看,快看,天子來了。”

“女騎,那些就是女騎啊。”一個年輕女子捂着嘴,聲音發顫。“原來女子真的可能做騎士。”

“我早就說了嘛。”旁邊有人故作不屑。“我家二嬸的從女就是女騎士……”

“呸,你家二嬸的從女是這樣的女騎士嗎?她是大戰之後才從軍的,根本沒資格爲皇后侍從。”

“你……你胡說。”

田疇轉頭看了一眼,見兩個年輕人正鬥雞眼似的互相瞪着,但一旁的年輕女子卻恍然未聞,一雙妙目全盯在皇后身邊的女騎士身上,一臉的躍躍欲試。

“好啦,小妹,你就別想啦。”一個年輕人勸道:“女騎士都是萬裏挑一的,而且要弓馬純熟,你現在習武也遲了。看看就算了,不準多想啊。”

“我現在習武是遲了,可是讀書不遲。”女子頭也不回。“就算做不了騎士,我也可以做別的。你不要攔着我,要不然就分手。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你別想讓我做個煮飯婆,天天侍候你。”

“我沒有……”男子委屈地說道:“你看,我剛給你買的書,蔡大家的新書,花了三張羊皮呢。”

田疇瞅了一眼,男子懷裏抱着兩捲紙,上面的字跡很工整,一絲不苟。

田疇很好奇,向年輕男子施禮,借過來看了一眼。

一卷是《士論》,作者是蔡琰,開頭便是一句就嚇了田疇一跳。

男女皆士也。

第547章 演習

蔡琰講得道理並不高深,甚至有些湴住�

天地分陰陽,人分男女。陰陽合而有萬物,男女合而子孫繁衍。

蔡琰講了一通道理後,話鋒一轉,開始證明男女雖有差別,但除了身體結構不同而在繁衍後人上有所區別,不可替代之外,在別的方面並沒有天然的鴻溝,男人可以做的事,女人也都可以做,而且可以做得很出色,不亞於男子。

讀到這裏時,田疇明白了蔡琰的意思,卻又覺得有些不對。

正當他考慮有什麼問題時,耳邊忽然爆發出一陣驚天動械臍g呼。

“狼騎!狼騎!”

田疇抬頭一看,原來校閱已經開始了,狼騎正在演練戰術。

百名騎兵從陣中奔騰而出,衝過河谷。馬蹄踢起雪白的浪花,攪渾了清澈的河水,又帶着水滴衝上了對陣。

對陣的草地上,散落着幾十個帳篷,帳篷前還豎着鮮卑人模樣的草人。狼騎在帳篷間奔馳,揮舞着手中的刀和長矛,做出劈砍和刺擊的動作,將草人砍倒在地。

這是騎兵的常見戰法,並沒什麼稀奇。狼騎的不同之外在於他們並非一路衝殺過去,而是不斷折返,讓人捉摸不透他們的行動軌跡。

但田疇很快就明白了這種戰術的危險之處。

近百精銳,在遼闊的草原上不停的奔襲。沒有後方,不帶輜重,以繳獲作爲補給,以殺戮和破壞作爲手段。和狼羣一樣行蹤不定,一旦發現機會就撲上去撕咬,將對手撕成碎片,吞得乾乾淨淨。

他們其實還有另外一種稱呼:馬佟V徊贿^他們的裝備比馬俑茫柧毟瑲⒙靖荨�

他們不是爲了劫掠,就是爲了摧毀。

這種戰法會讓草原上的遊牧民族崩潰。

遊牧民族也是要生產,要放牧的,他們並不總是處於戰爭狀態,平時以落爲單位,散居各處,方圓十餘里之內或許只有幾落,男女加在一起也就十幾人,遇到這種騎兵,幾乎沒有還手之力。

這種戰法很兇殘,但有一個前提,這百騎不僅要有強悍的戰鬥力,更要有極強的生存能力。他們不僅不能在草原上迷路,還要能隨時面對斷糧、糧水的惡劣條件。

草原上方圓幾百裏看不到人太正常了。

田疇幾乎在瞬間得出結論,這又是一個很實用,但是卻很難實施的戰術。對鮮卑人的威脅極大,但能夠實施的人卻很少。

即使是以驍勇善戰著稱的公孫瓚也做不到。他沒有深入草原作戰的能力,所以他也無法對鮮卑、烏桓產生致命的威脅,只是激起了他們的怒火。

狼騎的演習結束,羽林騎和北軍騎開始起動,他們同樣只有百騎,相向而行,交叉而過,最近時只有二三十步。

旌旗交錯,戰場上煙塵滾滾,有了那麼一絲熟悉的味道,看得人熱血賁張,又心生恐懼。田疇身邊那些叫喊得很兇的少年、少女們都不說話了,一個個握緊了拳頭,暗暗的用力。

騎兵兩次交錯,返回本陣。

甲騎出列。

三十名甲騎分成三隊,每隊十騎,先是演練了縱向衝擊的矢形陣、雁行陣,隨即又演練了橫陣。不管是哪一種戰術,又如何配合,這三隊始終保持着完整的隊形,沒有發生一絲混亂。

嚴整的陣型本身就能帶來極大的威壓,有過與騎兵作戰經驗的人都能想象到在戰場上看到這樣一羣對手時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騎兵對決,較量的不僅是武藝,更是勇氣。

哪怕你武藝再好,看到騎兵迎面衝來,迅速接近,戰馬龐大的身軀下一刻就有可能撞上自己,很多人都會心生恐懼。只有經過嚴格訓練的步卒才能結陣迎戰騎兵,也只有能克服死亡恐懼的騎士,才能迎上去,而不是轉身逃走。

田疇能理解鮮卑人爲什麼會被擊潰了。以騎射爲主,衝擊爲輔的鮮卑騎兵面對這樣的騎兵,很難保持鎮定,大概率會選擇撤退。

甲騎演習過後,戰場上出現了短暫的平靜。

數百名工匠出現在演習場上,擺下十餘道拒馬,將大車散落擺放,又在中間擺起一個個草人,原本空曠平坦的校場立刻變得混亂不堪。

腥瞬唤馄湟猓f雀無聲。

過了一會兒,戰鼓聲再起,號角長鳴,十名女騎士輕踢戰馬,緩緩出列。

走在最前面的一名女騎士身軀挺直,舉着戰旗。

九名騎士在戰旗兩側展開,清一秀的身材高挑,頭戴飾有雪白盔纓的頭盔,身穿貼身戰甲。腰間佩刀劍、弓弩,手中提長矛,長矛上同樣繫着雪白的纓帶,隨風飄揚。

她們的戰馬也是精挑細選的西涼大馬,清一色的棗紅馬,配着女騎士的白,鮮豔奪目。

圍觀的百姓再次沸騰起來。

田疇也笑了。他見過女騎士當值的狀態,肯定不是現在這般模樣。不過他也不得不承認,這樣的女騎士更加靚麗,更能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向皇帝、皇后行禮後,女騎士開始加速,表演了一些常規戰術後,她們衝入拒馬、大車組成的障礙之中。她們人馬合一,在障礙間來回奔馳,繞過大車,跳過拒馬,在戰馬騰躍中拔出雪亮的戰刀,舉起長矛,拉開弓弩,將散落的草人一個接一個的砍倒。

前面的演習都很好,但女騎士的演習無疑最好看。從她們出場開始,叫好聲就一波接着一波,田疇兩側的百姓不論男女,一個比一個激動,手掌都拍紅了。

“快看,快看,好颯啊。”少女跳着腳,滿臉通紅。

“嗯嗯嗯。”少年目不轉睛,下意識地連連點頭。

田疇眯着眼睛,臉上的笑容卻有些僵,手中還沒看完的文章被捏成了一團。

他原本以爲女騎只是擺設,只是少年天子的心血來潮。看了這些女騎士的表演後,他意識到一個問題。天子設立女騎未必是希望這些女騎士成軍,他是希望通過這些女騎士來證明一件事。

男人可以做的事,女人也一樣可以做,雖然可能很難。

現在可以從軍,將來是不是可以做官?大漢的朝堂上會出現女人的身影嗎?

田疇呆立着,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所有的喧囂都離他遠去,只剩下一個古怪的念頭。

男尊女卑將成爲過去,班昭寫成了《女誡》將被蔡琰所著的《士論》終結。天子不止是要中興大漢,他還要建立一個男女可以比肩的大漢。

這是救亡圖存的不得已,還是破舊立新的有意爲之?

第548章 心病難醫

田疇不知道演習是什麼時候結束的,他只知道圍觀的百姓很滿意,意猶未盡,久久不願離去。所到之處,總能聽到人們對演習的嘖嘖稱讚。

田疇到集市上轉了一圈,找到書商,想買幾部書。

借來的《士論》被他捏皺了,那個小夥子很不滿意,但還是帶走了。他想再讀幾遍,好好理解一下天子的用意。

蔡琰是天子身邊的女官,她的文章很可能代表着天子的意思。

但他很快就失望了。幾乎所有的書都賣光了,書商一臉遺憾,後悔沒能多進一些貨。

田疇一問,才知道這些書是千里迢迢從河東邅淼摹Q巯履軌蚩焖儆闹挥泻訓|的文秀書坊,其他地方還做不到。不過漢陽正在籌建書坊,再有半年也就有書了。

田疇這才知道他昨天看到的文章並不是抄寫的,而是印的,也正因爲如此,一部士論只要一張羊皮就能換到。那小夥子說花了三張羊皮,應該買了不止一部書。

據說賣得最好的書是一部字書,叫《精簡說文解字》,裏面收錄了三千個常用字。學會這三千字,就可以滿足大部分的文字讀寫。

讓田疇意外的是,這部《精簡說文解字》的著者也是女子,有三個人,其中之一叫袁權,據說是汝南大族袁氏子弟。

田疇有些印象,彷彿聽趙雲提過一句。

回到營中,田疇找到趙雲,問起這件事。趙雲聽完就笑了,叫來一個親衛,讓他去找蔡琰和袁權,各要一部書。

“她們有很多嗎?”

“也不多,書印好之後,文秀書坊各送了一百部過來,供她們送人,當作潤筆。這兩部書是剛到的,應該還沒送完。”

“一百套,當作潤筆?”田疇喫了一驚。他記得書商說過,一部書能值一張羊皮,一百部可就是一百張羊皮。就算成本沒有這麼高,至少也有三五十張。

寫文章這麼賺錢?

“蔡令史爲鎮西大將軍畫了一副平叛圖,你猜猜多少錢?”

田疇也知道那個笑話,不由得笑了一聲:“應該不會低吧。”

“一百金。”趙雲也笑了。“但蔡令史一般不肯做這種事,她寧願寫文章,養活自己沒什麼問題的。”

田疇苦笑,心道一篇文章就能換一百張羊皮,她肯定能養活自己。

他由此想到一個問題,能靠寫文章養活自己的女人,還會以夫爲尊,將丈夫當作一家之主嗎?畢竟寫文章也不要拋頭露面,在家也能做。一個普通男子,就算做個小官吏,辛苦勞作,未必能掙到同樣多的錢。

“這綱紀要亂了啊。”田疇感慨道。

“不是亂,而是恢復常態。”

田疇驚訝地看着趙雲。“你也覺得男女無別纔是常態?”

“我只是覺得這麼說更合乎事實。”趙雲拍拍腰間的戰刀。“或許女子在體力上不如男子,但這個差距並沒有到無法彌補的地步,一個經過嚴格訓練的女子,一樣能戰勝沒訓練,或者訓練不嚴格的男子。某些天賦好的女子,甚至可以與大部分男子一較高下。”

田疇眉頭緊皺。“這麼說,天子要讓男女無別,女子不僅可以寫文章,還可以從軍,將來會不會讓她們做官?”

“蔡令史便是官,她是蘭臺令史。”趙雲糾正道:“馬督、王主簿、袁主簿也是官。”

田疇一怔,這才反應過來。趙雲之前說過這件事,但他沒往心裏去,想當然的將蔡琰當作了普通的女官。女官也是官,卻是後朝官,不是前朝官。

但蘭臺令史屬御史中丞,是前朝官,而且是外朝官。

蔡琰早就是真正的官員。

這時,趙雲的親衛回來了,手裏只有一部《士論》。袁權的《精簡說文解字》一到手就被人討要走了,一百部都沒夠。她已經向文秀書坊定購,等到了,再送給田君斧正。

田疇看着手裏的《士論》,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他的世界觀持續崩塌中。

——

行在再次起程,趕往金城。

一連數日,田疇都在研究蔡琰那篇《士論》。他翻來覆去的閱讀,幾乎能背下來,想從中找出破綻,進行駁斥。

他有一種本能的恐懼,想阻止事態的進一步惡化。

但他又很清楚,他可以寫文章反駁蔡琰,但他無法阻止天子在涼州推行這種觀念。涼州不比中原,本來就沒那麼多男尊女卑的觀念。平時的勞作,女子做得不比男子少,放牧、耕種,都有女子的身影。盜賮硪u,女子挾矛張弓而戰的也不在少數。

天子選擇涼州作爲起點,很可能是經過仔細考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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