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涼州的讀書人少,老臣們又不在天子身邊,沒什麼人能阻止天子。涼州的人口不足,供女子發揮的空間更大。更重要的是涼州條件艱苦,禁止女子拋頭露面只能等着餓死。
田疇莫名的焦慮。
翻越烏鞘嶺時,讀書讀得幾乎精神錯亂的田疇接到了天子的召見。
田疇跟着來傳詔的侍郎夏侯充,來到一道山坡,天子面前。
劉協背手而立,看了一眼田疇,有些驚訝。“子泰,你的臉色很不好,是生病了嗎?”
田疇上前行禮,苦笑。“陛下,臣是病了,心病。”
“心病?”劉協揚揚眉,笑了。“心病需要心藥醫,只是不知子泰的心藥在何處?朕這兒有一份,只怕治不了你的心病,只能讓你的心病更重。你要不要看看?”
田疇勉強收拾起心情。“敢請陛下垂示。”
劉協使了個眼色,一旁的侍從遞過一份文書來。田疇接過來,看了一眼封面題簽,知道是袁紹的上表,不敢怠慢,連忙展開細讀。
劉協也不着急,和曹昂、裴俊等人閒聊。“誰知道這兒是什麼所在,有什麼故事?”
“臣知道。”裴俊搶先發言。“烏鞘嶺是由金城出河西的要道,當年霍票姚出河西,就是取道烏鞘嶺。臣研習霍票姚的戰績時,讀過相關的地理文書。”
劉協笑笑。“你這麼用功,是想學霍票姚,十八從軍嗎?”
裴俊侍從多年,知道天子性情,也不害怕。“陛下,臣做不了霍票姚,但是臣可以學安陸侯,爲萬人長史,承陛下之詔,協大將遠征,教化四方將士。”
第549章 舊習難改
劉協哈哈一笑,又轉向曹昂。“子修,你呢?”
曹昂看着遠處,一時神往。“陛下,臣本庸材,沒什麼大的志向。當年承教膝前時,卻聽過臣父的志向。”
劉協眼神微閃。“說來聽聽。”
“臣父感於涼州之亂,一心想爲朝廷效力,平定涼州。希望百年之後,能在墓碑上刻上大漢徵西將軍曹侯之墓。”曹昂收回目光,嘴角帶笑。“眼下看來,這個願意怕是不能實現了。涼州已平,羌人服教化,不必征討了。”
劉協的心情有些複雜。
一方面,他知道曹操在歷史上的人生軌跡。如果他沒有改變行程,在河東立都,而是去了洛陽、許縣,終結不免成爲曹操手中的木偶。另一方面,他又相信曹昂所說,幾年前的曹操真有可能忠於朝廷,想做個徵西將軍。
山東州郡討董,曹操與孫堅是主動進攻董卓的唯二。
至於現在,身爲兗州牧,卻只控制了陳留、汝南、潁川的曹操是不是忠於朝廷,其實已經不重要了。就算他倒向袁紹,也是自取滅亡。
所以曹操很聰明,早早的做出了選擇,將曹昂送到了這裏。
“涼州雖平,卻不妨礙徵西。”劉協伸手一指。“西域都護府也只能負責蔥嶺以西的兩河之間。可是兩河以西還有一片廣闊的土地,不亞於大漢的疆域。兗州牧若有雄心,可以一路向西。”
曹昂躬身一拜。“謝陛下,臣這就寫信,告知臣父這個喜訊。”
劉協點點頭,又看向夏侯衡。“你呢?”
夏侯衡摸摸腦袋,看了一眼曹昂。“陛下,臣跟着陛下就行。臣正在苦練武藝,準備參加下一次的選拔,跟着賈先生學習用兵之道。”
夏侯充接着說道:“臣也是。”
其他幾個侍郎跟着表態,大部分人都想跟隨賈詡學習兵法,有人想做將軍,有人則想做長史,還有人什麼也不想做,就想遊歷天下,看看天下之大。
一羣年輕人說得熱火朝天,全然忘記了烏鞘嶺的清寒。
田疇早就看完了袁紹的上表,卻看着這羣年輕人談論一時出神。天子十七,裴俊、曹昂弱冠,夏侯衡、夏侯充都不到二十,其他人最大的也不過三十上下,全都充滿朝氣,充滿希望,而且絲毫不覺得辛苦。
這也難怪,有天子以身作則,他們又怎麼會怕苦呢?
君子德風,小人德草。古人詹晃移邸�
唯有聖君,方能成就盛世。
雖然心中歡喜,田疇還是勸道:“陛下,且不說天下未安,不宜遠征。就算天下太平了,也不宜窮兵黷武。須知國雖大,好戰必亡。”
劉協點點頭。“子泰所言。凡事有度,過猶不及。外強須由內壯,首在修身齊家,然後才能治國平天下。”他雙手叉腰,深吸一口氣,又重重地吐出來。“若我大漢六千萬子民皆爲弘毅之士,立志高遠,腳踏實地,雖不徵,天下亦我爲華夏所有。”
田疇連連點頭,表示贊同。
還沒等他說話,劉協又道:“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時不我待。今天播下種子,用心培育、養護,也許要到我等百年之後,纔可能得到一片茂密的森林。”
田疇頓時急了。
聽你這意思,比你年長的都不算了唄?
“陛下壯志,臣深表欽佩,只是有一言在心,不得不發。”
“直言無妨。”
“陛下少年有志固然難得,老臣之言也不可不聽。自古學問傳承有序,不宜師心自用……”
“哈哈哈……”劉協放聲大笑。笑聲朗朗,在山谷間迴盪。
田疇不快地閉上了嘴巴,靜靜地看着劉協。
曹昂、裴俊等人也看着田疇,神情各異,卻都有一些不以爲然。
劉協笑了一陣,停住笑聲,含笑打量着田疇。“賈侍中不是老臣嗎?馬衛尉不是老臣嗎?韓鎮西不是老臣嗎?子泰,你也來了有些天了,說出這樣的話來,令人解頤。”
他搖搖頭,又道:“算了,還是先說袁紹的事吧。”
田疇面紅耳赤。他聽出了天子的失望,卻又無法解釋,只得將心思收回眼前的事上。
袁紹上表以渤海太守自居,口頭上稱臣,並以討伐公孫瓚自效。目的很簡單,無非是想取得朝廷的認可,避免發生直接衝突,同時用朝廷的名義指揮幽州漢胡。
易縣在易水之北,巨馬水之南,屬於冀州的河間國,是冀州的北方門戶。擊破公孫瓚之後,易縣自然納入袁紹的控制之中,袁紹也會因爲擊破公孫瓚之功升遷,名正言順的成爲冀州牧。
對朝廷來說,這顯然不是一個理想的結果,接受的可能性極小。
作爲幽州人的代表,田疇此行的目的就是勸說天子,促成此事,儘快爲劉虞報仇,並將劉和推舉爲幽州牧,以報劉虞之恩,同時穩定幽州。
劉虞死後,幽州無主。各郡各自爲政,民生艱難,有被袁紹吞併的可能。
田疇調整了一下情緒,懇切地說道:“臣冒昧,敢問陛下。袁紹稱臣,陛下信嗎?”
劉協眼珠轉了轉,又道:“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陛下若信,則可接受其請,使其攻討公孫瓚。若是不信,則不妨拒絕其請,然後揮師東進,奪取冀州,以免袁紹侵奪幽州。”
劉協無聲而笑。“袁紹能奪下幽州?”
“陛下有所不知,幽州戶口少,耕地少,又與胡虜雜居,本不能自足。往年天下太平時,朝廷割青冀之賦,補給幽州,安撫胡虜,幽州方能安定。如今天下大亂,青州荒殘,幽州只能仰食冀州。且袁紹施恩於胡虜,鮮卑、烏桓皆願爲袁紹效力。若與袁紹爲敵,幽州無法自保,只能寄希望於陛下。”
“幽州不能自足?”劉協又追問了一句。
“不……”田疇話到嘴邊,突然警醒,連忙閉上了嘴巴。
片刻思索之後,他靈光一閃,忽然明白了趙雲的意思。
天子在幷州、涼州,雖說依賴河東,但河東剛剛恢復生產,能夠提供的物資非常有限。天子能堅持到現在,有兩個重要原因:一是天子以身作則,盡一切可能的減少消耗;二是連戰連捷,以戰利品作爲補充,彌補生產不足。
兩次擊破鮮卑人繳獲的牛羊,纔是天子能堅持到現在的主要原因。相比之下,河東提供的物資微不足道,而且很多是用繳獲的牛羊換來的。
天子能做到的,爲什麼幽州人就做不到?
事實上,在被幽州人視爲死敵的情況下,公孫瓚依然能堅持到現在,就是依靠他擊敗青州黃巾時奪取的戰利品。
張遼、高順在代郡、上谷也活得好好的。
也就是說,所謂幽州不能自足,不是幽州不行,而是他們不行。
第550章 覺醒之路
田疇張了半天嘴,最後還是閉上了,心情極度沮喪。
還有什麼比發現了一條路,別人走得,偏偏自己走不得來得傷人呢。
而且那個人就是他剛剛還義正辭嚴地進諫,希望能有所匡輔的天子。
此時此刻,田疇有一種無地自容的羞恥感,覺得自己剛纔的嘴臉真是醜陋到了極點。
我有什麼資格進諫?
田疇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額頭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劉協吐了一口氣,心中歡喜。
他對田疇還是寄予重望的,這是幽州的希望。
不管怎麼說,士階層還是這個時代的精英,如果能將他們中的一部分人的思想調整過來,肯定要比白手起家容易得多,雖然後患也不可避免。
劉協沒有催田疇,他留下夏侯充守在一旁,看着田疇,防止他失神之際摔下山去,自己則帶着裴俊、曹昂等人到一旁視察地形去了。
烏鞘嶺是一個極其重要的所在,也是取道金城(蘭州)進出河西走廊的必經之地。經由涇水河谷的那條道也可以走,但中間有沙漠,地理條件遠遠不如取道金城。
西部鮮卑被擊潰之後,隨着西都都護成公英走馬上任,河西走廊復通只是時間問題。
西域的小國沒有與漢爲敵的野心和實力,與大漢通商也對他們利大於弊。在整個東漢,西域一直希望能向大漢朝廷進貢,保持通商,只是大漢朝廷不夠堅決,連涼州都想放棄的關東士大夫哪裏顧得上萬裏之外的西域。
涼州羌亂百年,夏侯淵平定涼州之後不久,西域就與中原王朝恢復了交通。
不出意外的話,第一批胡商很可能已經在趕來的路上。
早在西部鮮卑被擊潰之前,安東尼就放出了消息,不少胡商已經在玉門關外等着。
他這次重回金城,有兩件事要處理,一是確定主要的商道暢通,不會有制度上的障礙;二是再次與韓遂商議,平衡西海道沿途部落的利益。
河西道的恢復必然會影響西海道。如果處理不好,作爲兩條商道交點的金城很可能會出現動亂。金城是韓遂的老巢,不搞定這些關係,韓遂是不可能安心離開的。
對劉協來說,這件事顯然比袁紹、劉和圍攻公孫瓚來得重要。
袁紹控制了幽州又能如何?還不都是一波帶走。既然如此,何必再給劉和摻一腳的機會。老老實實稱臣,朝廷不會虧待你,三心二意,就等着滅亡吧。
過了好一會兒,田疇走了過來,將袁紹的上表雙手遞還給劉協。
“你有主意了?”劉協看着浸了田疇手汗的文書,不緊不慢地問了一聲。
田疇點了點頭。“臣冒昧臆測,陛下應該是不會答應袁紹稱臣的要求了?”
“不,朕會答應的。”劉協微微一笑。“不過要經公卿商議纔行。畢竟袁氏四世三公,影響太大。袁紹稱臣,山東可安,朕雖不敢抱太大的希望,也不能一點機會不給。說不定,還會有人希望袁紹入朝主政呢。”
田疇愕然。“所以……陛下會召袁紹入朝?”
“哈哈哈……”劉協眨眨眼睛。“你說袁紹敢不敢來?”
田疇苦笑,袁紹怎麼可能敢來。
如果天子回了洛陽,與公卿坐而論道,凡事不能自主,聽由公卿擺佈,袁紹或許還有可能入朝主政。如今天子巡視天下,行在又沒有幾個公卿大臣,天子乾綱獨斷,袁紹連個盟友都沒有,來了豈不是任由天子擺佈。
而且涼州貧苦,袁紹哪裏受得了。
天子根本不想接受袁紹稱臣,他只是沒有直接拒絕,而是將公卿大臣推了出來,施緩兵之計。
如果一來,袁紹也好,劉和也罷,都進退兩難,只能在互不信任中圍攻公孫瓚。
十萬大軍圍城,消耗之大,難以想象。每僵持一天,都會讓袁紹衰弱一分。
“袁紹是袁紹,劉和是劉和。”劉協揮了揮手,打斷了田疇的糾結。“劉和眼下還是朝廷的徵北中郎將,又有太傅的遺澤在,做幽州刺史還是足夠的,只是由袁紹一個罪臣表舉不太合適。你轉告劉和,何去何從,讓他自己決定吧。”
“唯。”田疇聽懂了劉協的意思,嘴裏卻有些苦澀。
袁紹的結局已經定了,天子絕不會輕易放過他,但劉和還有挽救的機會,只要他及時與袁紹切割。他想做幽州之主可以,但要自力更生,就像天子在涼州一樣。
劉和能做到嗎?
劉虞、劉和都是宗室,就算不是逡掠袷常彩秋垇韽埧冢聛砩焓值馁F族。劉虞主政幽州時衣着儉樸,但那只是以身作則,做給別人看的,內室的妻妾並不如此。
但他無法拒絕。
田疇仔細考慮了一番後,決定派人回去送信,自己留在行在,隨天子一路前行。他想多看看天子的施政,爲劉和治理幽州提供一些參考,以另一種方式報劉虞的知遇之恩。
前提是劉和願意和袁紹切割,接受朝廷的詔書。
田疇寫了一封長信,將他到行在後的所見所聞一一道來,供劉和參考。
劉協接受了田疇的請求,拜田疇爲議郎。
議郎屬郎官的一種,卻與虎賁、羽林等郎官不同,沒有當值的任務,只參與議對。議郎也不受五官中郎將指揮,而是直接聽命於光祿勳。
然而光祿勳鄧泉本人並不在行在,所以田疇的直屬上司就是天子劉協本人。也就是說,田疇可以隨時出現在劉協身邊。
這當然是爲了方便他了解劉協的一舉一動,是難得的殊榮。
這一次,田疇沒有拒絕,欣然接受了。
得知田疇的選擇後,趙雲很高興,準備了一些酒食,爲田疇慶賀。
兩人推杯換盞,說了一些體己話。他們本來就互相仰慕,如今又成了同僚,自然更加親近。
酒過三巡,田疇問了趙雲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