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天子面前,誰敢放肆?速速下馬。”
話音未落,女子勒住坐騎。戰馬一聲長嘶,人立而起,兩隻碗口大的馬蹄虛踢幾步,隨即又輕輕落地,龐大的身軀竟然輕盈如燕,落地無聲。
馬背上的女子好奇地打量着田疇,笑道:“陛下,這是哪來的勇士?忠勇可嘉。”
劉協還刀入鞘,輕輕推開田疇。“子泰,這是羽林女騎督、甘亭侯馬雲祿。雲祿,這是幽州義士田疇田子泰。”
馬雲祿眼睛一亮,翻身下馬,拱手施禮。“原來是幽州田君,久仰久仰。”
田疇也愣住了,看看馬雲祿,又轉身看看劉協。“女子亦能……封侯?”
“女子爲何不能封侯?”劉協從田疇手中接過刀,插入刀鞘中,又拉着田疇還座。“她這個侯爵也是憑戰功掙來的,紅日部落大帥落置鞬落羅的首級不值一個亭侯?”
田疇倒吸一口冷氣。“紅日部落的大帥是被她斬殺的?”
“千真萬確。”劉協轉身看向馬雲祿,詢問來意。
對田疇的驚訝,馬雲祿很淡然,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場景。男子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自信,總覺得女子不如男子,越是有才識的男子越是如此,唯有天子例外。
“陛下,女軍整訓完成,共計騎士一千零三十八人。漢人三百零一人,羌人二百五十九人,鮮卑人四百一十三人,其他西域胡女六十五人。隨時可以校閱。”
劉協點點頭。“漢人有些少啊。到漢陽、關中之後再挑一些。”
“唯。”
“你準備一下,到武威後進行一次校閱。”劉協想了想,又道:“就在南山之下吧,你們以前經常訓練的地方。那裏可以算是女騎的初起之地。”
“唯。”馬雲祿說道:“臣打算多招一些能讀會寫的漢人女子入營。營裏事務多了,主簿、長史忙不過來,教化推廣得太慢了。”
“可行。”
馬雲祿又和劉協說了幾句,翻身上馬,看了田疇一眼,拱手致意,撥轉馬頭,飛馳而去。
田疇半晌才反應過來,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劉協。“陛……陛下建了女軍?”
“千人而已,不過一營,談不上成軍。”劉協招呼田疇入座,眼中帶着笑意。“不愧是幽州名士,身手矯健。怎麼樣,有沒有興趣從軍?”
田疇微怔,隨即反應過來,也不謙虛。“若陛下揮師易縣,臣願爲陛下前驅。”
“公孫瓚怕是支撐不到那時候。”劉協拍拍膝蓋。“十幾萬大軍圍困,公孫瓚插翅難飛。之所以能支撐到現在,正如你說,不過是袁紹與劉和等人互相猜忌,不能全力以赴。只要能同心協力,公孫瓚必敗,很可能堅持不到夏至。”
他頓了頓,又道:“你應該見不到他的最後一面了。”
田疇又驚又喜。“但願如陛下所言,臣憎惡其人,願其速朽,不想見他。”
“可是朕不這麼想。”
田疇一愣,剛剛放下的心又拎了起來。“陛下……怎麼想?”
“公孫瓚爲人殘暴,濫殺無辜,固然有罪。但他爲國守邊,也是有功之人。幽州人爲故主報仇,劉和爲父報仇,都情有可原。袁紹卻是與鮮卑、烏桓勾結之流,他攻殺公孫瓚,爲的只是私慾。此戰過後,那些曾受太傅恩惠的鮮卑、烏桓只怕要跟着袁紹與朝廷爲敵。”
劉協冷笑一聲。“難道朕還要爲他鼓與呼?”
田疇倒是不慌不忙,隨即說道:“鮮卑、烏桓皆是感受太傅,這才應邀而來。若陛下以太傅子爲幽州牧,鎮撫幽州,一如太傅在時,鮮卑、烏桓自然不會與朝廷爲敵。便是袁紹,在陛下天威面前,也只能俯首稱臣。”
劉協眼皮一挑。“劉和爲幽州牧?”
田疇長身而起,再拜。“臣等共議,爲朝廷計,爲幽州計,以劉和爲幽州牧可以救急。待天下大定,陛下還於舊都,再召劉和入朝侍駕,共享太平,豈不美哉。”
劉協沉默不語,眼中卻多了幾分譏誚。
田疇不遠千里而來,居然是代表幽州人,爲劉和求幽州牧之職。
但他沒說什麼。
漢代的君臣觀念有先秦遺風,與後世不太相同。一縣之令長,一郡之太守,一州之州牧、刺史都是君,所以縣令長稱廷,太守、州牧、刺史稱君,與下屬之間有約定俗成的君臣關係。
像田疇這樣沒有朝廷官職,卻接受過劉虞闢除的人,劉虞纔是故主,他這個天子卻不是。
他不喜歡這種君臣關係,也想改變這種君臣關係,但眼下還無法強迫田疇接受。
他需要更多的時間。
事實是事實,但他卻可以不接受田疇的要求。不管劉和心裏還有沒有朝廷,他都可以不接受。
這種權宜之計往往是禍根,一旦約定俗成,以後再想改回來就難了。
承認劉和子承父業,接任幽州牧,那劉璋接任益州不就合法合理了?袁紹口頭稱臣,成了冀州牧,將來是不是還要讓袁譚繼任?劉表死後,也要將荊州交給兒子?
這不是他想要的帝國,而是開歷史倒車,重回封建時代。導致東漢崩潰的痼疾——豪強不僅沒有消除,反而得到了加強。
老子在邊疆風餐露宿,臥冰爬雪,難道就是爲了這個?
可笑。
第545章 旁觀者清
田疇沒得到天子任何答覆,被晾在一旁。
他早有心理準備,也不着急,等着趙雲來接他去帳篷。
帳篷很簡單,行在正準備撤離休屠澤,明後天就可以起程,不少東西都已經裝了車,只剩下一些生活必須品。
即使田疇舉家搬到徐無山中隱居,也曾千里跋涉,經歷過最困難的日子,看到帳中的簡陋時,還是有些喫驚,下意識地想是不是天子生氣了,有意針對他。
趙雲看出了他的疑惑,告訴他,休屠澤條件有限,大家都差不多。天子帳裏除了公文書籍多一些,不會比你這兒好多少。
田疇很驚訝,沒有再說什麼。既然天子能受得,他也沒什麼受不得的。
田疇邀趙雲入座,簡單說明來意,希望趙雲能幫他進言。他趕到休屠澤來,知道自己的任務艱鉅,想完成任務,就一定要找趙雲幫忙。
趙雲端着茶碗,沉默了半晌。“子泰,你別急,多住幾天吧。”
“多住幾天就行?”
“君子見幾而作。幾不至,則不宜輕動。”趙雲面帶微笑。“你既然已經到了這裏,想必袁紹的表也快到了,且看看袁紹是什麼態度,再說不遲。”
田疇眉梢輕動,點了點頭。他估計袁紹的奏表也快到了。袁紹兩線作戰,爲了拿下公孫瓚,不得不向冀州人讓步,發冀州十萬之校瑓s還是不能迅速攻克易京。一旦天子東出,袁紹必須陷入兩線作戰,不可能不着急。
“我聽天子說,到了武威後,要校閱女軍。我可以參加嗎?”
“當然可以。”趙雲一口答應。“天子建女軍,就是要讓天下人知道女子中也有人才。到武威再校閱,也是爲了讓更多的人看到。”
“女子成軍,我總覺得不妥啊。”田疇吁了一口氣。“馬雲祿所說的千餘人中,只有三百人是漢人,剩下的不是羌人就是鮮卑人,這不合適吧?”
“漢人的確不多,但這不是漢人不行,而是剛剛俘虜的鮮卑人多,相對容易挑出適合從軍的女子。等到了內郡,自然會有更多的女子從軍,屆時漢人自然會成爲主力。”
“天子要建多少女軍?”田疇的眉頭皺成了疙瘩。
趙雲笑了,瞥了田疇一眼。“別急。等看了女軍校閱,你或許就有答案了。”
田疇有點受傷。
他覺得趙雲看他的眼神中有一種難以言表的輕蔑,彷彿他是個粗鄙之人似的。他之前和趙雲有過接觸,趙雲從來沒有這樣看過他。
“冀北的情況如何?”趙雲轉換了話題,問起了家鄉的情況。“袁紹用了什麼手段,居然能召集那麼多大軍?以冀北的戶口論,這幾乎是竭澤而漁了。”
田疇將自己瞭解的情況說了一遍,趙雲聽完,輕輕地笑了一聲。“果然又是如此。袁紹爲了求勝,不惜飲鴆止渴,越陷越深了。”
田疇詫異地看着趙雲,越發不解。
袁紹依重冀州人,尤其是冀北人,身爲冀北人的趙雲爲何是這種態度?
“天子不也倚重並涼人?”田疇說道,刻意沒有提飲鴆止渴四個字。在他看來,天子與袁紹無異,都是借重某個地方的勢力,區別只在於天子倚重的是並涼邊州,袁紹倚重的是兗豫青冀這樣的中原腹地。
“你說得對,又不對。”趙雲說道。
“還請子龍指教。”
“天子倚重的並涼人,是所有的並涼人,既包括漢人,也包括羌人。既包括賈侍中、韓鎮西這樣人傑,也包括普通的牧民。”趙雲呷了一口茶。“袁紹能得到冀州普通庶民的擁護嗎?”
田疇微怔,隨即明白了趙雲的意思。腦中靈光一閃,低呼出聲。
“高明,天子果然高明。置之死地而後生,人棄我取,出奇制勝。”
趙雲含笑不語。
——
數日後,劉協起程,離開了駐蹕一年有餘的休屠澤。
休屠澤重新恢復了平靜,數百戶牧民留下,放牧爲生。
經過去年大戰留下的鮮血澆灌,休屠澤的草地今年格外茂盛,休屠澤旁鋪上了一層厚厚的綠色。
田疇跟着起程。白天跟着一起趕路,晚上則有自己的帳篷。趙雲就算再忙,也會過來看看他,聊上幾句。
田疇一直沒看到天子,但他看到了女軍,有幾次還和幾名女騎士近距離接觸。
讓他意外的不是女軍中有很多金髮碧眼的胡女,而是這些女騎無一例外,都是騎術精湛,身手矯健之輩。她們在馬背上說笑、嬉鬧,輕盈如燕,兇猛如鷹,絲毫不亞於男子。
田疇估計,如果一對一的較量,這些女騎士都可以輕鬆地擊敗自己。就算是上陣,這些騎士也毫不遜色於男子。
怪不得馬雲祿能擊殺狂沙部落的大帥落置鞬落羅,以功封侯。有這樣精銳的騎士,擊敗鮮卑人不是什麼難事,哪怕是女子……普通男子也行。
忽然之間,田疇對即將進行的校閱有些期待起來。
四月中旬,天子一行趕到武威。
進入武威縣境,原本鬆散隨意的隊伍就變得嚴肅起來。田疇再也沒看到三三兩兩,結伴而行的騎士,所有人都嚴守崗位,不敢擅自離隊。女騎士們也看不到了,田疇只是偶爾見過一次,有幾十名女騎士守在皇后的馬車旁。
田疇看到了皇長子,抱在一箇中年女子手中。皇長子看着路過的騎士們,咧開還沒長牙的小嘴,眼神中透着莫名的興奮。
田疇遠遠地看了一眼,忽然想到了袁譚兄弟,不禁爲袁紹感到悲哀。
就算袁紹能堅持住,他的繼承人也不是天子的對手,更不是天子後裔的對手,那些嬌生慣養的高門子弟哪裏喫過這樣的苦。
天子的到來讓武威熱鬧起來。站在路邊觀看的人越來越多,不少半大孩子甚至擠到了近前,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神情肅穆的騎士,膽子大的甚至伸手去摸騎士的戰靴。
騎士們端坐在馬背上,巋然不動,卻也沒有向這些膽大妄爲的孩子怒目相向。
皇后伏壽、貴人荀文倩在停車休息時,會打開車窗,和圍觀的百姓打招呼,停車的時候還會下來,找一些孩子來問話,賞賜一些點心。每次到這時候,皇長子就會格外興奮,用力揮舞着手臂,發出咯咯地笑聲。
看到這一切,田疇時常有種錯覺。
這真是天子的行在嗎?
第546章 不可學也
到達武威後,劉協隨即傳詔武威太守府,要求武威太守發佈公告。
天子將在南山腳下校閱,歡迎百姓圍觀。
消息一出,武威沸騰了。
天子駐蹕休屠澤,又在新年之前大破西部鮮卑。大量被鮮卑人擄去的百姓返回家園,無數曾經窮兇極惡的鮮卑人成了俘虜,被截去右手拇指,成了半廢之人。爲了生存,他們只得向曾經鄙視的漢人求饒,寧願爲奴。
民心士氣高漲到了極致,那些曾自發組隊,隨大軍出塞追擊的遊俠兒也成了锌诜Q讚的英雄。
商人聞風而來,既有收購戰利品的,也有購買奴隸的。鮮卑奴很受歡迎,尤其是年輕的女子。她們有着漢人不多見的雪白肌膚,金色的頭髮,濃郁的異域風情讓她們供不應求。
武威、張掖的百姓跟着發了一筆意外之財。
在漢人歡欣鼓舞的背後,那些年老體衰,或者面容醜陋,不值什麼錢的鮮卑人大量被殺,隨便挖個坑就埋了,或者乾脆拋屍荒野,餵了野狼。
狂歡之餘,天子成了無數人口中的傳說,參戰的將士也都成了無所不能的猛士,聞所未聞的女軍尤其受人歡迎。她們是美麗與勇武的化身,讓無數男子心動,無數女子羨慕。
但大部分人都沒見過女軍。
女軍的數量太少,在大戰之前不過百人,不是官員的家屬,就是部落頭領的女兒,與普通百姓的生活比較遠。她們就算回家,也不太可能與普通百姓近距離接觸。
這次女軍正式成軍,而且要參加校閱,立刻吸引了無數人的目光。他們不遠百里,騎着馬,帶着帳篷,從附近的縣城趕來,在南山下安營紮寨,等着欣賞難得的盛典。
幾天之間,南山下就聚集了上萬人。有人趁機做起了生意,小賺一筆。
在休屠澤時自由散漫的禁軍各營不敢有絲毫疏忽。他們一邊堅守崗位,防止有人犯駕,一邊加緊訓練,準備在校閱時一展身手。
田疇沒有官身,有充分的自由。他經常到營外閒遊,接觸各色人等,打聽他們對天子的觀感,瞭解涼州的民心。趙雲對他說,天子不僅能得涼州大族的人心,更能得涼州普通百姓的支持,他將信將疑,要親身驗證一下。
看了幾天後,他確認了趙雲的觀點,但他同時也發現,這是袁紹沒辦法學的。
山東人口稠密,沒有空閒的土地,而且土地大量集中在大族手中。如果袁紹想獲得普通百姓的支持,就必須從大族手中奪取土地,而這必然會讓大族反目相向。
這是個死結,無解。
當年中興大漢的光武皇帝都沒辦成,袁紹就更別想了。
田疇因此想到了一個問題:天子入塞之後,是不是也要行涼州之策,從大族的手中奪取土地?
對他這個問題,趙雲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建議他去河東和漢陽看看。
荀彧爲河東尹,推行王道,他的施政方案基本都是他自己決定的,天子會審閱,但一般不會否決。楊修任漢陽太守,也在推行王道,同樣是自己決定方案,報天子審閱。
只是兩郡山川水土不同,他們的方案也有些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