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呃……請陛下指點。”
“夫子育人,言傳身教。他卻只是以言教,言行不一,豈不是誤人子弟。大帥,你說對不對?”
軻比能爲難地看看荀惲,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荀惲笑眯眯地說道:“陛下說的是,君子當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臣心中有畏,而身不能從,的確是言行不一,當罰。”
“那你說說,應該怎麼罰?”
“陛下爲磨礪身心,自流三千里。臣當效陛下,自流一萬里。不如就讓臣隨大帥西行,直至西域以西。”
第542章 居安思危
劉協目光一閃,盯着荀惲看了半晌,嘴角微挑。“大帥,你願意帶上他嗎?”
軻比能喜出望外。“臣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他爲了保存實力,沒有參與休屠澤之戰,惹得天子不快,被冷落了幾個月,還丟掉了浚稽山的牧場,只能西遷,希望能找到日律推演所說的那片草場安身。
他很清楚,不管那片草場是否存在,他都需要漢家天子的寬恕。
他能到達之地,漢家鐵騎也能到達,說不定哪天一睜眼,狼騎就出現在面前。
他在這裏等了半個月,就是想見天子一面。如今不僅如願見到了天子,還能得到荀惲同行,對他來說簡直是天大的好事。
荀惲的父親是天子的心腹,一心推行王道。荀惲的妹妹是天子的寵妃,雖然現在看成爲皇后的可能性不大,但她爲天子生下了皇長子,而且天子有意將皇長子培養成一代名將。荀惲的從兄荀攸則是一方大將,正在籌備征服東部鮮卑的戰爭。
荀惲願意隨他西行,就算天子對他還有什麼不滿,荀惲也能保他性命。
更何況荀惲本人的才識不俗,就算不及他的父親荀彧,治理不了大漢這麼大的國家,協助他治理部落也是綽綽有餘。
不管怎麼說,他都賺住了,哪有拒絕的道理。
求都求不來呢。
“茲事體大,你們還是好好商量一下,上路了再後悔可就遲了。”劉協站了起來,甩了甩還沒幹透的頭髮,對軻比能說道:“大帥,你看我這樣子,和你們鮮卑人像不像?”
軻比能抬頭看了一眼劉協,眼睛一亮。披散着頭髮的天子多了幾分散漫,的確有些像鮮卑人,無意間散發出的威嚴、自信讓人不由自主的臣服。這種感覺,二十多年前,他曾經有過一次。
那是第一次見檀石槐大王的時候。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鮮卑也是黃帝后裔,也是陛下的子民,何談像與不像?陛下就是我們鮮卑人的王。”
劉協打量了軻比能片刻,放聲大笑,隨即又看了荀惲一眼。
荀惲會意地點點頭。軻比能能屈能伸,而且悟性很高,學得很快。如果沒人看住他,坐視其發展,說不定哪天就成了禍害。他身上的責任很重。
“你們去準備吧,看看有什麼朝廷可以幫忙的,列個清單。”
“唯。”軻比能和荀惲異口同聲的說道,喜上眉梢。有了天子這句話,他們都安心了。
——
得知荀惲主動要求隨軻比能西行,荀文倩嚇了一跳,連忙派人讓荀惲叫過來,詢問詳情。
荀惲將前因後果說了一遍,荀文倩便明白了。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居高思危。”荀惲收起笑容,神情很嚴肅。“大漢中興,我荀氏內外有寵,權傾一時,必成惺钢摹Hf一不慎,便是覆家滅族之禍。我自請流放,隨軻比能西遷,既能讓天子放心,又能避禍。就算荀氏有難,也能有個去處。”
荀文倩輕輕地吁了一口氣。“可是這也太委屈你了。你是長子,將來必然要嗣爵,又何必如此?”
“正因爲我是長子,更要擔起這樣的責任。總不能我這個做長兄的不去,卻讓幾個還沒成年的幼弟去。”荀惲說道:“行程在即,我無法向父母面辭。你回河東之後,代我向他們解釋。”
“這是自然。”荀文倩又嘆了一口氣。“你要保重。”
荀惲哈哈一笑。“放心吧,我爲軻比能師臣,也是舉足輕重的人物,背後又有天子和你們,受不了委屈。”他拍拍厚實的胸口。“你看我來了休屠澤還不到一年,身體壯得像頭牛。”
荀文倩白了一眼,又忍不住笑了。“我知道你爲什麼要遠走了。就你現在這粗鄙模樣,被父母看見了,少不得要罵的。”接着又一聲嘆息。“這一去萬里,將來再見,你不會像個胡虜吧?”
“不會,我會用先祖所傳的學術,將胡虜們教化成大漢的子民。”荀惲信心滿滿。
“真能如此,你必名垂後世,不愧於荀氏子孫。”
兄妹倆相視而笑,目光中充滿了期待。
潁川荀氏自承傳自荀子。荀子是先秦儒家集大成者,卻一直沒能得到應有的名望。很多人提到他,下意識地都會想到他的兩個法家弟子:韓非與李斯,卻忘了荀子的核心思想並不是法,而是禮法並重。
直到如今,禮法已經成了儒家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荀子依然難以躋身儒門聖者之列。荀彧推行王道,也不能光明正大的宣稱用的就是荀子心法,以免引起其他人的反感。
荀惲遠離中原,教化蠻夷,卻不用有這樣的顧忌,可以放手施爲。
如果能成功,不僅是荀氏幾百年的富貴,更是一份精神傳承,完全可以將古文派、今文派全部打趴下,從而成爲第一流的學術世家。
荀文倩笑道:“我忽然有些羨慕你了,如果我是男子,或許就是我西行了。”
“你雖然不能西行,卻可以做個西域學的大學者。”荀惲揚揚眉,慷慨激昂。“等我到了那裏,穩定下來,會收集一些西域大國的書籍送給你。到時候你好好研究,成就不亞於蔡令史。”
荀文倩揚揚手,笑而不語,眼中卻露出一絲光亮。
她雖不如蔡琰那般聰明,記憶力驚人,卻也不是普通女子。如果有合適的條件,她也能做出一番成就。受身份限制,她無法征戰沙場立功,卻可以做些學問。如果荀惲能爲收拾一些資料,她就算無法超過蔡琰,也可以做到並駕齊驅。
西域學的研究與儒家學問不同,嚴重依賴於手頭擁有的西域典籍。蔡琰現在主要是通過胡商安東尼收拾西域的典籍,但安東尼只是一個商人,學問有限,收集來的典籍有大半沒什麼研究的價值,只能增廣見聞。荀惲有更深的學問底子,他能收集到的典籍更有價值。
荀惲用一個人的辛苦,爲家族爭取到了一個機會,也爲她提供了一個證明自己的可能。
居安思危,小舍而大得。
第543章 開諄压�
兩天後,軻比能、荀惲起程。
劉協親自去送行,將他們送到十里之外的沙漠邊緣。
軻比能自不用說,心花怒放。接受荀惲隨行果然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不僅得到了商路貿易的利益,短時間內也不用擔心漢軍遊騎的襲擾。萬一遇到了強勁的對手,還可以向西域都護府求援。
安西將軍成公英因功遷西域都護,正在趕往西域的途中。
荀惲更是感激滋零。
天子給他如此殊榮,證明他的選擇是對的,深得天子之心。將來不僅他可以得到源源不斷的支持,荀氏也能得到天子的偏愛,富貴長葆。
說不定妹妹還有機會成爲皇后。
“長倩,當年孔子周遊列國,不過函谷關。你如今紮根西域,教化蠻夷,繼聖人之跡而廣之,可謂七百年來第一人。”劉協感慨地說道:“我曾希望三十年後會有這樣的人出現,你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期。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不外如是。”
荀惲深施一禮。“陛下謬讚,臣愧不敢當。只願竭魯鈍,盡愚材,不負聖人遺訓,不負陛下期待。”
“你能走出這一步,便已經成功了一半。”劉協頓了頓,又道:“待你載譽歸來,如果朕還在世,一定親自來這裏迎你。”
荀惲鼻子有些酸,他再次深施一禮。“陛下保重,臣去了。”
“保重。”劉協說着,向一旁的曹昂點了點頭。
曹昂大聲說道:“奏樂,爲荀侍中送行。”
準備好的鼓吹響了起來,威武雄壯,令人熱血沸騰。
荀惲雖然早有心理準備,聽到聲音的一剎那還是心潮澎湃。在天子的注視中,他向後退了兩步,扳鞍認鐙,飛身上馬。再次向天子拱手施禮後,他一抖馬繮,輕馳而去,豪邁的歌聲遠遠傳來。
“壯士當服遠,安能守房中。
乘我大宛馬,張我鐵雕弓。
劍氣橫萬里,冠蓋立蒼穹。
……
……
大道修且遠,吾輩志當弘。
問是誰家子,大漢荀侍中。”
劉協注目遠眺,心情壯烈。曹昂等人不由自主的握緊了拳頭,羨慕不已。
王異停下了手中的筆,癡癡地看着遠去的背影。
壯哉,這纔是我漢家兒郎。
——
田疇翻身下馬,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幾千裏的奔馳,讓他身心疲憊,看到天子御帳的那一刻,他幾乎要癱在地上。
但他咬着牙,站起了身體。
天子都能承受這邊塞風霜之苦,在休屠澤一待就是一年,終於等來了大破鮮卑人的機會,血流飄杵。他只是趕路而已,有什麼資格叫苦。
幷州人、涼州人能喫的苦,憑什麼幽州人就不能喫?
趙雲大步流星的趕了過來,拱手施禮。“子泰,真是你啊。我還以爲聽錯了呢。”
田疇打量了趙雲一眼,也格外詫異。“子龍,你不是……左部督麼,怎麼迎來送往?”
趙雲大笑。“我正好在陛下帳中說事,聽說你來了,就主動請纓來迎你。唉,離家數千裏,難得看到故人。你雖不是真定人,卻也能算半個鄉黨了。”
田疇也笑了,連稱感激,隨趙雲一起入營。藉此機會,他問起了休屠澤之戰,趙雲笑着擺擺手。“子泰,莫慌,等你見過天子,我們慢慢談。還有,見到天子時,不要提休屠澤之戰。”
“爲何?”田疇心中一緊。天子不願提及休屠澤之戰,莫非休屠澤之戰另有隱情,並非所傳的那樣大勝?
“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天子覺得休屠澤之戰取勝是意料之中的事,不值得大肆宣傳,以免將士驕惰。最近因爲這件事,他已經批評我們好幾次了,要我們戒驕戒躁,繼續努力,不能放鬆訓練。”
田疇張了張嘴巴,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從來只聽說誇大戰功的,還是第一次聽說有這麼誇張的。
真是自己認識的那個少年天子嗎?就算是百戰名將,恐怕也做不到如此淡定吧。以一當十,一戰而破西部鮮卑三十萬校@麼大的勝利,他居然覺得是理所當然的?
這不是謙虛,這是目中無人啊。
田疇跟着趙雲,來到御帳。一進帳,就看到天子正在指揮幾個郎官收拾行裝。看到田疇,天子迎了上來,兩步就跨到了田疇面前,緊緊地握住了田疇的手。
“子泰,我們又見面了,可惜太傅不在了,令人傷感。”
聽到劉虞,田疇的心情也有些低落。他不動聲色地抽出手,深施一禮。“陛下,太傅爲亂臣所害,兇手至今未能伏法。臣不遠千里而來,就是請陛下主持公道,爲太傅復仇。”
劉協伸手示意。“帳中太亂,我們出去談,外面寬敞。”
田疇跟着劉協出了帳,來到澤邊,立下傘蓋,兩人席地而坐。春風習習,陽光明媚,劉協微黑的臉上也洋溢着陽光般的燦爛笑容。
“子泰,幽州的戰事進展不順利嗎?易京雖然易守難攻,可是數萬大軍圍攻了一年,袁紹又召集了冀北之校偙Τ^十萬,就算易京是座小山,也該挖平了吧。”
田疇有些尷尬。“陛下,雖說兵力不少,但相互猜疑,不能全力以赴,這才拖延至今。”
“誰猜疑誰?”劉協反問道:“我知道你們在對朝廷的態度上有分歧,怎麼在爲太傅報仇這件事上,意見也不統一?”
田疇驚得睜大了眼睛,目不轉睛地看着劉協,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這種話,也能說得這麼直接?眼前的天子果然不是他之前認識的天子,簡直和蠻夷一般粗魯。
“朕說得不對?”劉協轉頭看着田疇,同時爲他倒了一杯酒,推了過來。“潤潤口吧,一路趕來,想是極辛苦的。”
“謝陛下。”田疇接過酒杯,呷了一口酒,順便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後小心翼翼地說道:“陛下說得有理,只是……臣措手不及。”
“直接不好嗎?”劉協笑了兩聲。“你千里而來,難道不想和朕開諄压恼勔徽劊幌胝f幾句不痛不癢的客套話,再想一個根本解決不了問題的辦法?”
田疇再次語塞。
他當然想解決問題,可是天子也太直接了些,又痛又癢。
第544章 君臣關係
見田疇糾結,劉協也不催他,悠閒的閉上了眼睛,享受片刻的輕鬆。
田疇趕到這裏,說明休屠澤之戰的影響已經波及幽州,甚至已經波及全國。此時此刻,不知道多少野心家在瑟瑟發抖。誰再說大漢火德將終,只怕連自己都不信。
所以說,舌燦蓮花,下筆千言,不如一場大勝來得直接。
有了這樣的底氣,他纔可以從容面對田疇,也可以自信的送荀惲西行。
遠處有熟悉的馬蹄聲傳來,由遠及近。
劉協睜開了眼睛,轉頭看了過去。
田疇也跟着轉頭,見一女子策馬而來,徑直衝向天子。離天子不到二十步時,還不見減速,而一旁的郎官也不見動作。田疇大喫一驚,下意識地一躍而起,用力一推,將劉協推開。
劉協猝不及防,被田疇推得踉蹌兩步,險些摔倒。好在他最近勤練武藝,步法精熟,連續兩個後撤步,迅速穩住了心神,右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拇指一彈,長刀出鞘。
田疇絲毫沒感覺到劉協身上的殺意,橫身攔在劉協面前,橫刀大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