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301章

作者:庄不周

彈汗山的戰績在前,朝廷的封賞遲遲沒有下達,功高震主是明擺着的事,荀攸這時候完全沒有冒險的必要。

“子泰,你聽誰說的?”郭圖問道。

“你們不知道?”田疇很意外。

“呃……當然知道。”郭圖掩飾道,儘可能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驚訝。“只是沒想到消息傳得這麼廣,連你都知道了。”

“那你們驗證過消息準確與否了嗎?”田疇說道:“若是荀攸果真出兵東部鮮卑,徐無山是必經之地,我擔心會受到波及,需要儘快加強防備。”

“這個……”郭圖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他知道田疇爲什麼來找他,肯定是以爲他和荀攸之間有聯絡——聯絡肯定是有的,卻不會那麼直接,而且就算有,也不能讓田疇知道。大家心照不宣的事,不能說得那麼明白,否則袁紹就無法向冀州人交待。

何況他還真不知道荀攸要出兵攻擊東部鮮卑的事。

郭圖靈機一動。“子泰就爲此事而來?”

“嗯。”

“很可惜,我愛莫能助。”郭圖說道:“你還是去別處打聽吧,千萬不要耽誤了。”

田疇一聲嘆息,起身告辭。

第540章 以退爲進

田疇剛出了大營,郭圖就讓袁譚趕到袁紹帳中彙報。

這個消息很重要,必須儘快確認虛實,免得又被袁紹懷疑汝潁人暗中聯繫。

雖然他們的確有聯繫,但這次行動,荀攸一點風聲也沒漏。

袁紹正在帳中議事,商量如何進攻易京,文武諸將坐了滿滿一帳,正說得熱鬧。冀北新附的一些豪強積極性最高,爭先恐後的要擔當主攻的任務。

袁譚掃了一眼,看到二弟袁熙坐在一旁,面色紅潤,不禁暗自冷笑。

也不知道這個弟弟是怎麼想的,冀州人就那麼可信嗎?連袁紹都被他們左右,你將來就算繼位了,也是個傀儡。

當然,以目前的形勢來看,你更可能是首犯。

得到冀北人的支持後,袁紹有充足的兵力可用,袁譚的任務就變成了監視鮮于輔等人。最近因爲麴義請辭的事,袁紹對袁譚更加不滿,所以會議也不讓他來參加。見袁譚不請自來,他很不高興,冷冷地看着袁譚。

見袁紹如此,其他人也不例外,安坐不動,只有寥寥數人向袁譚注目致意。

在無數人的目光中,袁譚快步上前,附在袁紹耳邊,將剛剛打聽到的消息說了一遍。

袁紹眉頭緊鎖,掃了袁譚一眼。“當真?”

“只是傳言,所以……”袁譚故意猶豫了一下。“我想借田疇之口中,試探一下荀攸的虛實。”

袁紹沉吟片刻,揮揮手,示意袁譚可以走了。

袁譚躬身再拜,頭也不回地走了。袁紹不想讓他留在這裏,他也不想停在這裏,被人當作笑話。

出了大帳,他快步出營,上了馬,直奔自己的大營而去。

袁紹強自鎮靜的開完會,安排好第二天的攻勢,宣佈散會。

諸將散去,田豐、沮授留了下來。袁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元皓,公與,荀攸可能要進攻東部鮮卑諸部,還要逼烏桓人表態。”

剛纔袁譚來,田豐、沮授就知道有事。儘管如此,他們還是對這個消息很是震驚。

田豐說道:“這是誰說的?”

“田疇聽到了一些傳言,擔心徐無山的鄉黨受到驚擾,特地趕來詢問真僞。”袁紹想了想,又道:“不過這些應該是託詞,我猜測,應該是荀攸與閻柔聯繫,閻柔轉告了田疇,希望田疇勸說劉和,向朝廷稱臣。”

“主公言之有理,應當如是。”田豐附和道:“臣覺得荀攸有虛張聲勢之嫌。他監管三郡,有步騎三萬左右,還有中部鮮卑的一些部落。但中部鮮卑新附,未必能用,與東部鮮卑交戰更有倒戈之嫌,未必敢用。逼幽州人表態,使主公不能全力以赴,或許纔是真正目的。”

“若是如此,又該如何應付?”袁紹有些上火。如果幽州人明確態度,要向朝廷稱臣,他不僅失去兩三萬兵力,還要留下一部分人監視劉和、鮮于輔,以防肘腋生變。如此一來,明明很充足的兵力又會捉襟見肘。

荀攸放出一個消息,就讓他陷於被動。如果天子移師東進,又將如何?

袁紹心急如焚。他必須在天子東進之前拿下公孫瓚,守住冀州北方門戶。

“劉虞得胡漢之心,殺公孫瓚,爲劉虞報仇,順應幽州民意,乃是義舉。荀攸欲藉此挑釁,必不能得逞。主公不妨與劉和約定,擊殺公孫瓚之後,便任其離去,以解心結。”

袁紹轉頭,詫異地看着田豐。

讓劉和走?

迎着袁紹的目光,田豐說道:“主公能殺劉和嗎?”

袁紹不假思索的連連搖頭。這時候怎麼能殺劉和,那不是逼着幽州人和荀攸聯手麼。

“既然不能殺,又不能用,何不遂其願?將來在戰場上相遇,各憑本事,再戰一場。難道主公覺得劉和一人得失便能影響大局?”

袁紹沉吟不語。他承認田豐說得有理,但是就這麼讓劉和離開,他還是不甘心。放劉和走,是不是也要放麴義走?

他轉頭看向一直沒說話的沮授。“公與,你有何高見?”

沮授一動不動。

袁紹提高聲音,又叫了一聲,沮授一驚,這才回過神來,連忙直起,躬身說道:“主公,臣剛纔突然想到一個辦法,一時出神。”

“什麼辦法?”

“天子休屠澤大捷,天下震動。荀攸趁此機會,威逼幽州,正面難以抵擋,不如以退爲進,避其鋒銳。等上一年半載,人心自疲,而主公趁此機會破易京,斬公孫瓚,以謝幽州胡漢,自然聲勢復振。”

袁紹眉頭一跳,有些勉強地說道:“仔細說說。”

“臣以爲,主公不妨向朝廷上書,賀天子之功,並請詔率幽冀漢胡,討公孫瓚自效。”

袁紹撫着鬍鬚,來回踱步,猶豫不決。

就當前的形勢而言,沮授所言的確是一個辦法。張喜一直在和他聯絡,希望他能向朝廷稱臣,甚至入朝理政。如果他願意退一步,名份的問題就解決了,討伐公孫瓚也有了足夠的理由,幽州人也不能不聽從命令。

拿下公孫瓚,形勢就會有明顯的改變。天子想將他調離冀州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唯一的問題是他應該以什麼身份上書,渤海太守?

見袁紹不語,沮授又道:“主公在冀州七年,得冀州士庶之心。一聲令下,便得精兵十萬。不管朝廷是否願意,冀州人都唯主公馬首是瞻,又何必在乎一時虛名?擊破公孫瓚後,主公威震燕趙,又有誰可以替代?屆時主公坐擁幽冀,跨河而有兗豫青徐,半有天下,不王而王。”

袁紹想了片刻,明白了沮授的心思,不由得一聲嘆息。

田豐也反應過來,暗自向沮授挑了挑拇指。

後生可畏,還是沮授反應快,他還真沒想到這一層。

要解決袁紹眼前的困境,就要打開思路。如果袁紹能後退一步,暫時對朝廷示弱,不僅可以擺脫困局,還可以讓冀州人更進一步。

袁紹坐鎮河北,誰鎮守大河以南?當然是冀州人。

審配肯定是當之無愧的兗州牧。如果有可能,還可以將青州收入囊中。至於幽州,如果劉和願意和袁紹站在一起,交給劉和也無妨。如果劉和不肯,那就只好由冀州人收下了。

“臣以爲此計甚好。”田豐出言附和。

袁紹有些鬱悶,想了半天,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

“就依公與。”

第541章 言傳身教

出了大帳,田豐撫掌而嘆。“公與,你這一計好啊。”

沮授笑笑,卻沒說話。他低着頭,一路前行,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田豐覺得詫異,轉頭看看沮授。“公與,莫非你還有其他的擔心?”

沮授輕聲說道:“元皓兄,主公爲人,你還不清楚麼?若是願意稱臣,早就稱臣了。如今才答應,只是迫於無奈。將來聲勢復振,只怕會心存芥蒂。我這一計,後患無窮啊。”

田豐冷笑。“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你倒不必擔心。只要他依了此計,就算對你不滿,又能如何?冀州終究還是冀州人的冀州。”

沮授搖頭苦笑。

他知道田豐在想什麼,但他並不贊同田豐的想法。田豐的執念太深,冀州人的野心也太大,帶來的未必是富貴,更可能是深重的災難。

當初如果不是冀州人貪得無厭,光武帝又何必廢后廢太子,搞得人心惶惶。

這些話,他無法說出口,只能儘可能的創造機會,緩解矛盾,別讓形勢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藉機逼袁紹讓步,向朝廷稱臣,既是爲袁紹謩潱彩菭懗⒅劃。就看朝廷肯不肯接受了。

——

袁紹很快就召見了郭圖,表達了向朝廷稱臣的計劃。

郭圖倒是不反對。雖然他對天子印象極壞,但袁紹形勢艱難,退一步也是應該的。只要朝廷承認了現實,袁紹面臨的困境就可以得到極大緩解,重新集聚力量。就算朝廷不答應,詔書往復幾個月,袁紹已經擊破易京,生擒公孫瓚了。

郭圖隨即出面,與劉和商議。

只要劉和願意支持袁紹,袁紹可以上表朝廷,推薦劉和出任幽州牧,劉虞在幽州積累下的人脈、聲望都可以由劉和繼承。

當然,最直接的好處就是可以斬殺公孫瓚,爲劉虞報仇。

劉和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一口答應。

劉和隨即約鮮于輔、閻柔以及幾個烏桓部落首領見面,傳達了袁紹願意向朝廷稱臣的計劃,希望他們能夠配合,不要自亂陣腳。

面對故主之子的請求,鮮于輔、閻柔等人不好拒絕。只要劉和不址矗慌c朝廷對立,他們還是願意接受劉和成爲幽州之主的。

烏桓人更是強烈支持劉和。他們甚至表示,除了劉和之外,他們不接受任何人,尤其是朝廷派來的人。他們收到消息,天子不僅對鮮卑人極其嚴酷,動輒滅族,對臣服已久的匈奴人也不友好,將匈奴人逼回草原,辛苦度日。

比起天子,他們更願意支持對胡人實行安撫政策的劉虞,即使是退而求其次,他們也更傾向於願意與鮮卑、烏桓和親的袁紹,對咄咄逼人的荀攸非常反感。

就這一點而言,鮮于輔、閻柔也表示贊同。他們隨即寫了書信,派人趕往彈汗山,向已經在路上的田疇通報情況,並請他向荀攸進言,不要急於進攻烏桓,以免影響他們進攻易京。

鮮卑人的主力還在草原上,烏桓人不管是支持鮮于輔、閻柔,還是支持袁紹,主力都在易縣周圍。如果荀攸這時候向烏桓人發起攻擊,他們的損失會非常慘重,自然也就無法安心進攻易京。

與鮮卑人的優勢主要在騎兵不同,烏桓人漢化比較嚴重,不僅擅長騎戰,步騎也不弱。

——

田疇接到鮮于輔的書信時,剛剛趕到白山,與荀攸見面。

對劉和出任幽州牧,田疇表示支持。他對劉虞的知遇之恩有着難以言表的感激,願意將這份恩情還在劉和身上。

但他也清楚,劉和想在幽州立足,就無法斷絕和袁紹的聯絡。

沒有冀州的支持,幽州無法自立。

幽州戶口有限,耕地有限,無法實現自給自足,這是殘酷的事實。

見到荀攸之後,他坦然地表達了這個觀點。

荀攸只對田疇說了一句話:“我願意給你一個機會,給幽州人一個機會,證明你們錯了。”

田疇放聲大笑,說道:“求之不得。”

兩人分別之後,田疇日夜兼程,趕赴行在。

——

建安三年,三月末,休屠澤。

中原已是春天,休屠澤卻依然春寒料峭。

軻比能穿着單皮遥驹谛萃罎蛇叄醋艥芍信〝乩说奶熳樱白攀郑駪B恭敬。

他已經在這裏站了半個月,每天都看到天子下水游泳,早就習慣了這一幕。鮮卑人也有冬泳的,漢人卻極少,貴人更是聞所未聞。第一次聽荀惲說天子在休屠澤裏游泳時,他根本不敢相信,認定荀惲是在騙他。

直到他親眼看到,而且一看就是半個月。

漢人真是奇怪,讓人無法捉摸。他們以衣冠禮儀爲榮,卻出了這麼一個天子,公然在大袕V庭之下袒露身體,而一羣大臣就這麼看着,有人跟着一起下水,卻沒人進諫。

正當軻比能出神時,一匹快馬從遠處奔馳而來。軻比能抬頭一看,見是荀惲,頓時心生希望,連忙上前幾步,正好接住荀惲的馬繮。

“侍中,天子願意見我了麼?”

“跟我來吧。”荀惲揚揚下巴,撥轉馬頭。“天子今天心情不錯,你好好應對。”

“一定,一定。”軻比能連連點頭。

荀惲騎馬,軻比能殷勤地牽着繮繩一路小跑,來到澤邊。天子剛剛擦乾淨身體,穿上衣服,正坐在胡牀上,由羌女何姍爲他擦乾頭髮。

看到軻比能牽着馬走過來,天子皺了皺眉。“長倩,豈可對大帥失禮。”

荀惲連忙滾鞍下馬,一本正經地請罪。

軻比能拱手說道:“陛下,子云:有事,弟子服其勞。臣雖年長一些,卻跟着侍中讀書,學了不少道理。臣視侍中如師,理當爲其執蕖!�

劉協眉梢輕挑。“大帥書讀得不錯,能學以致用,不容易。”

“謝陛下謬讚。”軻比能行禮。“都是侍中教誨有方。”

“可惜你這先生不怎麼靠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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