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荀攸要對東部鮮卑用兵,這當然是好事。東部鮮卑聽從袁紹命令,對幽州形成了重大威脅。少了東部鮮卑的支持,袁紹的騎兵力量至少要損失一半。
但荀攸要求幽州烏桓表明態度,否則就一併攻擊,這就有點不分青紅皁白了。
幽州烏桓有的支持袁紹,有的支持他們,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目標:殺公孫瓚,爲劉虞報仇。荀攸要求幽州烏桓表明態度,否則就予以殲滅,這是爲公孫瓚分擔壓力嗎?
“他這是什麼意思?”鮮于輔沒好氣的問道。
閻柔自顧自地倒了一杯酒。“這意思不是很明顯嗎,中部鮮卑、西部鮮卑都已經平定,天子即將東進,讓烏桓人及早稱臣,以避誤傷。”
“西部鮮卑……怎麼了?”
閻柔詫異地看了鮮于輔片刻,隨即一拍額頭。“你看我,真是糊塗,這麼重要的消息,居然忘了告訴你們。新年之前,天子在休屠澤迎戰西部鮮卑主力,以少勝多,一戰全殲西部鮮卑三十萬校齻�實力最強的部落——野狼、紅日、狂沙的大帥全部授首,無一逃脫……”
“怎麼可能!”鮮于輔和剛剛進帳的鮮于銀異口同聲的說道。
閻柔回頭看了一眼,見田疇跟着進來,連忙起身行禮。隨即又對跟着起身的鮮于輔說道:“我說你今天怎麼這麼客氣,原來不是迎接我,是迎接子泰啊。”
田疇擺擺手。“子剛,你剛纔說什麼,天子大破西部鮮卑三十萬校俊�
閻柔點點頭,隨即向鮮于輔使了個眼色。鮮于輔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連忙將手中的書信遞給田疇。田疇迅速看了一遍,眼中露出恍然的神采,嘴角微微上挑。
“寶刀新硎,璞玉生光,大漢中興有望矣。”
鮮于輔、鮮于銀互相看了一眼,隨即又看向田疇。田疇說的寶刀、璞玉顯然都是指天子,他曾經奉命上計,親眼見過天子,對天子印象很好。只是當時天子爲李傕等人挾持,看不到什麼希望。
如今天子不僅反殺了李傕、郭汜,又接連擊破鮮卑,可不正是寶刀新硎,璞玉生光。
田疇感慨了一會,收回心神,看向鮮于輔兄弟。“天子中興大漢,並涼皆爲棟樑,我幽州豈能落後?你們當立刻上書稱臣,我將親赴行在。”
鮮于輔很驚訝。“子泰,你不擔心這是……”
田疇擺擺手。“虛誇斬首數是有可能的,但大勝必是事實。我雖然不明白天子是用什麼手段將並涼的虎狼之師變成了精銳,但我相信他有這樣的能力,所以不必……”
“你們不知道,我知道。”閻柔突然說道。
“你知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閻柔。
閻柔笑着點點頭。“沒錯,我知道。上次隨軻比能去涼州見駕時,我曾與趙子龍長談。”
“你說的是真定人趙雲趙子龍?”田疇驚訝地問道:“他在天子身邊?”
“是的,他前年就赴天子行在,成了天子身邊的散騎左部督,平時統領散騎侍郎,戰時則率甲騎參戰。”閻柔臉上的笑意更盛。“我要提醒你們的是,實力強如趙雲也只是天子身邊的勇士之一。據他自己說,像他這樣的,天子身邊不下十人。”
鮮于輔等人倒吸一口冷氣。
他們都知道趙雲的實力,如果說天子身邊不下十人有趙雲的實力,那天子以三萬精騎破三十萬鮮卑也就不完全是虛誇了。
“子剛,你詳細說說。”田疇催促道。
第538章 形勢有變
閻柔將上次見駕,以及和趙雲長談的經過仔細說了一遍。
說實在的,他之前雖然頗有感觸,卻遠不如現在這麼震撼。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他除了讚歎天子能從近乎絕境中奮起反擊的勇氣之外,並不覺得天子有其他的過人之處,也沒覺得趙雲奔赴行在,爲天子效力有多明智,只當他是對朝廷忠斩选�
可是現在,在休屠澤大捷的事實面前,他才漸漸明白了天子的用意,以及趙雲的敏銳。
趙雲應該是早就料到了今天的局面,所以他積極投身其中。
自己雖然聽到了趙雲的意見,卻沒真正理解,白白錯過了機會。如果當時留在行在,或者勸說劉和不成的情況下,果斷奔赴行在,說不定此戰也能立功。
講述時,他不免帶上了幾分惋惜。
田疇三人聽得很認真,只是神情卻大不一樣。
鮮于輔兄弟是大爲感慨。少年天子與普通士卒同甘共苦,在休屠澤那樣的地方練兵一年,終於等到了西部鮮卑自投羅網。這份堅韌令人讚歎,難怪能成此奇功。
他們也是統兵多年的人,自認做不到這一點。
田疇的眉宇之間卻多了一些疑惑。自從上次赴長安上計之後,他就隱居徐無山,沒有再聽到天子的消息。所謂華陰之戰、朔方之戰,都是最近聽說的,而且只是大概,並沒有清楚具體的戰事經過。如今聽了閻柔的解說,他卻覺得這個天子似乎不是他了解的那個天子。
他了解的天子很聰明,卻沒聰明到這個地步。
別的不說,就他了解,當時的天子與賈詡關係很一般,根本談不上親近,甚至還有一些厭憎。對楊彪、士孫瑞等老臣卻很信任,很難想象他現在會將楊彪、士孫瑞等人排擠在權力中樞之外。
這中間一定有什麼問題,或者閻柔不知道的事實。
“你們兄弟都是統兵之人,應該清楚天子的用兵之道吧。”閻柔說道。
鮮于輔、鮮于銀互相看了一眼,不約而同的說道:“所謂名將,不過如此。天子雖年少,卻是天生名將,乃是孫吳一類的人物。”
“天子不是名將。”田疇吐了一口氣,朗聲說道:“至少不僅僅是名將。你們若是僅將他當作名將看待,未免小看了他。”
“哦?”鮮于輔三人齊唰唰地看向田疇。
“天子是雄主,他的馭將之纔不亞於他的用兵之道。”田疇笑了笑。“韓遂是何等人,你們可能不清楚,我卻略知一二。他有個諢號,名爲九曲黃河,言其心思狡詐,城府極深,宛如黃河迂迴難明。縱橫涼州十餘年,不知道多少人栽在他的手下。如今他卻成了天子麾下的大將,能率部與鮮卑人血戰,若非天子善馭將,誰能爲此?”
鮮于輔點頭附和。“的確如此。我雖不知韓遂,卻對臧洪略有耳聞。臧洪以名士自居,能甘爲雁門太守,統兵作戰,恐怕不僅僅是爲父報仇這麼簡單。”
“我要去行在看一看。”田疇再次說道:“你們呢?”
鮮于輔說道:“既然子泰覺得大漢中興有望,我等又豈能置身事外?只是當前之事,乃是袁紹圍攻易京,十萬大軍齊聚,涿郡隨時會有危險。且劉和執迷不悟,我們很擔心啊。”
田疇想了想。“那這樣吧,你們先準備,我去見見劉和,然後再去見荀攸,看看能不能找到兩全之計。”他沉吟了片刻,又道:“天子大捷之後,必然需要大量賞賜,出征更要準備大量物資。朝廷立都安邑,這兩年雖說恢復得不錯,財力卻不充裕。荀攸要對鮮卑用兵還有可能,連帶着對烏桓一起攻擊,或許只是示以形勢,不會立刻動手。”
閻柔也道:“我也這麼認爲,春天馬瘦,並非騎兵交戰的好機會。荀攸有虛張聲勢的可能。”
田疇表示贊同,囑咐鮮于輔等人抓緊時間聯絡同道,一起上書之後,便匆匆趕往劉和的大營。
——
劉和正在帳中閒坐,看到田疇進帳,他笑着起身相迎。
“子泰,我猜你也該來了。”
田疇也不迴避。“既然如此,那你應該知道我的來意吧?”
劉和笑笑,只是笑得有些苦澀。“略知一二。”
“那你的答案呢?”田疇逼視着劉和的眼睛。
劉和眼神微閃,避開了田疇。“家父以身殉國,我再不孝,也不會敢與朝廷爲敵。我委曲求全,不過是爲了殺父之仇而已。”一邊說,一邊伸手邀田疇入座。
田疇緩了語氣,在劉和對面坐下。
“公孫瓚擅殺朝廷大臣,惹得幽州天怒人怨,你覺得朝廷會維護他?公孫瓚被圍兩年,朝廷曾無一言,態度可見一斑。但公孫瓚只是不法,袁紹卻是帜妫胼p孰重,你難道分不清楚嗎?公衡,你本是天子派來幽州求援的使者,如今天子之危已解,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也該向朝廷覆命了。”
劉和看向田疇。“子泰,朝廷還會認我嗎?”
“你有何讓朝廷不能容忍的大罪?”
劉和張了張嘴,一聲嘆息。過了片刻,他提起案上的酒壺,爲田疇倒了一杯酒。“子泰,我想委託你一件事。”
“你說。”
“請你爲我使者,去一趟行在,向天子請罪。”
田疇一口答應。“就算你不開口,我也會去。幽州是朝廷的幽州,這麼多年未曾上計,實在不妥。”
“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麴義想回涼州,但是他被袁紹盯上了,沒法脫身。你能不能幫他想個主意?”
田疇一驚,隨即穩住了心神。“這事我無能爲力,不過我可以想想辦法,去找能幫上忙的人。你讓他耐心些,不要輕舉妄動。”
劉和點點頭,又道:“大概要多久?”
田疇想了一會兒,又道:“最多三個月,我一定會有好消息帶給你們。”
劉和笑了,伸手拍拍田疇的肩膀。“子泰,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我等你的好消息。你也要注意安全。我估計,你進我大營的那一刻起,就被人盯上了。”
“放心吧,我既然敢來,自有脫身之計。”田疇微微一笑。
劉和哈哈大笑,舉起手中的酒杯。“那我就祝你一路順風。”
第539章 心照不宣
袁譚揹着手,在帳中來回踱步,宛如困獸。
郭圖拱着手,站在一旁,低眉垂目,只是眼皮不時抽搐,顯示着心情並不平靜。
“先生,怎麼辦?”袁譚突然停下腳步,站在郭圖的面前,白皙的面龐青一陣紅一陣。
他這幾天心情原本就不好,又被田疇拜訪劉和的消息刺激了,心急火燎,難免失態。即使是對他最敬重的郭圖,語氣也失去了以往的恭敬。
“顯思,稍安勿躁。”郭圖睜開眼睛,有些失望地看着袁譚。“你還沒有到窮途末路的時候,再不濟也能保住性命,不會走到玉石俱焚的那一步。如此失態,豈不讓主公失望?”
袁譚眼神閃爍。“當真不會玉石俱焚?”
郭圖鄭重地點點頭。“我向你保證。”
袁譚盯着郭圖看了一會,轉身回到案前,提起酒壺,斟了一杯酒,雙手送到郭圖面前。“先生,我的生死就全託付給先生了。”
郭圖看着眼前的酒杯,遲疑了片刻,接了過來,一飲而盡。
袁譚鬆了一口氣,突然輕鬆下來。
有郭圖的這個承諾,他的安全就有了基本保障。不管袁紹最後能不能成功,汝潁人都不會全軍覆沒。荀攸就在居庸關外,麾下有三郡騎兵,隨時可以入塞。
冀州人的實力再強,暫時也不敢輕舉妄動,對汝潁人趕盡殺絕。
爲了迅速擊破易京,袁紹向冀州人做出重大讓步,其中的一個重要舉措就是聯姻,要讓袁譚的弟弟袁熙迎娶中山無極甄氏之女。
這也意味着袁譚原本要擔心的幼弟袁尚不再具有威脅,原本沒有威脅的二弟袁熙卻成了巨大的威脅。畢竟袁尚還沒有成年,袁熙卻已經成年,而且隨袁紹征戰多年,實戰經驗並不弱於他。
擊破公孫瓚,控制幽州本是他袁譚的任務,如今卻要看着袁熙立功了。
一旦與甄氏聯姻成功,冀北人就會將袁熙看成了自己的代言人,盡一切可能的支持他征戰立功,爲將來奪嗣打下基礎。他這個長子也就成了袁熙嗣位的最大障礙。
最近已經聽到風聲,都說甄氏的那個女兒命相貴不可言。
不用說,這肯定是冀北人在造輿論。
“顯思啊,你太沉不住氣了。”郭圖喝完酒,忍不住批評了袁譚一句。“眼下還只是提議聯姻,且不說甄氏會不會答應,就算答應了,也不太可能立刻成親。你別忘了,甄氏的那個女兒過了年才十五歲,進門之後也要幾年才能生育。”
“是,是。”袁譚尷尬地陪笑,知道自己的確失態了。“田疇的事怎麼辦?”
郭圖嚅了嚅嘴,半天沒說話。
隱居徐無山的田疇突然出山,已經讓人生疑,如今又突然來拜訪劉和,要說是偶然,誰也不會相信。郭圖猜測,很可能是天子休屠澤大捷的消息傳到了幽州,幽州人按捺不住了,想和朝廷取得聯絡,這才請出了田疇。
田疇當年奉劉虞之命赴長安,見過天子,曾被拜爲騎都尉,又被三府爭相闢除,卻都被他拒絕了。這是一個視名利於糞土的人,突然積極行動的可能只有一個,他不想看着幽州被袁紹佔領。
袁紹曾多次禮請田疇,卻都被田疇拒絕了。
田疇這時候去見劉和,十有八九是勸劉和向朝廷稱臣。
這個消息如果傳到袁紹耳中,袁紹肯定會勃然大怒,說不定會殺了劉和,而奉命與劉和一起作戰的袁譚也會因爲監管不力而受到懲處。
對處境堪憂的袁譚來說,這無疑是雪上加霜。
因爲麴義要回西涼的事,袁譚已經被袁紹招去痛斥了一頓。
可是將田疇抓起來也不行。田疇不會低頭,幽州人卻可能因此與袁紹撕破臉。
就在郭圖彷徨無計的時候,有人來報,田疇來見。
郭圖與袁譚都愣住了,面面相覷。他們正想着用什麼理由留下田疇呢,沒想到田疇居然自投羅網。兩人商量了幾句,決定見機行事,看看田疇想說什麼,再決定是以禮相待,還是強行扣留。
一會兒功夫,田疇來了,與袁譚、郭圖見禮。
“子泰什麼時候出的山?”袁譚故作輕鬆。“莫不是有了心得,要與人論道?”
田疇笑道:“一無所得,倒是聽到了一些消息,不知真假,特地問個究竟。”
“什麼消息?”
“天子在休屠澤大破鮮卑的消息,是真是假?”
袁譚與郭圖互相看了一眼,不約而同的笑了。
郭圖說道:“我們也聽說了,同樣不知真假。據我們猜測,交戰或許是有的,西部鮮卑有沒有三十萬芯筒缓谜f了。至於說全殲鮮卑人,而且陣斬了三名大帥,必是無稽之談。子泰,你信麼?”
“我的看法與郭君相似,但傳得沸沸揚揚,不由得人不信。我又聽說,荀攸要對東部鮮卑用兵,要求烏桓人表明態度,否則便與鮮卑人一起攻滅。聽這意思,似乎也不全是誇飾。”
“有這事?”郭圖嚇了一跳,當時就變了臉色。
袁譚也愣住了,臉色蒼白。
荀攸要對鮮卑、烏桓用兵?鮮卑人是奉袁紹之命牽制荀攸的,烏桓人則是配合袁紹、劉和攻擊公孫瓚。如果荀攸出兵,並且擊敗了鮮卑人,那荀攸就有可能揮師入塞,對正在進攻公孫瓚的袁軍產生重大威脅。
別說什麼鮮卑人實力不俗,荀攸未必是對手。他們都清楚荀攸是什麼人。如果沒有七成以上的把握,他是不會主動出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