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299章

作者:庄不周

“三年之內,天子不會東出。”

沮授很詫異。“何以見得?”

“你自己想。”田豐甩了甩袖子,下臺去了。

第535章 懷璧其罪

沮授愣了一會兒,突然反應過來,匆匆下臺,追上田豐。

“元皓兄,你是說天子會先取益州?”

田豐轉頭看了沮授一眼,笑了一陣,又道:“你不覺得他和嬴秦起於西陲有幾分相似麼?”

沮授眼神微閃,不禁啞然失笑。“這只是地勢如此,不得不然。贏秦固然起於西陲,又以關中而興,經營六世而有天下。但高皇帝也是以漢中稱王,進取關中,而有天下,前後不過數載。天子雖年少,卻是大漢正朔所在,自然要比高皇帝更順利一些。”

田豐打斷了沮授。“所以我只賭他三年不會東出,不敢多說。”

沮授歪着頭,打量了田豐片刻,臉上的笑容散去,多了幾分不安。“你是覺得天子遠離老臣並非無奈之舉,而是有意爲之?”

田豐也不笑了,憂心忡忡。

“公與,朝中老臣雖然未必都是關東人,但他們大多以士大夫自居,希望與天子共治天下,而不是爲臣僕,附和而已。他們都有宗族,有產業,有門生故吏,有親朋故舊。你覺得他們會希望出現一個秦皇漢武式的雄主嗎?”

沮授微微頜首。“所以天子遠離中原,滯留邊陲不歸,使公卿不能掣肘。”

“涼州亂了百年,終究還是疥癬之患。鮮卑極盛之時,不過是不時入塞而已。檀石槐一死,鮮卑人就分崩離析。各部號稱數十萬校鋵嵔允橇骺堋魸⒉浑y,難在根除。天子之勝,在於以精兵猛將,耐心誘敵,這才能一戰成功。看似赫赫,其實與涼州三明大同而小異。”

田豐喘了口氣,又補充了一句。“此必是賈詡之計。閻忠曾說他有良平之奇,如今看來,果不其然,倒是我們一直沒有給予足夠的重視。”

“你認識閻忠?”

“他做信都令時,我和他有過數面之緣,聽他提起過賈詡其人。”想起閻忠,田豐一時出神,又道:“你知道閻忠勸皇甫嵩造反的事麼?”

沮授連連搖頭。他聽說過閻忠其人,卻沒有過接觸。閻忠做信都令時,他還很年輕,正在縣令任上,公務繁忙,沒時間交遊。

“當時皇甫嵩剛剛在廣宗擊破張梁,平定黃巾,威震天下。閻忠正好罷信都令,便趕到廣宗,面見皇甫嵩,勸皇甫嵩起兵造反。”

沮授“噗嗤”一聲笑了。“閻忠號爲多智,怎麼會提出如此荒唐的計策?皇甫嵩雖然威震天下,但他所領各部都是朝廷的人馬,怎麼可能隨他造反?”

“聽起來很可笑,是吧?”田豐停住腳步,回頭看着沮授。“若是皇甫嵩選擇,你覺得冀州人會如何選擇?是支持朝廷,還是和皇甫嵩聯合?”

沮授一愣,如夢初醒。他意味深長的打量了田豐一眼。

“元皓兄也是其中一員吧?”

田豐不置可否,沮授也沒有再問。

身爲冀州人的一員,他當然很清楚不少冀州人對朝廷並無好感。在皇甫嵩之後數年,冀州刺史王芬就曾和許攸、陳逸等人設郑蛩愠眯㈧`帝巡遊河間時造反。如果沒有冀州人的支持,王芬如何敢做這樣的計劃。

閻忠建議皇甫嵩造反,背後必然有冀州人的支持。

“秦趙的恩怨延續了幾百年,你可知道是何原因?”田豐又問道:“是因爲某人嗎?”

沮授苦笑。“是因爲冀州依山面海,沃野千里,又有漁鹽之利,自古便是膏腴之地,王霸之資。”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田豐一聲嘆息。“歷來天下大亂,兵精糧足的燕趙之地都是英雄必取之地,得之可得天下。是以秦王東出,必先取趙。光武中興,先據河北。可惜主公忌憚我冀州人太深,始終不能推心置腹,這才鬧得不尷不尬,進退兩難。若是由你和審配統兵,何至於此。”

沮授沒接田豐的話,沉默不語。

他其實一直知道這些道理,但從來沒有人說得這麼直白。田豐今天是一時意難平,纔在他面前一吐爲快,讓他想接話都不知道怎麼接。

“只可惜,冀州時卟粷m爲天下雄州,卻一直未能雄主,只能爲人做嫁。”田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拱着手,慢慢向前走去。他的背有些駝,彷彿揹着看不見的重擔。

沮授默默地跟了上去。

他知道田豐對袁紹很失望,卻找不到比袁紹更合適的人。這就是一場看不到希望的抗爭,註定了又是一場悲劇。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除非冀州人中出現一個明君,否則冀州永遠是朝廷排擠、提防的對象。

——

袁紹多次召集质繂栍嫛�

在天子大捷的消息面前,不少人都有些慌亂,不是沉默以對,就是含糊其辭。反倒是田豐非常堅決,信誓旦旦地說天子短期內不會大舉東出,袁紹應該集中兵力,攻克易京,徹底擊潰公孫瓚。

拿下易縣,就是守住了冀州的北門。

田豐的堅決讓袁紹既感激,又慚愧。一直以來,因爲田豐的剛直,他其實並不喜歡田豐,只是田豐名重,是冀州名士之首,他不能不給三分面子。沒想到,事到臨頭,最支持他的人反倒是田豐。

這時,袁紹又收到了審配的消息。豫州牧周忠有意攻取廬江,顏良孤懸淮南,非常危險,不能不救。但曹操、劉備虎視眈眈,有夾擊之勢,審配也不敢輕舉妄動。他希望袁紹能給他一些支援,讓他將戰陣向南推進,與顏良保持聯絡,力保廬江不失。

眼看着就要陷入兩線作戰的困境,袁紹左思右想,最後還是採納了田豐的建議,集中兵力猛攻易京,先解決公孫瓚,然後再揮師南下。

爲了能發揮冀州人的積極性,袁紹任命田豐爲監軍,並派崔琰爲使者,聯絡冀北大族,集結中山、河間、渤海三郡的人力物力,猛攻易京。

與此同時,袁紹在全州範圍內徵發青壯,準備大戰。

與此同時,他與烏桓、鮮卑聯絡,徵發精騎,牽制荀攸,使其不能南下。

在田豐、審配等人的配合下,冀州大族的積極性被極大的調動起來。新年剛過,不少大族、豪強就帶着部曲、糧食,趕赴易京,助陣袁紹。

正月末,袁紹集結近十萬人,對易京展開了最後的猛攻。

第536章 遠慮近憂

彈汗山。

荀攸輕挽馬繮,被朔風吹得粗糙的臉上有兩團淡淡的紅暈,眼神卻更有神采,偶爾閃爍間便見凌厲,不怒自威。

臧洪乘一匹黃驃馬,緊隨其後。

新年之際,他藉着述職的理由來到彈汗山,與荀攸盤桓了一個月。馬上就要回去了,荀攸約他行獵。兩人在這一望無際的草原上信馬由繮,好不自在。

“公達,天子休屠澤大捷,會不會揮師東出?”臧洪看似隨口一問,心情卻有些莫名的緊張。

荀攸沉默了片刻,微微一笑。“子源,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你是希望親手砍下袁紹的首級,還是希望看到他信延H離,絕望而死?”

臧洪仔細地想了一會。“他背信棄義,逼殺故友,只是斬首未免便宜了他。求仁得仁,求義得義,背信棄義者必信延H離,方知天道有常,報應不爽。”

“那你不妨耐心一些,多等幾年。”荀攸轉頭看向遠處的山巒,目光卻彷彿穿越了燕山,看到了山那邊的幽燕大地。“天子引而不發,袁紹便如驚弓之鳥,惶惶不安,未戰已分高下,又能堅持幾日?”

臧洪眼神微閃。“最近有消息來?”

荀攸嘴角輕挑,轉頭看着臧洪。“我不告訴你一點消息,你能安心回去?”

臧洪哈哈一笑,卻還是盯着荀攸的眼睛。

荀攸搖搖馬鞭。“天子大捷的消息傳到關東後,最爲緊張的便是袁紹。爲了能儘快攻克易京,他向冀州人做了重大讓步,集結了十萬步騎,猛攻易京。”

臧洪眨眨眼睛。“雖說冀州是大州,可是這十多年來征戰不休,戶口不足之前一半。十萬步騎雖不是竭澤而漁,卻也算得上全力以赴。看來袁紹是真的急了。”

他隨即又道:“既然如此,那汝潁人的處境豈不是更加尷尬?公達,他們是否有意轉投朝廷?如果有人願意來雁門,你可一定不能攔着。我孤身在雁門,太難了。”

荀攸微微頜首。“處境雖尷尬,卻還沒到絕望的地步,你想趁機招攬人才,還要再等等。”

臧洪“哦”了一聲,隨即又笑了。“他們是指望袁紹攻克易京之下,揮師南下,平定兗豫,好藉機掌握兵權,與冀州人抗衡吧?”

荀攸笑而不語。“不嘛,不到窮途絕路,總是不肯罷休的。”

臧洪一聲輕嘆。“汝潁多才俊,即使分投多處,依然不可小覷。”

荀攸瞅了臧洪一眼,眉心微蹙。“子源,锌阼p金,積毀銷骨。汝潁人本招人忌,若不慎言慎行,豈能行遠任重?”

臧洪有些尷尬,訕訕地笑笑,心情卻有些莫名的複雜。

他知道荀攸在擔心什麼。忌憚汝潁人的不止是冀州人,還有天子。荀文倩生下了皇長子,天子卻多次聲明皇后伏壽的地位不可動搖,擺明了就是讓荀氏不要有不切實際的野望。荀彧、荀攸深知其中利害,不敢表示出哪怕一點不滿的意思,還主動避嫌。

送皇后伏壽去行在就是荀彧本人的決定。不僅如此,荀彧還將兒子荀惲送到天子身邊爲郎,說得直白些,就是做人質。

荀攸的兒子荀緝也在奔赴行在的途中。

只是躲就能躲得掉嗎?汝潁人的實力擺在那兒,想藏拙都藏不住。

臧洪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公達,分別在即,下次見面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有幾句話,出於我口,入於你耳,不得第三人聞,你可願聽。”

荀攸苦笑。“不讓你說,你能忍得住嗎?”

臧洪點點頭,說道:“五行不可亂,五倫不可廢。自古以來,帝鄉便與胁煌8呋实塾信鎳Τ迹馕浠实塾心详柟Τ迹缃裉熳釉倥d大漢,汝潁人居功至偉,豈能錯失良機?難道你希望將來朝堂之上,大半是並涼武夫?”

荀攸沉默不語,面色平靜,如古井無波。

臧洪接着說道:“冀州爲上州,卻難出高門,正是因爲冀州在朝中無根基。他們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支持袁紹,正是想以冀州之力擁立袁紹,使冀州爲龍興之地。但袁紹畢竟是汝潁人,冀州人的野望註定落空。別看他們現在不顧一切,一旦反應過來,或許就會另擇明主,而最合適的……”

荀攸眼皮輕顫,擺擺手,打斷了臧洪。“行了,子源,不用再說了。”

臧洪卻還是堅持說完自己的意見。“你別忘了,孝桓、孝靈就是冀州人,天子生母更是趙國人,他身上有一半冀州血脈。”

荀攸回頭看着臧洪,忽然笑了。“子源,你說得沒錯,冀州人的確有可能利用這種關係,轉向天子,可是這有什麼不好?天下早安,百姓終於可以安居樂業。至於朝堂之上,天子抑制我汝潁人,難道就會讓冀州人坐大?你啊,終究還是與天子相處的時間太短,不知道天子胸懷廣闊。”

臧洪張了張嘴,沒有再說什麼。該說的,不該說的,他都已經說了。荀攸是個聰明人,他會知道怎麼做,只是未必能告訴他而已。

兩人又策馬走了一圈,獵了幾隻野兔,就在野外烤了,這才盡興而歸。

日暮時分,臧洪踏上了歸途,與荀攸拱手道別。

“子源,在練兵與治民之間,你要儘快做個選擇。”荀攸提醒道:“一旦幽燕都護正式設立,雁門就不再是邊郡了,太守很可能不再掌兵。你若想子承父志,繼續統兵,就要多花點心思習武練兵。”

臧洪拱手施禮。“多謝公達,我記住了。”

看着臧洪帶着郡兵漸漸遠去,荀攸眯起了眼睛,沉默不語。過了良久,他撥轉馬頭,吩咐道:“傳我軍令,通知上谷太守張遼,代郡太守高順,各將萬騎,十五日內會於白山。”

隨行的令吏立刻下馬,伏在馬鞍上寫了兩份命令。荀攸用印後,命人送往上谷、代郡。

荀攸隨即又寫了一封書信,派人送給閻柔,讓他與烏桓諸部聯絡。東部鮮卑響應袁紹號令,犯大漢邊境,他將率諸部討伐,是敵是友,烏桓人必須做出選擇,勿謂言之不預也。

第537章 不甘落後

鮮于輔負手站在地圖前,一言不發,臉色陰沉。

鮮于銀站在一旁,臉色同樣難看的,微黃的眼珠中透着一抹憤怒。他咬牙切齒的嘀咕道:“這劉和是瘋了嗎,非要一條道走到黑?袁紹背信棄義,連汝潁人都可以拋棄,還有什麼值得追隨的?此人……”

“閉嘴!”鮮于輔喝了一聲,打斷了鮮于銀。“袁紹是否拋棄汝潁人,與你何干?你有這閒心,不如考慮考慮如何擊破公孫瓚的高樓。若是袁紹生擒了公孫瓚,而我等無功,將來如何面對使君?”

鮮于銀咂了咂嘴。“能有什麼變法,用人挖啊。我們的兵力不及袁紹十分之一,進度肯定不如他們,弄不好還會被他們喫掉。”

鮮于輔回到案前坐下,喝了一杯酒。他的心情很不好,卻無可奈何。

袁紹與冀州豪強達成了新的協議,據說還要和中山甄氏聯姻,得到了冀北豪強的支持,集結十萬人馬圍攻易京。易京被袁紹前後攻了兩年,外圍的高樓已經被清理掉大半,在袁紹的傾力一擊面前,敗亡在即。

公孫瓚授首本是好事,但這件事如果都是袁紹的功勞,那幽州人的臉面就算丟盡了。

況且袁紹攻破易京之後就會罷休嗎?會不會趁勢控制幽州?誰也不好說。他們不得不考慮如果袁紹趁勢取幽州,自己要如何應對。是俯首稱臣,還是據地反擊。

雙方實力相差這麼大,反擊有勝算嗎?

他沒有一點把握。

“找荀攸幫忙吧。”鮮于銀提議道。

鮮于輔搖搖頭。他曾通過閻柔向荀攸求援,但荀攸要求劉和先表態,實際上拒絕了他的請求,被劉和嘲諷了好幾次。現在再和荀攸聯絡,無異於自取其辱。

“請田子泰(田疇)來吧。”鮮于輔說道:“看看能不能和劉和商量一下,不要讓袁紹得意。”

鮮于銀點點頭,轉身去了。

鮮于輔又倒了一杯酒,端在手中,輕輕地搖晃着,想着如何破解當前的困局。

一會兒功夫,帳外有腳步聲響,由遠及近。鮮于鋪有些奇怪,田疇來得這麼快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準備迎接田疇。

幽州多勇武之士,卻少名士。

田疇便是幽州名士,而且是個隱士,曾在徐無山中隱居了幾年。因爲要圍攻公孫瓚,爲劉虞報仇,鮮于輔纔將他請了出來,不敢有絲毫怠慢。

有人推帳而入,卻不是田疇,而是閻柔。

見鮮于輔正身直立,閻柔有些意外,調侃道:“你這是怎麼了,這麼客氣?”

鮮于輔也愣了一下,剛準備和閻柔對罵幾句,一眼看到了閻柔手中的書信,立刻收起了笑容。

“誰的?”

“猜猜。”閻柔揚了揚,抑制不住臉上的笑容。

鮮于輔眨眨眼睛,盯着閻柔看了又看。“難道是荀攸的?他終於肯出兵了?”

“他要對東部鮮卑用兵了。”

鮮于輔心中一緊,連忙請閻柔坐下,請閻柔細說。閻柔也不多說,直接將荀攸的書信遞給鮮于輔,讓他自己看。鮮于輔匆匆看完,眉頭鎖成了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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