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劉協險些笑出聲來,看來董宛在她父親營中也是個名人,尤其是在這些孩子眼中。
“少君,今天有賞嗎?”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大聲說道。“我們好餓,少君能不能賞點喫的。”
董宛眼睛一瞪。“哪有喫的,我自己都餓癟了。”一邊說着,一邊用力拍着空空的肚子。
“且——”那男孩不屑地撇撇嘴。“沒喫的,誰陪你玩,散了,散了。”
更多的孩子發出噓聲,一轉眼就如鳥獸散。
“唉——唉——”董宛愣住了,徒勞的揮了兩下馬鞭,卻沒有產生任何威懾力,幾乎沒有一個孩子把她當回事。
劉協終於沒忍住,笑了起來。
董宛惱羞成怒。“陛下,你還笑我!要不是……”
“行啦,他們至少還向你行禮,朕這個皇帝才沒面子,他們都沒理我。”劉協拉起董宛的手。“童心最爲單純,這就是人的本性。沒飯喫,誰願意跟着你?”
董宛半懂不懂,只是下意識地點頭附和。
——
董承的大營是另外一番景象。
沒有了家眷的干擾,將士們得以專心訓練,營中氣氛也變得嚴肅許多。當值的將士是精挑細選的壯漢,身材高大,相貌威武,披甲持戟,在兩側一站,頓時多了幾分鐵血氣質。
董承本人頭戴大冠,身披甲冑,在營門口相迎,舉手投足之間顧盼自雄。
劉協很滿意。
不管能不能打,至少精神狀態不錯。
行禮完畢,董宛就撲了過去,抱着董承的脖子,又哭又笑。
“女兒,你瘦了。”董承捏着董宛的小臉,心疼壞了。
董宛貼在董承耳邊,輕聲說道:“阿翁,我好餓啊,有沒有喫的?”
董承看了看天子,眼神複雜。
劉協嘆了一口氣。“阿舅,我也是沒辦法,只好將她帶到阿舅這兒來。不過阿舅也悠着點,別讓她一下子喫太多,撐壞了肚子。”
“好,好,那我讓人多準備一些乾糧,讓你帶回去喫。”
“不行。”董宛頭搖得像撥浪鼓。“營裏那麼多小狼崽子,鼻子靈得很,要是聞到我身上有喫的,說不定連我都給喫了。”
董承嚇了一跳,看看幾百步外的大營,欲言又止。
“阿宛說得沒錯,爲了能讓將士們喫飽飯,有力氣,從皇后、貴人到營中婦孺,都日食一餐,餓得兩眼發花。”劉協轉身看向董承麾下諸將。“你們的妻兒都不例外,他們都在等你們勝利的消息。”
諸將互相看看,神情各異。
他們都知道自己的妻兒正在捱餓,本想趁着機會發點牢騷,現在發現連董承的女兒每天都只能喫一頓,估計皇后、貴人每天只有一頓也不是虛言,一時倒找不到理由說話。
一箇中年將領出列,拱手道:“陛下,臣等雖愚昧,卻也知道以大局爲重。既然皇后、貴人都日食一餐,臣等家人也沒什麼好說的。只是這些人出生入死,從不曾分開這麼久,實在想念得很。能否請陛下恩准,讓臣等隔三岔五,有機會與妻兒見上一面。”
“臣等附議。”更多的將領拱手施禮。
不能送糧食過去,將妻兒接過來喫一頓,也是好的。
劉協看向董承。“阿舅意下如何?”
當着諸將的面,董承自然不好否決,況且他也捨不得女兒。“請陛下恩准。”
“諸君能以大局爲重,朕也能理解你們的骨肉之情,只是李傕將至,大戰在即,也不能亂了主次。朕建議,以營中訓練成績爲準,成績優異的,得與家人團聚一次,並由營中提供酒食,如何?”
有人還在猶豫,有人便迫不及待的叫道:“陛下,就這麼辦。訓練得好的,纔有資格與家人團聚。訓練得不好,大營被李傕攻破,婆娘、兒女都要被人喫了,還團聚個毬?”
更多的人七嘴八舌地說道:“就是,這年頭弱肉強食,訓練不肯用心,就等着當菜人吧。”
“沒錯,西涼人就是禽獸。不打敗這些禽獸,誰也活不了。”
“無論如何,一定要打敗西涼人。不僅要打敗他們,還要喫他們的肉,喝他們的血……”
第49章 羣策羣力
看着突然激憤起來的諸將,董承有些慌了手腳,連聲喝止。
劉協卻暗自歡喜。
看來這次的選擇沒有錯,這些來自洛陽周邊的將士對西涼人的恨意就像火山,一點就着,省了費心引導的麻煩。
就衝他們這咬牙切齒、捶胸頓足的表情,只要哂玫卯敚瑧痿Y意志是不會缺的。
幸好沒讓賈詡跟來,萬一這些人紅了眼,直接將賈詡這個西涼人撕了,那就虧大了。
劉協示意董承不必着急,也不在意諸將是否失禮,與他們談論起西涼人的惡行,爲接下來的戰術討論積蓄能量。
西涼人的惡行有目共睹,只不過平時敢聚锌卦V的時候並不多。這些人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是李傕的部下,周圍都是窮兇惡極的西涼人,沒事都有可能翻臉砍人,更沒人敢主動惹他們,有什麼怨氣也只能憋在心裏。
今天逮着一個機會,旁邊沒有西涼人,全是義憤填膺的苦主,可以盡情控訴,不用擔心有人去告密,這恨意瞬間就爆了表。
這時,遠處的官道上奔來兩匹戰馬。
戰馬狂奔,幾乎四蹄騰空。
騎士伏在馬背上,仍在不停的揮舞馬鞭,拼命壓榨戰馬的潛力。
馬蹄踢起煙塵,直衝雲宵,在很遠就能看見,並迅速向大營接近。
雖然只有兩匹戰馬,煙塵也只是淡淡的一層,遠遠算不上遮天蔽日,但帶來的恐懼卻鋪天蓋地,剛剛還恨不得要將西涼人撕成碎片的將領們一個接一個的沉默了,不少人意猶未盡,卻不敢再說,憋得面紅脖子粗,彷彿被捏住脖子的雞。
時間不長,兩騎奔入大營,來到董承的面前,彙報了郭汜已率近萬步騎到達華陰,第一時間進逼楊定大營的消息。其中有兩千步騎逼近,隨時有進攻的可能。
董承的臉色也有些發白,額頭、鬢角全是汗。
劉協看在眼裏,卻一點也不意外。
越是弱雞,越是叫得歡,真正的鬥雞看起來反而有些呆滯,所謂呆若木雞就是這個意思。
趁着這個機會,劉協示意董承入帳說話。
董承如夢初醒,連忙喝令諸將進帳,請劉協在主席就座,然後一一介紹諸將。
劉協不急不忙,挨個交談,有的兩三句,有的七八句,內容無非他們的籍貫,家裏還有哪些人,這些年的經歷。
藉着這個機會,腥说那榫w再次被調動起來。
只不過西涼人已經到了眼前,大戰迫在眉睫,再說大話會有打頭陣的可能,沒人還敢像剛纔那樣肆無忌憚,說話聲音也小了很多。
劉協詢問完幾個校尉、司馬的情況,問了董承一個問題。
如果西涼人發動進攻,他們最有可能從哪個點突破,又有可能用什麼方式進攻?
董承沒有心理準備,猶豫了半天,纔在地圖上胡亂指了一下。沒等劉協發表意見,他就心虛地縮回了手,訕訕地笑着,用力搓着手。
劉協沒說什麼,將目光轉向校尉、司馬們。
幾個校尉、司馬互相謙讓了一番,一個校尉上前,在地圖上點了點頭。“陛下,臣以爲,西涼人的進攻更有可能從這個位置開始。”
說完,他偷偷看了董承一眼。
他指的位置和董承所指並不相同。
“有什麼理由嗎?”劉協一邊問,一邊命人記錄。
“呃……”校尉定了定神。“臣與西涼人交戰過,西涼人不好列陣,但他們上山下坡如履平地,即使騎兵也能策馬衝上山坡。這個位置雖然有坡,卻攔不住西涼人,他們很可能會突然衝上來,然後從高處進行射擊,擾動我軍陣勢……”
劉協覺得有理,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董承。
這個道理並不難懂,應該說,有過實戰經驗的人都知道,但董承身爲將領,卻一點概念也沒有。
也不知道他之前的戰鬥是怎麼打的,全靠對手犯錯嗎?
董承很尷尬,額頭的汗珠更密。
劉協收回目光,誇獎了那個校尉幾句,命人記錄好他的發言,轉頭又問其他人。
見劉協問得認真,其他人不甘示弱,陸續發言。
這些人都是直接統兵的將領,戰鬥的經驗比董承豐富得多,大部分發言也算是言之有物。
幾個準備不足,本想胡亂說幾句,矇混過關的人還遭到了同僚的無情羣嘲。
所有人都發完言後,西涼人可能發起攻擊的位置便大致有數,之前一頭霧水,覺得西涼人有可能從任何位置發起攻擊,無形的恐懼不知不覺的淡化了很多。
看看帳角的漏壺,發現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一個多時辰,到了晚餐時間,劉協便讓董承安排晚飯。
董承如釋重負,連忙命人上酒上菜。
一提到喫飯喝酒,氣氛又輕鬆了一些。董宛更是歡喜得眉開眼笑,幾乎要流口水。
劉協將董承叫到身邊,輕聲問道:“阿舅,有方略了嗎?”
董承既慚愧又興奮。“陛下,臣慚愧,爲將這些年,竟不知道這些人有如此見識。聽他們說完,臣這心裏不慌了。就算李傕親來,臣也有把握守住陣地。”
劉協瞅了董承一眼,溞Φ溃骸鞍⒕艘誀懀衾顐鄟砉ィ麜裙ツ愕拇鬆I,還是先攻奉義將軍(楊奉)的大營?”
董承想了想,略顯尷尬地說道:“先攻臣大營的可能更大。”
劉協也這麼想。
論兵力,董承不如楊奉。董承只有兩千多人,楊奉卻有近四千人。
論將士戰力,這些從洛陽周邊招募來的明顯不如楊奉麾下的白波軍。說得難聽點,他們連正式的戰鬥經驗都沒有,而白波軍則是和牛輔率領的西涼主力正面交戰過的精銳。
論個人能力,不管是韜略還是勇氣,董承同樣不如楊奉。
如果說董承有什麼優勢,那就是他還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如楊奉。
在這種情況下,選擇董承的大營作爲突破口,是任何一個稍有見識的將領順理成章的選擇。
“那朕這些天,就在阿舅營中見習,觀摩阿舅用兵,如何?”
董承正中下懷,連連點頭。
“陛下,臣求之不得。”董承咬咬牙,又說道:“陛下在此,不能沒有人服侍,不如就讓阿宛侍候陛下起居?”
第50章 大漢第一捧哏
劉協很意外,盯着董承看了又看。
一旁胡喫海塞的董宛也很意外,仰起頭,瞪着一雙又黑又亮的眼睛,尷尬地看看董承,很想說些什麼,奈何嘴被食物塞得滿滿,一個字也說不出,倒是汁水從嘴角溢了出來,在下巴蜿蜒流淌。
“阿舅……”劉協欲言又止。
他的確有先收董承兵權的意思,但絕對不是現在。
就算是軍事小白也知道,臨陣換將,影響太大。
況且他自己也沒做好完全承擔責任的準備。
他只是想借這個機會實踐一下人民路線,爲將來改造軍隊積累一些經驗,並不想現在就指揮作戰。
至於董宛,反正都是碗裏的菜,跑不掉的。
才十三歲而已,不急在一時。
董承這是什麼意思,對他的侵權有意見,故意反着說?
又或者趁機要價,與伏完爭鋒?
畢竟有些人的腦回路有限,目光也只能看到那麼遠,不知道現在與皇家結親有多危險。
董承離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諸將看在眼裏,互相看看,不知道董承是搞什麼。他們剛纔只顧着喫喝,也沒聽清董承與劉協說了些什麼,見董承突然大禮參拜天子,都有些懵了。
“陛下,臣本非將門,河間一俗人而已。託祖宗有靈,姑母嫁入解瀆亭侯府,生先帝,而爲皇親國戚。董卓亂政以來,臣文無安邦之策,武無平叛之能,唯有一顆赤罩模c在座諸君併力,與亂臣周旋。”
董承說着,落下淚來。淚水沿着臉頰,流到鬍鬚上,將鬍鬚沾在一起,原本還算雄壯的鬍鬚變成了一綹。董承的聲音也和鬍鬚一樣,變得糾結無比,幾乎泣不成聲。
“臣等外困於西涼虎狼,內愧於忠孝節義。眼見家園被毀,親友爲俪纪缆荆傩諜M屍當途,卻不得不強顏歡樂,屈身事佟F渲行量啵蛔闩c外人道。”
諸將聽了,想起被想起這幾年的委屈,也不禁落下淚來。
一時間,帳內抽泣聲一片。
董承抬起手,抹了一把臉。“賴祖宗英靈保佑,陛下安然無恙,如今又奮起自強,臣欣慰之至。奈何資質有限,不足以輔佐陛下,願將全軍委託陛下,與李傕、郭汜一戰,不負祖宗,不負天下。”
他又指着諸將說道:“在座諸君,不論來自何處,都是大漢忠臣。願陛下以爲心腹,信如手足,君臣同心,再興大漢。”
董承一邊說着,一邊悄悄招手,示意愣在一旁的部下趕緊表態。
有人眼尖,看到了董承的小動作,連忙離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