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27章

作者:庄不周

雖然他不明白劉協爲什麼會這麼說,但他聽得出,劉協並不希望他現在做決定,甚至不希望涼州人內遷關中。

幷州的胡化問題,一直是他們最近討論的焦點。

如果不是相信劉協會有解決這個問題的必要,他幾乎懷疑劉協在敷衍他。

劉協隨着戰馬的前進,輕搖手中馬鞭。

“此戰泄褢沂猓词估顐唷⒐崦埠仙耠x,也不可輕與。弱敵之策,先生考慮。自強之責,朕自當之。如何?當然,臨陣用兵,還需要先生多多指點。”

賈詡含笑點頭。“臣必以赤心,報陛下知遇之恩。”

劉協笑笑。

他清楚賈詡的言外之意。這本來就是一個交易,而不是一腔熱血的君臣大義。如果他不能解決涼州長治久安的問題,賈詡有的是辦法讓他付出代價。

於他而言,即使不考慮賈詡,涼州也是他必須考慮的問題。

往小了說,這關係個人安危。

往大了說,這關係到大漢存亡,甚至是華夏文明前進的方向。

“回御營!”

“唯!”王越應了一聲,舉手示意,史阿策馬而去,吩咐在路邊等候的羽林、虎賁起程。

虎賁起身,羽林上馬,展開旌旗,護着劉協、賈詡,向御營方向緩緩而去。

段煨站在路邊,看着天子並不算長,卻不失肅穆莊嚴的儀仗從眼前經過,忽然溼了眼眶。

“不意今日,又見漢家風儀。”

隨侍一旁的從子段義翻了個白眼,神情不屑。“就這麼幾個人,也能稱漢家風儀?”

“豎子,你懂甚?”段煨抬手就是一下。“想當年會宗公定烏孫,班超定西域,豈憑人多?漢家但當有英主,信用我武人,征服四夷如反掌爾。天子雖年少,有英主之風,大漢中興可期。”

“天子是英主?真沒看出來。”段義摸着腦袋,盯着遠處天子的背影,將信將疑。

“若非英主,豈得賈文和稱臣?”段煨撫着花白鬍須,得意一笑。“以後朝中有人,可優遊而至卿相。”

第47章 以身作則

回到御營已是下午。

塬上人滿爲患,隨駕大臣的家屬都集中到塬上居住。塬下的大營則騰出來,被董承營中將士的家眷佔據,同樣是重重疊疊,摩肩接踵,宛如朝市。

只是無論男女老少,一個個都沒什麼精神,行動緩慢,眼神也有些呆滯。

一路走來,劉協被無數雙無神的眼睛注視着,很不自在。

但他只能硬撐着,挺起胸膛,邁着沉穩的步伐,一步一個腳印。

皇后伏壽、貴人宋都出帳相迎,董宛也從隔壁的帳篷裏走了出來。

幾天不見,她們都清瘦了不少,董宛連說話都沒什麼力氣,完全沒有了之前的青春活力。

唐姬也從隔壁的帳裏出來,站在帳門口,向天子行禮。見賈詡在側,她又特地向賈詡行了一禮。

賈詡含笑致意。

劉協命人帶着賈詡去休息。作爲心腹,賈詡擁有一個獨立的帳篷,就在御帳的旁邊,相隔不到數步,聲音稍微大一點,甚至能不用出帳就能交談。

“病了?”劉協進帳,脫下頭盔,遞給宋都,眼睛卻看着董宛。

“餓。”董宛撅着嘴,神情委屈。

伏壽上前,解下劉協的外衣,淡淡地說道:“奉陛下詔書,即日起日食一餐。陛下雖不在營,臣妾卻不敢違詔。今天大概是知道陛下將回,宛妹妹多次出帳察看,消耗了體力,天還沒黑就餓了。”

宋都咬着嘴脣,拼命忍着笑。

董宛面紅耳赤,狠狠的瞪了伏壽一眼,卻不敢反駁。

劉協對董宛說道:“你換件衣服,待會兒與我一起去安集將軍營中。”

董宛歡喜不禁,雀躍着去了。

伏壽微微蹙眉,低着頭。“陛下剛剛回營,又要去安集將軍營中巡視?”

劉協坐下,喝了一口水。“前天夜裏俘虜了幾名遊騎,李傕已到鄭縣。”

李傕的名字彷彿有一種魔力,伏壽、宋都不約而同的打了個寒顫。伏壽僵了片刻,轉身取出一件衣服,侍候劉協更衣。

她的手很涼。

宋都過來幫忙,腳步沉重。

劉協擺擺手,示意她們不用急。他盯着她們看了一會兒,輕輕咳嗽了一聲。

“你們覺得朕能擊退李傕、郭汜嗎?”

“自然是信的。”伏壽低聲說道。

宋都遲疑了片刻,也點點頭,只是用力過猛,頭上的髮簪掉了下來,被劉協伸手接住。

“不,你們不信。”劉協拈着髮簪,站了起來,爲宋都重新插好。“你們都不信,又如何能讓別人相信?外面那麼多眼睛看着呢。只要有一個人哭,馬上就會哭成一片。”

宋都猝不及防,一下子紅了臉,傻傻地站着。

伏壽盯着劉協的手,眉頭越皺越緊。

宋都不安地扭着身子,退後一步,讓開了劉協。

“陛下,你的手……”伏壽上前,握着劉協的手,面色煞白。

劉協笑笑。“沒事,朕與寧輯將軍歃血爲盟而已。”

“歃血爲盟?”

“嗯。”劉協抽回手,順手撥了撥伏壽鬢邊散亂的一縷頭髮。“沒有寧輯將軍的糧食,哪能安心堅守。沒有寧輯將軍阻擊張濟,朝廷隨時會潰不成軍。生死之際,朕不得不如此。”

伏壽抿着嘴脣,眼睛盯着劉協的手。“還疼嗎?”

“不疼了。”劉協捏了捏拳頭。“現在提刀上陣都可以。”

伏壽輕輕嘆了一聲。“陛下放心,臣妾知道該如何做了。”

宋都站在一旁,看着劉協的手,舔了舔嘴脣,神色驚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

劉協換好衣服,出了帳,董宛已經一身胡服,在帳外等着。

當初在宮裏,她就因爲好動,喜歡穿輕便貼身的胡服,因此甚得先帝的寵愛。

“陛下,走吧。”董宛搖着馬鞭,有意無意地看了一眼身着襜褕的伏壽。

“你等一下。”

劉協轉身向唐姬的帳篷走去。唐姬聽到腳步聲,迎了出來,險些與劉協相撞。劉協連忙停住腳步,向後退了一步。

“嫂嫂。”

唐姬欠身行禮。“陛下這是……”

“李傕將至,朕要去諸營巡視。塬上的事由皇后安排,有不趁手處,還望嫂嫂援手。”

唐姬看看伏壽,伏壽曲膝致意。唐姬淡淡笑道:“陛下言重了,皇后雖年輕,卻出身世家,行事頗有章法,何須妾饒舌。”

劉協轉身看了一眼御營外的大臣家屬。

無數人站在帳門口,向這邊張望。見劉協看過去,有人退了回去,有人無動於衷的站着。

“大戰將至,難免人心惶惶,還望嫂嫂能夠協助皇后,安撫人心。若有耍蠻撒潑,皇后一時撂不下臉面的,就請嫂嫂出面斡旋。”劉協回頭看了一眼伏壽,輕聲笑道:“皇后書讀得多,卻沒見識過民間疾苦,萬一遇上了,難免應付不來。”

伏壽聽了,上前行禮。“嫂嫂,有勞了。”

見伏壽主動示好,唐姬也緩了神色,客氣了幾句,應承下來。

劉協轉身,招呼董宛一起離開。

他走在前面,步伐不快,卻很穩健,臉上帶着湝的笑容。

“陛下,你笑起來真好看。”董宛跟了上來,歪着頭,看看劉協,笑嘻嘻地說道。

“朕不笑就不好看了?”劉協故意和董宛開起了玩笑。

塬上的氣氛太緊張了,他需要以身作則,展示必勝的信心。

對自己的相貌,他還是有信心的。先帝劉宏且不說,生母王美人可是個慧質蘭心的趙國美女,身材高挑,相貌出小�

“嗯……”董宛想了想。“也好看,就是……難以親近。那什麼,天家威嚴太重,不食人間煙火。”

董宛一邊說着,一邊揚起頭,眨了眨眼睛。

劉協轉頭瞥了董宛一眼,有點無語。

這姑娘這幾天是被伏壽壓制得很了,報復性張狂啊,當着這麼多人的面故意與天子調笑,這不是故意刺激伏壽嘛。

“看來,你還是喫得太飽了。”劉協說道。

“纔沒有。”董宛頓時癟了嘴,摸着肚子。“陛下你看,一點肉肉都沒有了。”

路邊一個婦人聽得真切,認認真真地打量了董宛一眼,嘆道:“原來皇后、貴人們真和我們一樣,一天只喫一頓啊。我還以爲是說說而已呢。”說着,拍了倚在身邊抽泣的小兒一下。“看見沒有,貴人們都一天只喫一頓,你還敢哭?再哭就把你送到西涼人的鼎裏,煮了讓人喫。”

那小兒嚇得臉色煞白,抬起手,緊緊地捂住嘴巴。

第48章 信�

劉協停住腳步,轉頭看了一眼那個孩子,心中不忍。

那小兒約三五歲光景,瘦得皮包骨頭,眼睛顯得格外大。左眼好像受了傷,又紅又腫,原本還算清秀的臉變了形,看起來很是怪異。

劉協很想走過去,安慰他幾句,甚至給他一點食物。

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衝動。

他可以給這個孩子一點食物,但他無法供應所有人食物。

段煨能提供的糧食是有限的,否則他也沒必要讓非戰鬥人員日食一餐。

“這是誰家的孩子?”劉協輕聲問道。

董宛看了一眼,撇撇嘴。“黃門侍郎丁衝的兒子,好像叫丁儀,偏偏最不懂禮儀,一餓就哭,整夜整夜的哭,哭得人心煩。”

“丁儀?”劉協再次打量了那孩子一眼,尤其是他紅腫的左眼,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丁衝自己就是非戰鬥人員,口糧僅能果腹,的確沒有多餘的糧食來救濟妻兒。

不過,大家都不容易,日子過得難的也不僅是丁衝。

“安排太醫給他檢查一下眼睛。餓兩天不會死,眼睛上的傷不處理卻有可能瞎。”

王越點點頭,轉身安排人去傳太醫。

劉協又走到丁儀面前,彎下腰,伸手摸了摸丁儀的臉,輕聲說道:“堅持一下,打敗李傕、郭汜,朕請你喫肉。”

丁儀嚇壞了,仰着臉,愣愣地看着劉協,口水卻不爭氣的流了下來,與縱橫的淚水痕跡混在一起。

“喫……喫肉?”

“嗯。”劉協用力的點點頭,直起身,看向四周,面對一雙雙餓得發慌的眼睛。“還有你們,打贏了,我們一起喫肉。打輸了,朕和你們一起被人喫。”

丁衝的夫人在一旁聽得真切,眼神凌厲的眼神變得柔軟了些。她拍了拍丁儀的腦袋。

“豎子,還不向陛下謝恩。”

丁儀撣撣袖子,有模有樣的行了一禮。

人羣中,有人微微欠身,向劉協致意,更多的人呆立不動。

——

下了塬,劉協穿過董承部曲家眷的營地。

這裏比塬上人更多,也更熱鬧,一路走來,不時聽到路邊帳篷裏的哭泣聲和責罵聲。

有大人哭,有小孩哭,還有大人、小孩一起哭。

路邊蹲着不少孩子,大有十來歲,小的三五歲,三五成羣的擠在一起,又黑又大的眼睛四處亂看,有的湊在一起嘀嘀咕咕,臉上還帶着壞笑,和塬上的丁儀等人完全不同。

看到董宛,不少孩子站了起來,恭恭敬敬的行禮。

“少君!”

董宛揚着馬鞭,胸脯挺得高高的,滿面春風,一副大軍凱旋、聖主還朝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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