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29章

作者:庄不周

有人帶頭,立刻有人跟上,沒一會兒,所有的人都跪在董承身後,齊唰唰地大聲請願。

董宛有些慌了,伸長脖子,將嘴裏的食物嚥下去,也跪在了董承身邊。

董承清了清嗓子,大聲說道:“臣等願隨陛下,赴湯蹈火,破俪迹d大漢。”

諸將有樣學樣,齊聲吶喊,聲音洪壯。

不得不說,這些人當初能被挑進來,還是經過了一些選擇的,不論是相貌還是身高,又或者是聲音條件,都有模有樣。此刻跟着董承齊聲效忠,自有一番聲勢。

劉協見狀,也不能再退。他起身走到董承面前,扶起董承。

“阿舅如此,朕感激不盡。那就讓我們君臣爲家國,爲大漢,與李傕、郭汜堂堂正正的戰一場,看看誰纔是天命所歸。”

“陛下天生聰穎,先帝當年便欲以陛下爲嗣,只是被屠夫何進所誤。如今陛下即位,正是先帝心心之念所在,也是大漢中興之兆。”董承舉起拳頭,瞪圓了眼睛,大聲說道:“大漢必勝。”

諸將熱血上頭,跟着大呼:“大漢必勝!”

“大漢必勝。”

劉協心中詫異,看不出董承打仗不成,捧哏倒是一流,氣氛調節得恰到好處。

他明明是董卓所立,但現在要與董卓的舊部作戰,董承便一句董卓也不提,直說這是先帝的遺願,進而被當成天命所歸,邏輯鏈清晰完整,足以讓這些沒什麼文化的粗人信服。

這效果,很不錯。

劉協滿意地點點頭,站直身體,攤開雙手,大聲說道:“諸君平身,若能擊敗西涼叛軍,再興大漢,必不負董將軍與諸君今日。”

“唯!”諸將轟然應喏。

重新入席,藉着腥说呐d奮勁頭,劉協調整了防務。

經過剛纔一番討論,他大致能知道哪些人有點經驗,腦袋還算清醒,哪些人純屬混水摸魚。

董承是一筆糊塗帳,安排防務時只看誰與自己親近,沒太多合理可言,他卻不能這麼做。真上了戰場,那可是要拼命的,吹牛拍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原本打算私下裏與董承商量,現在董承主動交出兵權,他方便多了。

將幾個不頂用的撤下來,由他們負責後勤,或者擔當預備隊,將幾個態度積極,也有一定能力的人調到關鍵的位置,並設立賞格,許諾立功之後的賞賜,劉協接着宣佈了一件事。

要求諸將立刻回營,根據自己的任務,召集部下商量作戰細節,要逐級分解任務,儘可能的發揮每一個人作用,做到寸土必爭的同時,又能全面配合,將損失降到最低。

郭汜已到,大戰一觸即發,每個人都必須枕戈待旦。

明天早上,他將對關鍵陣地進行逐一巡視,聽取守陣將士的計劃。

最後,劉協舉起酒杯。“今日到此爲止,擊敗李傕、郭汜之後,與諸君痛飲。”

諸將齊聲答應,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行了禮,魚貫出帳。

帳中安靜下來,董承說道:“陛下,時辰不早了,你也休息吧。”

劉協擺擺手。“阿舅,現在哪能睡得着啊。不如我們說說話?”

董隨正中下懷,轉身對董宛說道:“阿宛,還不去準備,待會兒侍候陛下更衣?”

董宛如夢初醒,小臉頓時臊得通紅,輕聲應了一聲,轉身逃走了。

董承嘆了一口氣。“陛下,我這女兒從小嬌生慣養,不懂規矩。若不是她從小在太后宮裏長大,與陛下爲伴,臣也不敢將她獻與陛下。”

劉協嘴角抽了抽,不僅想罵人,更想打人。

但他還是忍住了,含笑說道:“阿舅,這說的哪裏話來。可惜朕一貧如洗,否則該金屋藏嬌纔對。”

董承心中得意,撫着鬍鬚,哈哈大笑,過了一會兒,又覺得有些不對勁。

“陛下,金屋……就罷了。阿宛也不想做皇后,她只想和兒時在太后宮裏一般,與陛下朝夕相對。”

第51章 自家人

洗去奔波一天的塵土,劉協與董承換了寬鬆的常服,以家人之禮,對面而坐。

董承能力不行,但態度極好,主動讓出兵權,劉協還是感激的。

至於董宛,反正是命中註定,早收晚收都要收。

反倒是董宛有點害羞,不知道躲哪兒去了,只是讓侍女來服侍劉協洗漱。

“臣預祝陛下旗開得勝。”董承舉起水杯,客客氣氣地說道。

“阿舅厚愛,我感激不盡。”劉協回敬。“征途漫漫,以後還要阿舅多多幫襯。”

董承喝了一口水,撫着鬍鬚,大大咧咧地說道:“陛下,臣剛纔所言,都是心裏話。臣是文不成,武不就。若是太平無事,臣還能蔭託陛下,做個富貴閒人。如今這兵荒馬亂的,臣真幫不上什麼忙。”

他又喝了一口水。“不過,臣也不會讓陛下爲難。臣的兵權可以放棄,臣的女兒也不想做什麼皇后。只要陛下心裏有她,是不是皇后沒那麼重要。爲了一個皇后之位和那些讀書人鬧,不值當。”

劉協眉心緊蹙。

董承這句話挑動了他的心結。

伏壽被立爲皇后,並不是伏完本人的意志,而是公卿大臣的意志。

伏氏是儒家世家,伏完本人懦弱無能,甚至連爭權的慾望都沒有,伏壽正是公卿大臣們最理想的皇后,伏氏也正是公卿大臣們最理想的外戚。

前一個這麼理想的外戚是竇武。

大漢的外戚和皇室一樣,是一個漸漸被儒生馴服的利益集團。也正因爲如此,桓帝和靈帝不得不另起爐竈,扶持宦官集團,與儒生爲主體的朝臣對抗。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宦官集團的出現是君臣爭權的一個結果,而不是原因。

外戚被馴服,宦官被清除,朝臣們大獲全勝,卻被西涼武夫抄了底。

其實董卓一開始也是願意被馴服的,只是袁紹及其黨羽不肯給他機會。

即使是在李傕、郭汜等人的刀鋒之下,朝臣們依然不忘掌控局面,爲才十五歲的皇帝立了皇后,一個符合他們要求的皇后。

“陛下,這些讀書人能說會道,又好結黨,可不能得罪。”董承說道,態度諔�

看得出,他是真的沒有和朝臣們正面對抗的勇氣。

“多謝阿舅提醒。”劉協淡淡地說道。

現在不是討論這件事的合適時機,董承也不是討論這件事的合適人選,不如不談。

兩人把話題扯回了當前的戰事上。

董承雖然能力不行,畢竟在李傕手下做過幾年,對相關情況還是熟悉的,能給劉協提供一些參考。考慮到前鋒是郭汜率領的近萬步騎,劉協先問起了郭汜的情況。

董承也很坦率,直接否決了郭汜其人。

“有勇無种叄蛔銧懟肌!倍袚P揚手。“適足爲陛下磨刀爾。”

劉協忍着笑。“還請阿舅詳言。”

董承自信地點點頭,說起了郭汜。

“論武藝,郭汜超過李傕不少,當年在長安城下,和呂布一戰,也算是令人大開眼界。並涼多勇士,辗翘撗浴2贿^,郭汜雖勇,卻是個懦夫,而且是真正的懦夫。”

“何出此言?”劉協大爲不解。

“他懼內。”董承滿臉鄙夷。“郭汜雖是統兵大將,卻是個愚蠢之輩,偏聽婦人之言。他與李傕交惡,就是其妻挑撥所致。說起來,這西涼的女人真厲害,身材高挑,胸大臀肥,一看就知道能生……”

見董承有跑偏的可能,劉協連忙將他拉回來。

“郭汜除了懼內,還有哪些弱點?”

“膽小。”董承意猶未盡的咂了咂嘴。

“膽小?”

“臣剛纔說了嘛,他是個懦夫。”董承嘿嘿笑了兩聲,透着一絲得意。“或許是做馬偬昧耍@人雖有一身好武藝,膽子卻小得很。一看形勢不對,立刻逃之夭夭,絕無苦戰之意。上次在新豐,臣與楊奉奮起一擊,雙方將士甫一接觸,還未正式開戰,郭汜就慌了,扔了部下,匹馬而逃。”

董承嘆了一口氣。“可惜臣與楊奉都缺少騎兵,追趕不及,否則那日便能陣斬了他。”

劉協忽略了董承不切實際的想象——就算有騎兵,他們也攔不住能和呂布單挑的郭汜——記下了董承對郭汜的評價。

結合具體的戰例,董承對郭汜的評價還算客觀,也很合理。

這有可能成爲突破口。

“那李傕呢?”

聽到李傕的名字,董承的臉色微變。

“李傕這個人,不太好說。他比郭汜聰明一些,但也聰明不到哪兒去,肯定不能和賈詡相比。但他手裏有一支騎兵,名爲飛熊軍,是當年董卓的親衛騎,現在是李傕的親衛騎。飛熊軍將士全是涼州雜胡,騎術精湛,生性殘忍,戰力很強,又唯李傕之命是從,極難對付。”

“飛熊軍?”劉協皺起了眉頭,念叼了兩句。“李傕親自指揮飛熊軍?”

“不是,是他的兒子李式。”董承露出一抹不屑。“李傕雖不如郭汜一般懦弱,卻一樣懼內。他的夫人胡氏寵愛李式,李傕便將飛熊軍交由李式指揮。這李式雖是涼州子弟,卻從小嬌生慣養,不論是個人武藝還是用兵之道,都不如李傕遠甚。讓他指揮飛熊軍,就是小兒弄大錘——作死。”

劉協用心記下。“這李傕還有什麼毛病?”

董承猶豫了片刻。“李傕好色,雖懼胡氏,卻心有不甘,多蓄美婢。他對弘農王夫人有貪念,只是其中之一。如今天下大亂,百姓求生艱難,賣兒賣女的很多,李傕府中有很多女人,大多出身高門。他玩膩了就送人。郭汜之妻最擔心這個,所以才挑撥郭汜,以至於二人反目成仇。說起這件事來……”

一說到八卦,董承的興致就格外的高,劉協不得不一次次的將他拉回正題。

兩人說了半夜,劉協對李傕、郭汜的瞭解又具體了不少,躺在牀上,還在琢磨這件事,明明又困又累,卻翻來覆去的睡不着。

“陛下?”董宛躡手躡腳的走了進來,跪在榻前,小臉紅得像蘋果,結結巴巴地說道:“臣……臣妾前來侍寢。”

第52章 侍寢

劉協坐起身,盯着董宛看了兩眼,掀起被角。

“上來吧。”

董宛像是沒上油的軸承,動作僵硬,吭吭哧哧的猶豫了半天,才磨磨蹭蹭地爬上了牀,鑽進被子,用被子捂着臉,不敢看劉協一眼,小小的身體縮成一團,藏在一角,甚至不敢碰劉協一下。

劉協差點笑出聲來。

不用說,這肯定是董承的主意。

董宛還沒明白男女之事,肯定想不到這一點。

劉協掖好被角,手碰到董宛的肩膀時,她緊張得渾身發抖。

劉協將被子壓在她的脖子下面,露出憋得通紅的臉。董宛雙目緊閉,身體顫抖,像只受驚的小貓。

“誰讓你來的?”

“阿……阿翁。”董宛小聲說道,頓了頓,又補充道:“能侍候陛下,是臣妾的福份。”

“呵呵。”劉協拍了拍她。“睡吧。”

“哦。”董宛乖巧地應了一聲,慢慢平靜下來,不一會兒就沉入了夢鄉,蜷縮的身體也慢慢舒展開來,四腳攤開,像蠕動的章魚,不停變換着形狀。

不知道是不是做了噩夢,她忽然緊緊地抱着劉協的手臂,抽泣着連聲求饒。

“別喫我,別喫我。求求你,別喫我。”

劉協看着她充滿恐懼的小臉,心中湧過憐惜。

他前世沒有結婚,但同事中結婚生子的比比皆是,有的是兒子,有的是女兒。十三四歲正是小升初的時候,不少孩子已經被學業壓得喘不過氣來,因此叛逆的不在少數。

所以有人一提到孩子就眉開眼笑,也有人一提到孩子就唉聲嘆氣,心情狂躁。

董宛倒是沒有學業之累,她甚至沒讀過幾天書。

她的童年時光就是跟着董承東奔西走,從河間到洛陽,再從洛陽到長安,沒有一天安生的時候。

她不知道什麼語數外,也不知道什麼動漫二次元,不會成爲遊戲迷口中的小學生,但她見慣了生死,見慣了人們爲了一口吃的拼命撕打,甚至親眼見過喫人的悲劇。

她之所以還能看起來這麼陽光,不僅因爲有董承幫她扛着一片天,更因爲她無知。

但那些痛苦的記憶已經埋在了她幼小的心靈深處,不時衝出來張牙舞爪。

可她絕不是這個時代最悲慘的人,即使她後來被曹操殺死,連同她肚子裏的孩子。

在這個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的人間地獄,無數人比她更慘。

這是個英雄輩出的時候,也是一個英雄互相殺戮的時候。

劉協一邊浮想聯翩,一邊閉上了眼睛。

——

劉協再次醒來的時候,天還沒有亮。

董宛散亂着頭髮,正笨拙的解着他的腰帶。見他醒了,嚇了一跳,連忙跪在牀上請罪。

“你幹啥?”劉協揉着眼睛問道。

“我……臣妾侍寢。”董宛結結巴巴地說道。

劉協有點惱火。“侍寢就侍寢,你解我腰帶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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