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279章

作者:庄不周

從使者的數量和王稚的身份來看,張魯的確沒有割據一方的想法。漢中一郡,戶口有限,又夾在關中和巴蜀之中,也沒有割據的實力。再加上張魯與劉璋的恩怨,他和劉璋結盟的可能性也不存在。

向朝廷稱臣,幾乎是張魯唯一的選擇。

當然,要讓張魯立刻放棄漢中,似乎也不太可能。不管他嘴上說得如何淡泊,他畢竟還是人,沒像他的祖父張陵、父親張衡那樣白日飛昇。

暫時將張魯留在漢中,或許是一個不錯的選擇。等上幾年,有了互信的基礎,再找個機會將張魯調任,由朝廷直接控制漢中,也不是什麼難事。

劉協點點頭,又道:“對天師道,又該如何處置?”

“天師道不是太平道,與世無爭,似乎不必刻意處理吧。”

劉協笑了笑。“那天師道人憑着道法入仕,可以嗎?”

荀惲頓時變了臉色,連連搖頭。“天師道是出世之道,既然修道,那就應該清心寡慾,安心修道,又何必入仕爲官?陛下,這萬萬不可。”

劉協忍俊不禁。“王稚獻了能夠養生駐容的道法,你也不推薦他出仕?君子推崇禮尚往來,你這麼做,可不合乎君子之道。”

荀惲窘迫不已,不知如何應以,半晌才道:“陛下,求道問法是私事,推薦賢才是公事。臣雖愚鈍,卻不敢以私亂公。王稚授臣道法,臣以金銀相謝便是了,推薦他入仕,既壞了朝廷制度,又亂了其修道之心,豈不是可惜。”

劉協沒吭聲,不管荀惲這些話是不是真心話,有這樣的認識總是好的。

但,放任天師道歸於山林,卻不符合他的既定方針。

比起積弊叢生,已經難以自圓其說的儒學,新生的道教還很粗糙,不藉此機會將道教納入正軌,豈不可惜。

“讓王稚來,朕想聽他講講道法。”

第493章 高開低走

王稚再一次整理了一下衣冠,朗聲報進。

“請進。”帳中傳出一個清亮的聲音。聲音不大,從容不迫,卻自有威嚴。

王稚心中一動,不禁喜上眉梢。

這個聲音很年輕,卻與他之前幾個的荀惲等人不同,很可能是天子本人。如果是真的,那說明天子對天師道的重視非同小可,這一次千里迢迢的趕來行在,或許會有一個完美的結果。

帳門掀開,熱氣湧出,王稚被朔風吹得僵硬的臉爲之一熱。他緩步進帳,帳門在他身後落下,熱氣包圍了他,眼前明亮,幾個人圍着火塘坐着,手裏捧着杯子,正看着他。

“王道長,請坐。”坐中正中的劉協招呼道。

王稚不敢怠慢,連忙在劉協指定的位置就坐,正準備行跪拜大禮,劉協伸手托住了他。“道長是世外之人,不必行俗世之禮。”

“臣豈敢。”王稚受寵若驚,猶豫着還要再拜。

“今天只論道,不論政。”劉協笑着指指一旁的賈詡、蔡琰。“所以這位是涼州上士賈君,而不是賈侍中。這位是陳留蔡君,而不是蘭臺令史。這位荀君,你是熟悉的,就不用我介紹了。至於我,也不是天子,而是招膯柕赖尼嵘∽樱�請道長不吝賜教。”

王稚一一見禮,連稱不敢。

入座之後,劉協親自給王稚倒了一杯茶,寒喧了幾句,這才切入正題。

“天師道這天師二字,如何講?”

“天師者,以天爲師。”王稚放下茶杯,稽手答道:“漢安元年,老子降世,授正一之法,命家師修習,傳於百姓。老子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蔡琰問道:“既是道法自然,爲何以天爲師,不以自然爲師?”

“自然無所不在,人所難見,難以爲師。能見者,天地人爾。以天爲師,便是師法自然。”

“那爲何不法地?”蔡琰又道:“天道玄遠,地道親近,以地爲師此不更方便。”

“取法其上,得乎其中。取法其中,得乎其下。若是爲方便故,棄天道而就地道,不免有遺珠之失。是以視野之內,以天爲師,勝於以地爲師。”

劉協聽了一陣,打斷了話題。這種論道過於虛幻,沒什麼實際意義,也論不出個所以然來。如果只是清談,大可隨意,但他的目的可不是消磨時間。

“聽說天師、系師都是得道飛昇?”

“是的。”

“他們是肉身飛昇,還是魂魄飛昇?”

王稚愣了一下,不解地看着劉協。

劉協微微一笑。“他們在巴蜀的墳塋是衣冠冢,還是有不腐肉身的棺木?”

王稚頓時緊張起來。

劉協說只是論道,他卻不敢真把劉協當作問道的少年。

一直以來,他們對信徒都說是張陵、張衡父子是得道飛昇,從來沒有人問得這麼細。而且眼前的少年不是普通人,他是天子,說謊可是欺君之罪。

如果說是衣冠冢,萬一劉協要去挖墳驗證怎麼辦?說肉身不腐也不行。雖說用了不少香料,但四十多年過去了,非爛不可。

“不清楚?”劉協揚揚眉,又道:“我還聽說,系師夫人是被劉璋殺害的,是真是假?”

王稚額頭沁出一層冷汗,連忙說道:“的確如此。系師夫人道法未能大成,是以被奸人所害。”

“她修的是什麼道?”

“吐納導引,辟穀養生。”王稚心虛地低下了頭。

盧夫人當然通曉吐納導引、辟穀養生,但她最擅長的並不是這些,而是房中術和符咒驅鬼。可是這些不宜在天子面前提及,只能避重就輕。

天師道的經典不僅有《老子想爾注》,還有《黃書》。《黃書》是標準的房中書,《老子想爾注》也是以房中術來解釋老子的思想,只是更偏向於理論構建。

《老子》一書尚陰尚柔,裏面本來就有大量的女性隱喻。有漢一代,將《老子》和房中術揉和在一起的門派很多,天師道不過是影響比較大的門派而已。

但王稚從荀惲處瞭解到,天子對房中術沒什麼興趣。他雖貴爲天子,身邊卻沒幾個女人,有時候連續幾個月不與女人接觸。即使是生活安定之後,他也不是那種對男女之事非常上心的人。

對這樣的天子講房中術是好是壞,王稚沒把握。

沒把握的事,就不能輕易嘗試。第一次見面,還是說點靠譜的事。

荀惲說了,天子不輕易相信別人,尤其是那些聽起來很玄,但無法驗證的事。

“吐納導引,辟穀養生,大約需要修習多少年,纔能有明顯的效果?”

“有一日修行,便有一日效果。但是要看出明顯的區別,還是需要時間的,正如聖君治世,三十年可致太平一般。爲人修道,也要三十年才能見效。”

“就比如道長?”劉協說道:“道長修道不止三十年了吧?”

王稚尷尬地說道:“臣童蒙習修,至今有六十餘年。只是資質太差,進展太慢,愧對師尊教導。”

“你們除了吐納導引,辟穀養生,還有其他的道法嗎?”賈詡不緊不慢地說道:“像我這樣,怕是活不到三十年了,修道是不是太晚了,有沒有外力可用?”

“可以合藥服餌,雖不能長生,卻可以延年益壽。”王稚說着,從袖子裏取出一隻小盒,雙手遞到劉協面前。劉協打開盒子,裏面放着幾丸藥,散發着淡淡的藥香。

“這藥能治什麼病?”

“精力不振,身體睏乏,神思不寧,多夢難寢,都有效果。”

“除了這樣的藥,你們可有其他針對具體病症的藥?”劉協蓋上盒子。“巴蜀多山林,虎豹毒蟲多,百姓多病,你們總有類似的藥物吧。”

“有的,內用外用的都有。”說到這些,王稚總算有了底氣。

在巴蜀傳道幾十年,他們除了施食,就是靠醫術爲百姓治病來吸引人入道,只不過他們的醫術中不僅包括醫藥,還有大量的符咒之類的巫術。符咒之類不敢隨便說,醫藥還是有一定把握的。

“你們都用什麼樣的藥?”一個聲音在帳外響起,隨即帳門掀開,華佗帶着一身寒氣走了進來,拱拱手。“陛下,臣來遲了,沒錯過什麼吧。”

“沒錯過,你來得正好,聞聞這藥,看看都是什麼製成的。”劉協將手中的盒子遞給華佗,又向王稚介紹道:“這位便是山東名醫,太醫丞華佗華元化。”

第494章 道可道

王稚暗自慶幸。虧得沒有仗着膽子說大話,要不然就麻煩了。

天子看似隨和,不以君臣之禮相見,只是坐而論道。可他不僅安排了蔡琰這種通曉《老子》的學者,還安排了精通醫術的華佗,擺明了是大考。

糊弄他不僅難,而且危險。

華佗聞了聞,基本認同了王稚的說法。這裏面的幾味藥都有安神的效果,至於效果是不是有王稚說得那麼好,那就不好說了。

就着這個話題,華佗與王稚討論起了醫藥。

華佗的優勢並不是藥學,而是鍼灸和外科。只不過比起王稚來,他並不擅長的藥學依然不可小覷,王稚真正能拿得出手的只是巴蜀特有的一些藥材而已。

這一點,劉協有足夠的心理準備。

大部分中藥材都在山裏,而且是在黃河以南的山裏。漢中南面是巴山,北面是秦嶺,東面就是神農架,都是盛產藥材的地方,又與號稱藥庫的南陽盆地毗鄰,可謂得天獨厚。

只不過王稚等人遠遠未能發揮出這些藥材寶庫的潛力,他們還處於經驗積累的起步階段,而且個人天賦也算不上出色。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天師道的影響不出巴蜀,如果不是太平道鬧得人人自危,天師道未必能成爲道教正統。

這可能也正好符合了老子的思想,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猥瑣發育纔是正道。

華佗與王稚討論了一陣醫術之後,對劉協說,他們的醫術有可取之處,如果能派一些人從軍,應該會有幫助。說完,華佗就匆匆告辭,他很忙,沒時間聽王稚論道。

王稚鬆了一口氣,卻也更加小心,不敢信口開河。

但劉協興趣不減,又問起了煉丹合散。

道教修行一直有兩個重要的組成部分:一是以吐納導引爲主的內丹術,一是以爐鼎煉丹爲主的外丹術。兩種方法並行不悖,但分主次不同。最開始的時候,外丹術爲主,內丹術爲輔。後來外丹術喫死了不少人,尤其是幾個皇帝,慢慢衰落,內丹術才佔了上風。

漢魏晉正是外丹術最興盛的時候,所謂的魏晉風度和嗑藥有很大關係。

但劉協對外丹術的興趣卻不是嗑藥,而是他知道這是原始化學的萌芽。現代工業的出現離不開化學工業的發展。如果能將煉丹術改造成爲有體系的化學科學,就有可能帶來生產力的跨越式發展。

王稚通曉煉丹術,甚至可以說是高手,但是在劉協這種經過十六年基礎教育,又有幾年實踐經驗的人來說,他那些天花亂墜的理論漏洞百出,根本經不起考問。

劉協的臉色漸漸冷淡,王稚額頭的冷汗也越來越多,怎麼擦也擦不乾淨。

“可惜餘生也晚,不能見天師、系師風采。”劉協用一句充滿遺憾的話結束了與王稚的會面,婉轉的表達了對王稚以及天師道的失望。

王稚戰戰兢兢,不敢反駁,躬身退出。

荀惲很尷尬。他之前將王稚誇得像朵花似的,結果到了天子面前,王稚漏洞百出,風範全無,讓他之前的話都有欺君的嫌疑。

“臣……”荀惲面色通紅,期期艾艾地不知說什麼纔好。

“罷了。”劉協擺擺手。“王稚的道法雖說不夠高明,態度卻還是諔┑模辽贈]有刻意欺瞞。回頭你跟他商量一下,看他願不願意留在行在。”

“唯。”荀惲猶豫了一下,又問道:“陛下留他,是爲安撫張魯嗎?”

“也不盡然。他們的丹法還是有些可取之處的,只是過於粗疏了些而已。或是他願意留下,我準備組織一起人研究丹法,就像太醫署研究醫術一樣,或許能更進一步。”

荀惲喜出望外,連聲答應。

“陛下對丹法感興趣?”賈詡微微皺眉。

“我對萬物衍化之道都感興趣。”劉協抬起頭,點了點太陽穴。“我覺得真正的點金之術不在他處,而在這裏。就比如將鐵由惡金煉成精鋼,是不是和丹法有些相似之處?”

賈詡眉梢輕揚,撫着鬍鬚笑了。

他明白了劉協的意思。安撫張魯是次要的,將天師道的發展納入大漢復興的洪流纔是關鍵。

“若是這麼說,那天師道械挠梦渲氐故歉罅诵!辈嚏劬σ涣痢!俺家誀懀蛟S可許將那幾篇西域諸賢論物理之道的文章轉給他們,以共研討。”

“什麼物理之道?”劉協順口問道:“原子不可分割論,還是四元素說?”

蔡琰忍不住笑了。“陛下也看了?”

“看了。”

“你覺得與五行說孰優孰劣?”

劉協認真思考了一陣。“一種學說是否優劣,一要看這種學說是否自洽,漏洞百出,不能自圓其說的學說肯定不能算好。二要看這種學說能否指導現實。如果一種學說聽起來無比美好,卻始終無法實現,這個學說就算再能自洽,也不能作爲定論,只是一種猜想……”

荀惲忽然靈光一現,忍不住脫口而出。“敢問陛下,何謂指導現實?”

劉協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荀惲真正的意思,不禁笑道:“就比如說,王稚說吐納導引、辟穀養生能讓人延年益壽,你依照他的辦法去做了,三十年後的確比同齡人更年輕,就說明他的理論可能有效。”

“可是同樣的道法,天師、系師可以白日飛昇,他卻只能延年益壽,不能白日飛昇,那又怎麼說?”

“你問到了點子上。”劉協指指荀惲,露出一抹欣賞的笑意。“一個人的成敗難免有偏差,可以增加人數來減少誤差。如果一百個人按照他的說法去做,三十年後,若是有人能白日飛昇,哪怕只有一個,也能說明他的說法可行。畢竟生老病死是常理,若非修行有成,白日飛昇根本不會出現。”

劉協喝了一口水,又道:“可若是這一百人中一個白日飛昇的也沒有,就算不能斷定他的說法有問題,至少也可以說明他的說法有相當的侷限性,不能輕信,更不能因爲是先師所傳,便奉爲至理名言,不容置疑。”

第495章 理想與現實

一直以來,劉協都避免直接向某人灌輸超出這個時代的知識,而是引導他們自己去思考。

知識只是結果,推衍出知識的思維模式纔是真正的精華。不打破固有的思維模式,就算給他們一整套百科全書,那也只是一時有效,用不了多久,就會退回到原有的道路上去。

儒墨道法諸家之中,儒家是最具有自我革新能力的學派,但他們卻有一個無法突破的天花板,那就是對先賢的崇拜。哪怕他們事實上已經突破了先賢的學說,表面上還要保持對先賢的遵從。

在生命力足夠旺盛的時候,這種看似矛盾的行爲可以並行不悖,一面表示遵從先賢的教導,一面進行事實上的調整。儒學由漢代經學演化爲玄學,一旦發現走偏了,便有人提倡復古,重新尋找出路。

可是當生命力衰退時,先賢就成了無法承受的壓力,一代又一代的精英只能在越來越小的圈子裏打轉,不敢越雷池一步。儒學也就成了思想上的枷鎖,無法再引導社會進步。

漢末的經學衰落是儒學第一次重大危機。這時候的儒學還有足夠的生命力,如果能夠藉此機會打破天花板,就有機會看到另一重天。

如果能做到這一點,他得到的將不僅僅是一個復興的王朝,而是一個強盛的文明。

前途之廣大,令人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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