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278章

作者:庄不周

得知軻比能想讀書,劉協很是意外。仔細詢問了荀惲之後,才知道其中原委。

他對荀惲的看法有所改觀。

或許荀惲不夠老成,但他的心態是積極的。

“一事不煩二主,就由你教他讀書吧。”

“臣學業未成,豈敢誤人?”荀惲連忙推辭。

“又不是做博士,有何不能?”劉協勉勵道。“長倩,你隨令尊數年,見識是有的,只是欠缺些經驗。與軻比能交往,教軻比能讀書,這是難得的證道機會。若是你做得好,將來不僅可以教化軻比能,還可以教化他的部落,那可是幾萬人,功德無量。”

荀惲既惶恐,又心動。

教化幾萬人,這可是他從來沒想過的事。

但,這又的確是一件大功德,一般人未必有機會遇到。如果能成功,將來必能青史留名。

“那……臣就勉力一試?”

“當然要試。”劉協哈哈一笑。“朕看好你。不要怕犯錯,只有不做事的人,纔不會犯錯。”

荀惲心花怒放,連忙拱手答應。

若非天子信任,絕不會對他說出這樣的話來。

出了御帳,荀惲想了想,按捺不住心中喜悅,趕到荀文倩的帳中求見。

荀文倩獨坐帳中,正在讀書。皇后伏壽到了行在,魏夫人身爲大長秋丞,自然要去皇后面前侍候。就連皇長子也被帶到了皇后帳中撫養,只是哺乳的時候送過來,她反倒清閒下來。

見荀惲來見,荀文倩一點也不意外。上次接風宴之後,她就想找荀惲說話,提醒他幾句,只是不想做得太急,讓人有想法。

見面之外,見荀惲一臉喜色,荀文倩就忍不住刺了一句。

“阿兄,在天子身邊做事,當沉穩些,不可過於湵。屓丝摧p了。”

荀惲大覺尷尬,卻不好意思反駁。

“坐吧。”荀文倩命人設坐,問起荀惲來意。

荀惲原本很高興,被荀文倩刺了一句後,倒不敢表現得太過份,故作淡然地說了。荀文倩聽完,有些意外。上次見天子臉色不鬱,她還以爲天子對荀惲觀感不佳,會將荀惲閒置一段時間呢。

如今看來,倒是她想得湵×恕L熳涌桃鈮褐扑龑屎笾坏囊巴菭懥舜笥盟母感帧�

“既是天子信任,你就好好做事,不要辜負了天子。你要以楊德祖、黃子美爲榜樣,多多磨鍊自己。不要以爲自己有什麼過人之處,便自以爲是。”

“喏。”荀惲訕笑着,連連點頭。

到行在數日,他已經聽人說起過楊修、黃猗的事。一個是四世三公的弘農楊氏子弟,一個是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女婿,這兩個人的出身都比他強,卻能刻苦磨鍊自己,的確值得人欽佩。

“與胡虜交往,不通武藝可不行。”荀文倩又道:“你與曹子修一道,拜王劍師爲師,學習劍道吧。雖說筋骨已成,你成不了大劍師,強身健體還是足夠的。”

第491章 蠻夷向學

荀惲來見妹妹,原本是爲了報喜,結果被荀文倩批評了一頓。他有心反駁,卻又找不到合適的理由,畢竟荀文倩也是爲他好。

別的不說,荀文倩如果不出面,他想拜王越爲師都沒機會。

王越現在可不是當初那個普通的虎賁郎,而是天子的劍術師傅。

“兩年不見,你的見識大漲,令人欣慰。”

荀文倩也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太強勢了,沒照顧到荀惲做兄長的面子。她白了荀惲一眼,又道:“蓬生麻中,不扶而直。就像來了涼州,心地自寬一般,跟着天子,你也會眼界大開。”

她隨即又嘆了一口氣。“我原本以爲略知天子氣度,現在看來,卻還是遠遠不夠。果然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後。我本以爲,你初來乍到,會被閒置一段時間,沒想到……”

荀惲打量着荀文倩,從她的眼神中看出了一絲遺憾。他突然想到了王異和袁權。如果荀文倩不是姓荀,她也許成不了馬雲祿,卻可以成爲王異或者袁權。

爲了父親心中的王道,她不得不成爲天子宮裏的女人,即使生了皇長子,也無法成爲皇后。就連他這麼快就得到天子任用,也是她的隱忍換來的。

“文倩,委屈你了。”

荀文倩收回心神,垂下眼皮。“都是荀氏子孫,各盡其力罷了,有什麼委屈可言。你多加努力,不要將大好才華空付便是。”

荀惲點頭,起身告辭。

荀文倩坐着沒動,出了一會兒神,忽然起身,讓侍女從後帳翻出一盒野參,披上大氅,來到蔡琰的帳門口。

兩個郎官站在門前,見荀文倩走來,上前行禮。

“令史在麼?”

“在的。”郎官連忙入帳通報。

一轉眼的功夫,蔡琰親自迎了出來,眼神詫異。“貴人,你這是……”

“我來看看你。”荀文倩隨蔡琰進了帳,看了一眼堆得到處都是的書,將野參遞給蔡琰,笑道:“令史還收弟子嗎?一時找不到乾肉,用這盒野參做束脩行不行?”

蔡琰不解地看着荀文倩。“這如何使得?”

“怎麼,擔心我太笨,污了令史的英名?”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蔡琰連忙解釋。“貴人若是想找什麼書,吩咐一聲便是了,又何必如此鄭重,我承受不起啊。”

荀文倩挽着蔡琰的手,忍俊不禁,笑了聲來。“開個玩笑而已,你不必在意。這參留在我那裏也沒用,聽說你最近辛苦,可以泡茶喝,補補身子。”

“無功受祿,不敢當。”蔡琰連連推辭。

“敢當的,敢當的。”荀文倩眨眨眼睛。“我閒來無事,想學些東西,卻又不知道學什麼最好。令史見多識廣,幫我拿個主意,指點一下門徑。”

蔡琰仔細打量了荀文倩一番,覺得她不像是玩笑,倒也鬆了口氣。說到學問的事,她沒什麼忌諱,但她不想介入後宮的事。

“貴人是向外拓,還是想內求?”

“何爲外拓,何爲內求?”

“外拓事功,爲入世之學,比如治道、兵法,又或者經濟。內求修身,爲出世之學,比如老子中的道論,莊子的思辨之學。”

蔡琰引着荀文倩,在成堆的書籍中走了兩圈,一一說明。

經過一段時間的收羅,她這帳裏至少有上千卷書,既有宮裏的藏書,也有最近收集來的西域之學。

“這麼多?”荀文倩看花了眼。

“學問雖多,其道爲一,不外乎內聖外王。只不過人有貴賤、賢愚不同,真正能走到那一步的幾百年一遇,絕大多數人也就是修身齊家而已。”

荀文倩歪着頭想了想。“內聖外王不是我敢想的,齊家似乎也不用我考慮。我就修身吧,有什麼修身之術,最好能駐容的?”說着,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來。

蔡琰也笑了,眉梢輕揚。“那就修吐納之術吧,據說能養生駐容。貴人練過五禽戲,配合吐納,內外兼修,想來駐容是沒什麼問題的。哦,對了,五斗米道的道人正在趕來行在的路上,等他們到了之外後,貴人可以問問他們的道法。張魯之母盧夫人可是駐容有術的高人。”

荀文倩怦然心動。

她也聽說過,張魯的母親盧夫人養生有道,雖年過半百,猶有少容。對她來說,過多的介入政治有害無益,不如修習道法,以示清心寡慾,還能養生駐容。

“他們大概什麼時候能到?”

蔡琰掐着手指算了算。“根據行程,也就在這幾天吧。”

——

軻比能捧着茶碗,若有所思。“侍中,聖人所傳之道,是周公所制之禮,那周公之前有沒有制度,又是什麼樣的?”

荀惲不緊不慢地說道:“周公之前爲夏制、殷制,只是典籍遺失,現在已經無從得知。不過周禮也並非向壁虛造,而是從夏殷之制損益而來。所以聖人才說,周監於二代,鬱郁乎文哉。”

“那夏制、殷制大概是什麼樣?”軻比能眼神閃爍。“是不是和我們草原上差不多?”

荀惲頓時變了臉色。“夏制、殷制雖不可知,亦是三代之內,爲聖人之制,怎麼可能和草原上一樣?大帥,爲學當敬,不可妄議。要不然的話,我可不敢再教你了。”說着,長身欲起。

軻比能連忙伸手按住荀惲,賠笑道:“侍中息怒,我蠻夷也,不懂就問,並無其他的意思。”

荀惲有點不高興。“大帥既知是蠻夷,便當虛心向學。有疑問固然是好事,卻也不能不心存敬畏。聖人尚有三畏,大帥又豈能肆行無忌?”

“聖人有哪三畏?”

“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荀惲晃了晃手裏的書。“這就是聖人之言。”

軻比能眨眨眼睛。“可是我聽說,你們漢人的經籍分今文、古文,都說自己是聖人之言,卻大有不同。侍中所教的是今文還是古文?”

“你還知道今文、古文?”

軻比能笑了。“不瞞侍中,我族中也曾收留過一些漢人的,據說還有一些是真正的儒生。”

“他們都和你講了些什麼?”

“我當時忙於征戰,也沒時間讀書。不過,我問了他們一個最爲關心的問題,只可惜,他們給我的答案並不能讓我滿意。”

“什麼問題?”

“究竟是禪讓好,還是父子相傳好?堯舜禹是禪讓,禹卻傳位於子,他這麼做對不對?”

荀惲頓時語塞。

第492章 儒與道

儒家學說最大的痛點之一就是他們推崇三代的王道,卻不得不面對現實中的帝制。一心想重現禪讓的聖賢治國,最後卻被王莽篡漢的禪讓大戲狠狠地打了臉。

面對軻比能的疑問,荀惲也無法回答。

見荀惲窘迫,軻比能自知失言,連忙解釋道:“侍中見諒,我不是非議聖賢,只是想從聖人典籍中尋求解決之道。”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很急。”

“哦?爲何如此之急?”荀惲勉強恢復了鎮靜。

“草原上原本是強者爲尊,有點類似於你們漢人所說的禪讓。後來慢慢的就變成了兄弟相傳,現在又變成父子相傳。只是有人覺得父子相傳好,有人覺得兄弟相傳好,還有更多的人希望延續之前的辦法,誰的實力強,誰就做草原之王。想法不一,自然就有衝突。”

他嘆了一口氣。“說句冒昧之言,若非如此,縱使天子英明,荀將軍善戰,恐怕也無法令我鮮卑俯首。想當年檀石槐大王在時,鮮卑東西萬里,數十萬騎,戰無不勝。即使是檀石槐大王逝世,若能順利傳位槐縱,而不是兄弟相爭,也不會……”

軻比能突然醒悟過來,連忙閉上了嘴巴。

荀惲卻聽得好奇。“槐縱是誰?兄弟相爭又是怎麼回事?”

軻比能猶豫了片刻,一聲長嘆。

“槐縱是檀石槐的長子,很小就隨着檀石槐大王征戰,與檀石槐大王麾下的大將關係極好,原本是最理想的繼承人。但鮮卑當時還沒有父子相傳的制度,有一些人覺得他們也有機會爭奪大王之位,但他們又不敢正面與槐縱爲敵,就攛掇和連爭位。”

荀惲聽得津津有味。他對鮮卑瞭解極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樣的事。不過他對這樣的故事並不陌生,中原朝廷有很多類似的例子。

廢長立幼,往往是內亂的根源。

“和連用兵不如槐縱,卻擅長陰郑钺岜扑懒嘶笨v,卻也讓鮮卑從此不和,各部互相爭鬥,傷亡慘重。”軻比能搖搖頭,眼中盡是無奈。“英雄皆橫死,剩下的都是小人。若是槐縱不死,何至於此?”

“所以你們現在也想學我大漢父子相傳麼?”

軻比能皺着眉頭,沉默了片刻。“依侍中之見,父子相傳是不是就能解決這個問題?說起來,和連雖不是長子,卻也是檀石槐大王的親生兒子。”

荀惲眼珠一轉,明白了軻比能的爲難之處。

如果推崇父子相傳,那軻比能就永遠不得能上位,因爲他不是檀石槐的子孫。

如果不推崇父子相傳,軻比能就算成了鮮卑大王,也無法保證子孫受益,因爲他的子孫未必也和他一樣強。

不得不說,這的確是個難題。

實際上,大漢的帝位傳承也這樣的困境,反而是儒家推崇的禪讓更合理。

唯一遺憾的事,因王莽之事,禪讓制度已經成了禁忌,遠不如天命、氣哌@樣的理論來得溫和。所以天下大亂,很多人都在說大漢的火德將終,紛紛以土德自居,卻沒有多少人提禪讓。

荀惲覺得這個問題很複雜,不好回答。

他只能對軻比能說,我才疏學湥膊恢涝撊绾位卮鹉氵@個問題。容我回去想了想,再請教一些人,以後再給你答覆。

軻比能有些失望,卻也能理解。畢竟荀惲也只是一個剛剛弱冠的少年。

——

十二月中,張魯的使者趕到了行在。

劉協命荀惲去迎接,先安頓他們住下,瞭解一些基本情況,以便應對。

除了劉協的意思之外,荀惲也接受了荀文倩的委任,想了解一些養生駐容的道法,所以特別用心,態度非常熱情。

張魯的使者人數不少,總共有十來人,以道士王稚爲首。

王稚名聲不顯,但身份極高。他是第一代天師張陵的嫡傳弟子,比張魯還有高一輩。他年過七旬,但從小修行,所以氣色極好,看起來也就是五十出頭的模樣。

得知荀惲是荀彧之子,荀貴人之兄,王稚非常熱情。和荀惲說了一些祕不傳人的道法後,他表示他們纔是天師道真傳,張角是偏門,搞黃巾那一套就是爲了貪圖人間富貴,根本不知道道法真諦。

聽聽他們三兄弟的稱號,天公將軍,地公將軍,人公將軍,這是修道之人可以自稱的名號嗎?

張魯就不同。他不爲人間富貴,也沒有世俗的野心,只是保境安民而已。

荀惲對王稚印象不錯,聊了一陣後,讓他們安心等候,隨即向劉協彙報。

劉協聽完荀惲的介紹,順口問了一句:“長倩,你覺得應該如何對待天師道?如何對待張魯?”

荀惲不敢怠慢,斟字酌句的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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