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柯最咧着嘴笑了,只是笑得有些苦澀。“大帥果然是大帥,一眼就看出來了。沒錯,在漢家天子眼中,我們所在的草原只怕已經是涼州的一部分。”
軻比能瞪大了眼睛,眼神中露出一絲恐懼。
他懷疑柯最是不是表達不清,或者沒搞清這句話背後的含義。
照柯最所說,草原是涼州的一部分,是大漢的疆域,那狼騎出現在浚稽山附近就不是偶然,而是漢家天子早就謩澓玫氖拢瑢頃蔂懗B。
那漢家天子讓我遷到這裏又是什麼意思?他是要逼我稱臣嗎?
“你等等,當初漢家天子要我西遷時,究竟是怎麼說的?你再給我說一遍,一句話也不能漏過。”
——
皇后大帳很熱鬧。
劉協與伏壽同案而坐,左側坐着趙雲、伏雅、荀惲,右側坐着荀文倩、何姍、胡休、馬雲祿。魏夫人抱着皇長子劉泰,坐在荀文倩身後,不時的逗弄着劉泰。
呂小環也在,卻不肯好好坐着,湊到魏夫人身邊,偷偷地摸劉泰的小臉,樂此不疲。
得知荀惲與伏雅一起被拜爲侍中,荀文倩心情很好,眉宇間很平和,看不出半點失落。
火鍋開始沸騰,劉協舉起筷子,招呼道:“諸君開喫吧,不要辜負了這新鮮的羊肉。”
“謝陛下。”腥她R齊拱手,隨即拿起筷子,夾起面前切得薄薄的羊肉,送入火鍋之中,涮了幾下便提起來,蘸些醬料,送入口中。
劉協夾了一筷子給伏壽。“嚐嚐這休屠澤的羊肉,保證不比奢延澤的白羊差。”
伏壽受寵若驚,連忙起身,卻被劉協按住了。“家宴,不必多禮。”
馬雲祿有些不安,偷偷看了劉協一眼,又看了看對面的趙雲,見趙雲若無其事,這才悄悄地鬆了一口氣,埋頭喫肉。
劉協又舉起酒杯,說道:“子龍,雲祿,這次去迎皇后,辛苦你們了。來,我們喝一杯。”
趙雲、馬雲祿放下筷子,雙手端起酒杯。“謝陛下賜酒。”
“這一路走過去,觀感如何?”
趙雲喝了酒,不緊不慢地說道:“臣等途經武威、漢陽兩郡,在隴關與皇后的車隊相逢。一路走來,郡縣安定,百姓各有生業,皆誦朝廷之恩。聞說皇后經行,不少人起來奉獻,皆被皇后婉拒。”
馬雲祿補充道:“尤其是漢陽郡,比武威的情況好太多。提起太守楊修,百姓交口稱讚,都說陛下英明,爲他們挑了一個賢太守。”
“就沒有說壞話的?”劉協笑道。
馬雲祿說道:“壞話自然是有的,不過他們也說不上太守有什麼具體的劣績,只能說些不鹹不淡的廢話而已。諸如窮兵黷武,不禮賢士之類,然而今年漢陽並無邊警,秋防的兵力也只有三千人,和窮兵黷武完全搭不上鉤。那些所謂的賢士,也不過是徒有虛名之輩而已。”
“可有隴西的消息?”
“有的,據說山裏下了大雪,不少羌人難以維生,便下山詣郡,想到郡中納籍佔田。隴西太守李參擔心土地不夠,接納不了那麼多人,便鼓動羌人去漢陽。漢陽全盤接納,安置了數千戶,而且沒有引起任何騷動。也不知道這楊太守是怎麼做到的。臣等行程匆忙,也沒來得及打聽。”
劉協很滿意。這件事他已經聽到了一些風聲,漢陽的上計吏已經到了休屠澤,卻遲遲沒有請求見駕,聽說是上計簿要有所更改,可能和羌人入郡佔田有關。
戶口增加,是太守的政績之一,楊修當然要儘可能的把成績寫上。
馬騰長年在漢陽活動,早就將漢陽當作了自己的地盤。馬雲祿這次奉詔去迎接皇后,對漢陽的情況尤其上心,講了不少所見所聞。
隨後,荀惲講起了關中的見聞。
關中最近很熱鬧,主要是兩件事:一是涼州百姓遷入,一是度田。兩件事在某種程度上又可以合而爲一,都是爲了土地。
繼大司農張義進駐關中,在關中屯田之後,司徒趙溫又奉詔進駐關中,主持度田。朝廷的決心可見一斑,也因此在關中引起了不少的轟動。
關中的土地很多,但上好的良田卻永遠是稀缺的,矛盾主要就圍繞着這些良田展開。
“聽說大司農丞程壹爲了一塊三百多頃的良田,和當地大族起了衝突,惹出不小風波,被大司農免了職。”荀惲說道:“他一怒之下,當街攔住了趙司徒,狀告大司農瀆職。”
“有這事?”劉協很驚訝,他是一點風聲都沒收到。
“陛下不知道也正常,這樣的事,通常都不會上報的。這程壹也不是個安份守己的人,他原本是廷尉正,不知怎麼的,轉到大司農去了,如今又反過來狀告大司農,實在有些混賬。這種人有個專門的名號,叫亂羣之吏。”
第489章 緩緩圖之
劉協眉梢微揚,抬起手,剛準備說話,念頭一動,又改了主意,順手夾起一塊羊肉,在火鍋裏涮了涮,又蘸了醬料,送入口中,慢慢地嚼着。
荀惲是荀彧的長子,一直帶在身邊培養。他的意見在某種程度上可以看作荀彧的意見。
荀彧是這麼看程壹?
劉協不認識程壹,但他知道這樣的人在官場上不多見。爲了一些不是自己的土地,攔司徒的車,狀告自己的上官,說得好聽,這是理想主義者,說得不好聽,這是幼稚病。
從這個角度來說,荀惲說他是亂羣之吏也不爲過。
但,如果這樣的人就是亂羣之吏,那不亂羣的人對度田又是什麼態度,這度田還能推行得下去嗎?
之前在關中負責屯田的大司農張義是什麼態度,如今在關中負責度田的司徒趙溫又是什麼態度?程壹的事一字不報,想來是被他們聯手摁了下去,結果也可以想象得到了。
關中這一年究竟在搞什麼?
一瞬間,劉協想了很多,心情莫名的煩躁,不得不借喫肉來調整情緒。
荀文倩與劉協相處日久,也和劉協有過多次交流,最清楚劉協的施政理念,一聽荀惲這句話,意識到這不符合劉協的想法。她偷偷看了一眼劉協,看到劉協平靜的臉色下略顯凌厲的眼神,不禁暗自嘆息。
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聽着。
荀惲說完,伏雅很客氣地附和了幾句,便閉上了嘴巴,彷彿是個局外人。
劉協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這或許正是他期望的結果。如果伏雅像荀惲那麼積極,他反倒有些擔心。
“長倩,說說河東的事吧。”劉協說道:“河東這兩年恢復得如何?”
說起河東,荀惲興致更濃。
他沒有提荀彧的政績,這些自有公文匯報。他提起了劉巴有屯田兵中招募掾吏的事。
經過兩年的教化,屯田兵中出現了大量粗通文墨,能夠處理公文的人。這些人大多出自平民,與河東大族沒什麼瓜葛,反倒有些舊怨。因爲有數萬屯田兵爲後盾,這些人本身又有作戰經驗,辦起事來也頗有行伍之風,一言不合就拔刀動武。
他們做了掾吏後,那些冷眼旁觀的大族再也無法保持鎮靜,不得不主動向荀彧、劉巴示好。
“這些人如此行事,不會爲禍鄉里嗎?”荀文倩忍不住問道。
“不會,劉子初手段高明,事先公佈了幾條規矩,第一條就是不準欺壓百姓。如果觸犯,輕則杖責,重則免職。反正可用之人很多,換起來很簡單。最初上任的一批人不知輕重,被換掉大半之後,後來者就收斂多了。”
荀惲喝了一口酒,又道:“屯田兵更換了軍械後,有一些武器流散到民間,百姓幾乎家家有刀有弓。除了閒暇時習武之外,但有盜偕祥T,示警銅鑼一響,鄰居便會趕來增援。只要能守住一個時辰,最近的屯田兵就能趕到。就算有人想魚肉百姓,既難得手,也很難瞞過別人的眼睛。弄不好,反倒可能丟了官職。”
“荀尹對此是什麼態度?”劉協問道。
“原本有些異議,但劉子初有把握,便讓他試行了。開始有些亂,如今已經習以爲常。”荀惲忽然一笑。“只是劉子初才高,可以亂中取勝,其他縣能否效仿,眼下還不敢說。我來之前,臣父說,打算藉着年終的機會,挑幾個縣推廣。”
劉協笑笑,沒有表態。
河東的事,他本來就決定全權委託荀彧,不想過多幹涉。
但關中的事,他不能不問。
或許可以將劉巴調任關中,大展拳腳。只是如何操作,卻需要斟酌。
當務之急是要搞清楚荀惲所言有多少是事實,有多少是道聽途說。
——
家宴結束,劉協回到御帳,派人將賈詡請了來。
關中有很多西涼人,度田的目的之一也是爲了能讓西涼人能夠在關中定居。出了這麼大的事,西涼人居然忍氣吞聲,一言不發,多少有些令人不解。
賈詡聽完,神情淡然地笑了一聲。“臣略有耳聞。”
“你略有耳聞?”劉協不解地看着賈詡。
“嗯,臣還給謝廣、夏育帶了話,讓他們不要干涉地方政務,安心做好自己份內的事。”
劉協明白了。怪不得西涼人沒動靜,原來是被賈詡這尊大佛鎮住了,不敢亂來。
見劉協神情疑惑,賈詡笑笑,又解釋道:“陛下,關中廣闊,拋荒的地很多,幾萬屯田兵還不至於和本地大族發生衝突。李傕、郭汜在關中時過於放縱將士,這才兵敗身滅。殷鑑未遠,豈能讓謝廣、夏育重蹈覆轍。至於程壹其人,用心或許是好的,但手段過於激烈,受點挫折也是好事。”
“依先生之見,當如何處置關中之事?”
“臣以爲,陛下不防等一等。”
“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關中百姓主動遷往河東、漢陽的時候。”
劉協恍然,琢磨了片刻,點頭表示同意。
張義也好,趙溫也罷,這些老臣都是指望不上的,荀彧、楊修纔是希望所在。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讓他們各自按照自己的理念施政,最後用事實說話吧。
“程壹現在何處?”
“不清楚,但應該沒事,免職而已。陛下若是想見他,可以派人去問問。”
劉協想了想。“還是先搞清楚他的情況再說,不宜倉促徵召,免得那些老臣又有想法。”
賈詡笑了。“那還是由臣出面吧。如果能用,臣倒是希望他能出任姑臧令。臣聽說,此人雖不通官場禮儀,屯田卻是個好手。”
劉協同意了,隨即又說道:“先生,你的學員結業以後,先派一些人去關中吧。那些老臣怎麼折騰,朕可以暫時不管,軍隊不能亂。而且,劉巴的施政表明,從屯田兵中挑選掾吏是個不錯的辦法。人才多了,挑選的餘地大了,也許能掙脫門生故吏的束縛。”
“唯。”賈詡想了想,又道:“既然皇后已經到了行在,少傅留在河東也沒什麼必要了,不如請他到關中開設講堂,教屯田兵讀書。臣估計,三五年時間,便有足夠的人才可用。”
劉協眼神微閃,看向賈詡。
賈詡含笑面對,從容不迫。
四目相對,劉協的眼角露出一絲笑意,微微頜首。
“可。”
第490章 放手去做
一連數日,劉協都沒有召見軻比能,只是讓荀惲不時來看看軻比能,瞭解他有什麼需要。
一來二去,荀惲就和軻比能混熟了,頗有忘年交之感。
荀惲從軻比能口中聽到了不少草原上的生活,軻比能也從荀惲這裏瞭解到了不少中原的情況,雙方都驚訝於對方的生活,與自己的想象有着很大的差距。
荀惲漸漸有些明白天子在等什麼,也明白了軻比能心裏究竟怕什麼。
狼騎。
狼騎以鮮卑人的生活方式進入草原,遊蕩四方,卻有着鮮卑人無法企及的裝備和訓練。他們比鮮卑人更強,是鮮卑人無法戰勝的對手,也是鮮卑人的噩夢。
鮮卑人或許可以集中兵力,殲滅一兩隊狼騎,但這傷不了漢軍根本。漢軍可以派出更多的狼騎進入草原,讓鮮卑人自顧不暇,持續放血,最後慢慢衰亡。
其實這也不是什麼首創,霍去病的戰法便是先例,狼騎不過是又向前走了一步而已,用更好的裝備和訓練來加強戰鬥力,擴大戰損比。
但這一步,卻足以讓鮮卑人寢食不安。
雙方有着懸殊的戶口數量,鮮卑人根本無法和漢人拼消耗,更何況是一名狼騎可以換取數十甚至上百鮮卑人的時候。
瞭解了軻比能內心的恐懼,荀惲的態度不知不覺的就變了。
“大帥不必擔心,天子對你可沒有趕盡殺絕的計劃。”一次閒聊間隙,荀惲笑眯眯地說道:“天子賜姓,便是明證。據我所知,這可是前所未有的恩寵。匈奴人依附我大漢那麼多年,都沒有得到賜姓。”
“是啊,只是我學識不足,不明白天子賜姓的深意。侍中若能爲我解釋,當感激不盡。”
荀惲也不推辭,以指劃地,寫了一個柯字。“柯者,斧柄也。天子賜你姓柯,是希望你能成我大漢的利斧。除邪鎮惡,保邊疆太平。大帥對斧柄應該不陌生吧?”
軻比能心有所悟,吁了一口氣,點點頭。他身在草原,當然清楚斧柄。“斧柄要握在主人的手裏。爲了讓主人握得舒服,還要對斧柄進行一定的修整,去掉毛刺。”
“不僅如此。”荀惲說着,又在地上畫了一個斧頭的模樣。“斧又與鉞並用,既是兵器,又是刑具,還能作爲王權的象徵。因此,柯不僅要堅固實用,還要飾以金銀珠玉。”
軻比能眼睛一亮,心生歡喜。
漢家天子不僅不殺我,還要給我好處?這可是好事。
“當然,比起那些外在的裝飾,最珍貴的反而是內在的浸潤。”荀惲在斧柄處點了點。“你用過斧頭,一定知道握持處與別處不同,得到了汗水的浸潤後,宛如金玉。”
“這……又代表什麼?”軻比能有些迷惑。
“教化。”荀惲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指。“君子如玉,以德潤身。你與天子多親近,不僅能得到財物,還能被天子的德行所潤,由小人而君子,由蠻夷而華夏。”
軻比能的嘴角抽了抽,沉默了半晌才道:“那如何才能成爲君子呢?”
“讀書。讀聖人之書,知忠孝節義。”
軻比能輕輕點頭。“侍中……能教我讀書嗎?”
荀惲笑着搖搖手。“我學問粗湥M敢爲大帥師?大帥若有心向學,不防向天子請旨,他一定會爲大帥安排一個真正的學者。”
軻比能又道:“那侍中能否爲我進言?”
“當然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