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馬雲祿像是被燙了手似的,猛的收回手,躬身行禮。
“臣失禮,請陛下恕罪。”
劉協一手墊着伏壽的頭頂,一手牽着伏壽的手,引她下車,淡淡地說道:“你關心皇后,發乎自然,何罪之有?”
看到馬雲祿的神色,伏壽也有些惶恐,躬身請罪。
劉協笑笑。“長路漫漫,天寒地凍,皇后一路辛苦,想是累了。且隨朕回營,喫一頓熱騰騰的羊肉火鍋,就沒事了。”
“唯。”伏壽也不知道說什麼纔好,只能點頭答應。
“你們也來吧,叫上趙常侍。”劉協對馬雲祿說道。
馬雲祿有些神不守舍,恍惚了一下,才說道:“陛下,這……怕是不合禮儀。”
“三代不同禮。”劉協說道:“直說吧,朕手頭不寬裕,捨不得多宰幾頭羊,湊在一起喫,能省一點是一點。”
馬雲祿的臉頰抽搐了兩下,想笑又沒敢笑,咬着嘴脣應了,轉身去找趙雲。
荀惲、伏雅就在身邊,倒不用刻意招呼。他拱着手,看着天子牽着皇后的手緩步上前,輕聲細語的問些途中的情況,不由得暗自嘆息。
天子親自出迎,擺明了是要告訴所有人,即使妹妹文倩爲他生了皇子,皇后的地位依然不可動搖。只有皇后是正妻,其他人都不能和皇后平起平坐。
某種程度上,這是好事,也是父親荀彧希望的結果。
但親眼看到這一幕,他心裏多少還是有些不平衡。琅琊伏氏有什麼呢?最大的用處可就是無用吧。天子是雄主,不願意外戚勢大,百無一用的琅琊伏氏就是最理想的外戚。
曹昂走了過來,和荀惲拱手致意,並肩而行。
荀惲打量着曹昂,頗爲驚訝。一年不見,曹昂高了一大截,麪皮微黑,臉頰泛紅,身體強壯,和他父親曹操竟無一絲相似之處,活脫脫一個西北漢子。
“子修,你怎麼……這麼高?”
“我也不知道。”曹昂輕聲說道:“可能正如天子所說,有肉和奶吧。”
荀惲搖搖頭,欲言又止。
——
一路走回御營,劉協領着伏壽進了安排好的帳篷。皇后獨領一帳,帳篷很大,幾乎和御帳一般,裏面擺着行軍榻,全新的被褥,上面鋪着雪白的巨大熊皮。
伏壽看了一眼,便忍不住驚呼。“天啦,竟有如此之大的白熊?”
“這張熊皮據說來自極北之地。”劉協有些得意地說道:“是草原上的部落剛進貢來的,很可能是大漢唯一的一張。”
“那……妾怎麼敢用?”伏壽又驚又喜。
“敢用,敢用。”劉協笑着拍拍伏壽的小手。“就是要注意多喝茶,這東西火性大,容易上火。你洗漱一下,待會兒有人來見拜見。”
伏壽喜滋滋的應了,叫侍女進來服侍。
帳中生着火塘,還算暖和,伏壽換掉層層疊疊的冬衣,重新梳洗。劉協就坐在一旁,打量着伏壽更衣。兩年不見,伏壽長大了,曲線玲瓏。這兩年河東安定,皇后的飲食有了保證,她那延來的發育終於開始了,甚至有點報復性生長。
伏壽雖然背對着劉協,卻能感覺到劉協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有些羞怯,但更多的是驕傲,舉手投足之間雖顯生澀,卻自有風韻。
畫完妝,描好眉,伏壽含羞湊到劉協面前。“陛下,這眉……行麼?”
劉協看了一眼,便笑了。
伏壽畫的妝有明顯的中原風格,華麗得甚至有些怪異,尤其是眉毛,修得短而粗,也就是所謂的廣眉。廣眉並不適合少女,是婦人所用眉樣。伏壽雖然也是婦人,畢竟年方十六,廣眉並不好看。
“你一路走來,沒見過女營騎士們的眉樣?”劉協說着,捲起袖子,從侍女手中接過眉筆,又示意伏壽坐好,先小心的拭淨描好的廣眉,然後爲她畫上細長的蛾眉。
他的動作很熟悉,一揮而就。
伏壽對着銅鏡,一邊打量着自己的眉毛,一邊笑道:“妾何德何能,竟得陛下畫眉?”
“張敞做得,朕有何做不得。”劉協放下眉筆。“你若喜歡,以後天天爲你畫眉。”
“不敢。”伏壽躬身說道:“陛下心繫天下,當爲國事爲重,豈能以閨房畫眉爲務。陛下對妾的寵愛,妾銘記在心,不敢放肆。”
劉協就坡下驢。“少傅家教好,朕甚是喜歡,當下詔嘉獎。”
“謝陛下。請陛下自忙,待妾梳洗完畢,便去侍候。”
劉協點頭,起身離開了皇后的帳篷,回到自己的御帳。皇后初至,今天會有很多人來拜見,他總在那裏待着也不合適。至於荀文倩和伏壽之間會不會有明爭暗鬥,他並不在意。
只要他自己拿定主意,那點小風波影響不了大局。以荀文倩和伏壽的身份,也不至於撕逼到不顧體面的地步。
劉協坐定,命人叫來了護送伏壽來的伏雅和荀惲,問了路上的情況,隨即將兩個都拜爲侍中,協助處理公文。
如今事務漸多,尤其是學術性的研究佔用了蔡琰大量的時間,日常性的公文需要有人協助處理,伏雅、荀惲來得正合適。
“邊塞條件簡陋,不比中原,以簡便爲上。你們要儘快習慣騎馬,習慣這北疆的氣候。有什麼不瞭解的,可以向其他同僚請教,不要自以爲是。”
“唯。”伏雅和荀惲齊聲答應。
曹昂推帳而入,將一份禮單送到劉協面前。“陛下,軻比能求見。”
劉協低頭掃了一眼。“安排他住下,讓他等兩天。今天皇后剛到,朕要爲皇后接風,沒空見他。你這兩天就陪着他,帶他到四處轉轉。”
曹昂一聲,退了出去。
荀惲想了想。“臣冒昧,敢問這軻比能是之前在代郡一帶的鮮卑大帥嗎?”
劉協打量着荀惲,眼神疑惑。
“臣聽說此人乃是鮮卑豪傑,早就想見見。若陛下允許,臣想和曹侍郎一起,順便了解些草原上的事務。”
劉協眼神微閃,點頭同意。
第487章 刀鋒之內無強國
荀惲出了帳,追上曹昂,傳達了天子的口諭。
曹昂卻一點也不意外。
“軻比能經常來嗎?”荀惲問道。
“倒也沒有經常來,畢竟他搬過來還不到一年。”曹昂想了想,又道:“如果不算使者往來的話,這應該是第一次見駕。”
“來得這麼急,是爲了求賑濟?”荀惲有些擔心。
在路上遇到大雪時,他就在考慮這個問題。鮮卑人接受了朝廷招撫,條件之一就是受災時會得到賑濟。以朝廷目前控制的州郡而言,實際上是拿不出多少糧食救濟鮮卑人的。
河東、關中雖說今年收成不錯,但戶口有限,抽不出多少糧食。尤其是河東,除了要供應天子行在之外,還要負責北疆的軍糧供應,其實是很緊張的。
況且在救濟草原上的鮮卑人之前,還有並涼邊塞的百姓需要賑濟。
“賑濟一方面,更多的是稱臣。”曹昂將最近收到的狼騎消息簡單地說了一遍。荀惲急於任事,當然要先了解情況。他作爲荀惲的夥伴,能幫一點是一點。
荀惲很是喫驚。呂布率百騎出塞,居然能取得如此戰果?這麼說來,軻比能親自趕來,求賑濟倒不是主要任務,稱臣服軟纔是關鍵。
“真正的精銳都是以一當十的。”曹昂說道,帶着幾分羨慕。“黃猗邭夂茫瑒偟經鲋輿]幾個月,就考入了學員營。學員營只學了幾個月,又被任爲狼騎長史。真是一步不落,青雲直上。”
荀惲打量着曹昂,忍不住笑道:“你覺得這是好機會?”
“當然。難道你不覺得?”
荀惲笑而不語。他護送皇后一路北來,已經被涼州的苦寒折騰得夠嗆。推而言之,狼騎出塞作戰就是九死一生。黃猗這麼做是迫於無奈,又有什麼好羨慕的呢?
兩人來到軻比能的面前,相互見禮。
一聽荀惲的名字,軻比能臉色微變,隨即問道:“你和荀公達將軍是什麼關係?”
荀惲笑道:“他是我的從兄。”
“原來如此。”軻比能上下打量了荀惲一眼,連連點頭。“久聞潁川荀氏多才俊,如今一見,果然是名不虛傳。如今荀兄侍衛天子,前程不可限量啊。”
他命人取出一件短刀,雙手送到荀惲的面前。“這是我收藏的西域大國兵器,做工還算精巧,望荀兄不要嫌棄。”
荀惲有些意外,看看曹昂。曹昂不動聲色的點點頭,示意荀惲收下。身爲天子近侍,他們經常會收到類似的小禮物。只不過荀惲有荀攸這樣的從兄撐腰,所以收到的禮物也格外貴重。
這柄短刀鑲金嵌玉,做工精湛,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
荀惲收下,拔出短刀細看,又用手指試了試鋒刃,不禁暗贊。
看這鋒口,竟比河東鐵官打造的兵器還要鋒利。刀身繁複的花紋更是從未見過的精美,也不知道是怎麼打造出來的。
“大帥剛纔說,這是西域大國的兵器?”
“正是。”
“西域有大國嗎?”荀惲神情疑惑。
“有,只不過比較遠,不爲漢人所知。”軻比能笑了,帶着些許得意。“當然,和大漢比起來,也許就沒那麼大了,最多也就是和大漢不相上下。”
“當真?”荀惲來了興趣,拱手致意。“惲初來乍到,還望大帥不吝賜教。”
軻比能正中下懷。
他知道天子身邊有個荀貴人,是荀攸的從妹。這個少年也是荀攸的從弟,弄不好就是那個荀貴人的兄弟。能夠和這樣的人成爲朋友,是他渴求的機會,所以才一見面就送上自己珍藏的兵器。
荀惲主動請教,他求之不得。
軻比能請荀惲、曹昂入座,又取出另外一件禮物,送給曹昂。看到曹昂與荀惲親密,他知道這位少年身份也與胁煌桓业÷偷亩Y物也很貴重。
曹昂先傳達了天子的詔書,請軻比能稍等兩天,隨即安排他宿營。趁着紮營的機會,兩人向軻比能打聽起西域的情況。
軻比能將自己這半年打聽到的消息一一說來。
荀惲聽得很入迷,曹昂聽了一會兒,卻意識到軻比能所言不實。至於他是所知有限,還是故意爲之,那就不好說了。軻比能剛從代郡一帶遷到這裏,不瞭解情況也是可以理解的。
簡而言之,軻比能瞭解的情況大多是道聽途說,甚至是臆測,很像是被安東尼之類的奸商忽悠的。作爲天子近侍,曹昂很清楚安東尼那樣的奸商爲了壟斷商路,有多麼擅長說謊。在被天子質疑、戳穿之前,安東尼幾乎是無往而不利,從來沒有人懷疑他。
畢竟大家都沒見過西域是什麼樣子。
扶羅韓戰死,有一半原因就是被安東尼那張嘴給騙了。
不出意外的話,軻比能會是下一個。
——
辭別了軻比能,返回御營,荀惲沉浸在西域的廣大中不可自拔,讓曹昂頗爲意外。
曹昂一直很敬佩荀彧,也很看重荀惲,將荀惲看作自己的兄長、摯友。得知荀惲來了,他還高興了好一陣子,覺得又能和荀惲朝夕相處,向荀惲請教了。
可是現在,他卻荀惲有些天真,居然會對軻比能所說深信不疑。
曹昂本不想說,免得傷了荀惲自尊。可是一想到荀惲有可能會向天子進言,又忍不住提醒道:“長倩,胡虜狡詐,所言虛虛實實,不可盡信。”
“我知道。”荀惲笑着點頭。“他極力誇大西域諸國的強大,無非是想和我大漢結盟,共抗強敵,有所不實也是可能理解的。但他對西域的瞭解,的確讓我大開眼界。”
“嗯咳。”曹昂咳嗽了一聲:“長倩,你的猜測自然不錯,可是你別忘了,軻比能剛到此地不到半年,他了解的信息大多是沒有經過驗證的。”
荀惲微怔。“你是說,他未必是有意誇大,而是被人騙了?”
曹昂點點頭。“道聽途說,本就容易出現訛誤。經常在草原上往來的又大多是商人,爲了牟利,他們的嘴裏幾乎沒幾句真話,能騙就騙。”
“那西域究竟有沒有大國?”
“我不知道有沒有大國,但我知道鮮卑也曾經很強大,當年檀石槐甚至張狂得拒絕和親。如今呢,被我漢軍鐵騎兩戰擊破,從此風流雲散。”曹昂淡淡地說道:“西域若真有能與我大漢匹敵的大國,必然也在破胡侯(陳湯)、定遠侯(班超)的刀鋒之外,絕非軻比能眼下需要擔心的。”
荀惲啞然失笑。“子修好霸氣。”
第488章 風聞言事
軻比能站在帳門口,看着曹昂、荀惲漸漸遠處,眉頭微蹙。
他看得出來,那個叫曹昂的少年並不怎麼相信他的話。
“大帥。”柯最走了過來。
“那個曹昂是什麼人?”軻比能揚了揚下巴。
柯最看了一眼。“聽說是兗州牧曹操的長子,到天子身邊做人質的。”
“曹操?”軻比能皺了皺,隨即又搖搖頭。“沒聽過。下次有機會,你問問閻柔,看他知不知道此人。不過這個曹昂不簡單,爲人很謹慎,不太好騙。”
柯最收回目光,有些擔心地看着軻比能。“大帥,漢家天子身邊的人都不怎麼好騙,可是最不好騙的人就是漢家天子。你若是存了故意欺騙的心思,只怕會有麻煩。”
軻比能轉頭看着柯最,似乎想說什麼,嘴脣動了動,又將想說的話嚥了回去。他轉身回帳,命人重新上了奶茶,喝了一大口。
“大帥習慣了?”柯最跟了進來。
“習慣了。”軻比能又喝了一口,眼神有些複雜。“不僅習慣了,還有些離不開,一天不喝就覺得嘴裏不舒服。草原上沒有茶,這以後可怎麼辦?”
“互市啊。”柯最在軻比能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一大杯奶茶。“大帥,如今的這位漢家天子與以前的任何一位皇帝都不一樣,甚至和那些漢人官員也不一樣。他願意開放互市,而不是將互市看作一項恩惠。只要我們真實心盏淖錾猓粫芙^的。”
“你仔細說說,我也好有個準備。”
“好。”柯最盤腿坐下,用手指在地上點了一點。“這就是天子所在。”然後又劃了幾個同心圓。“這是涼州,這是山西,這是山東……”
“等等。”軻比能打斷了柯最。“你這不僅僅是涼州吧?好像連我們所在的草原都包括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