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274章

作者:庄不周

“呃……”劉協看看自己的手,又看到袖子上的雪花。“算了,我剛巡營回來,身上涼得很,別凍着他。”

“不妨事的。”魏夫人將孩子抱了起來,直接塞到劉協懷中。“小孩的屁股上有三把火,就算丟到雪地裏都凍不死,哪能怕這點冷。陛下,這孩子生在北疆,將來一定能像個北方漢子一樣強壯、結實,特別能活。”

劉協抱着孩子,不敢亂動。他瞅了魏夫人一眼,知道她今天大概是歡喜得緊了,有些口不擇言。不過他也習慣了,這貨之前還懷疑他不能生呢。

大概是被劉協身上的寒氣刺激,孩子皺起鼻子,打了個激零,隨即扯開嗓子,哇哇地大哭起來。魏夫人伸手在襁褓上一摸,不禁笑道:“他倒是機靈,知道是陛下,特意尿了。”隨即便接了過去,到後帳更換尿布去了。

劉協這才反應過來,託着孩子屁股的手有些溫熱。他送到鼻端聞了聞,倒是沒什麼味道。

荀文倩看得仔細,不由得笑出聲來。“陛下,洗洗手吧。”說着便要起身。

劉協示意她不用動,起身走到帳外,在地上捧起一些雪,擦了擦手,返身回帳。

“下雪了?”荀文倩說道。

“下雪了,估計這一場雪不會小。”劉協坐在榻邊,眉宇間閃過一絲不安。“也不知道溫侯他們會不會遇到麻煩,走的時候,冬衣準備得不是很充分。”

荀文倩沉默了片刻。“陛下放心吧,溫侯他們從小就生活在草原上,應該知道如何應對。”

劉協苦笑。“那些馬贈]什麼問題,我擔心的是溫侯和黃猗。人啊,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習慣了衣食無憂,未必還能再適應塞外的苦寒。”

“也未必吧。”荀文倩說道:“要說逡掠袷常�能勝過陛下?陛下都能適應塞外的苦寒,他們有什麼不能適應的。黃猗雖是高門子弟,如今也能喫得下苦,我覺得應該不會有問題。”

“我們都是走投無路,不得不喫這個苦。”劉協點點荀文倩的鼻子。“你卻是自投羅網。”

荀文倩紅了臉。“一切皆是拜陛下所賜。”

劉協笑了,雙手抱膝,出了一會兒神。“再過幾天,就該爲他取名了。我一直在想,該爲他取個什麼名字纔好。你有什麼想法?”

荀文倩歪着頭,出一會兒神。“他是陛下的第一個孩子,就取名爲泰吧,泰爲一,又有國泰民安的意思,願大漢中興,國泰民安,天下太平。”

劉協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好,就叫劉泰。那將來再有一個皇子,就叫劉安。如果生皇女,就叫太平公主。”

“你想得還真遠。”荀文倩噗哧一聲笑了,隨即又道:“叫劉安怕是不太合適,那可是反臣。”

“哦,那倒也是。”劉協拍拍額頭。他笑了一會兒,慢慢收起笑容,又道:“泰一是北方神,這孩子又生在北方,將來就封在北方吧。正好公達是幽燕都護,有公達爲師,他一定可以成爲大漢北藩。”

荀文倩臉上的笑容微變,隨即又恢復了正常。“陛下,孩子太小,還不能考慮這些呢。等他滿了七歲,再封王不遲。”

劉協自嘲的一笑。“初爲人父,沒經驗,不自覺地就想遠了。”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道:“可是有些事,提前想想也是好的,總比到時候手忙腳亂的好。你說呢?”

荀文倩附和地點了點頭,卻沒說話。

劉協站了起來,意味深長地看了荀文倩一眼。“大漢內憂外患,外患之首便是北疆胡虜。若我兒長大後能爲大漢守疆靖邊,建不朽功業,名垂青史,又豈是人間富貴可以相提並論的。”

荀文倩心頭一緊,抬起眼皮,打量了劉協一身,坐了起身,欠身施禮。

“唯。”

劉協輕拍荀文倩的肩膀。“好好休息,想想將來,目光放得長遠些。”

“唯。”荀文倩再次答應,聲音大了些了。

——

黃猗裹緊羊皮遥痤^,看了看四周。

“溫侯,雪太大了,一時半會怕是走不了。不如就地休息吧。”

呂布點點頭,憤憤不平地罵了一句。“可惜了,追了三天,卻被這一場大雪攪了好事。”

黃猗輕聲笑道:“溫侯,這次遠征,本不在殺傷,而是考驗在草原上的生存能力。哪怕一個首級也沒有,只要能將這些人全部帶回去,溫侯就是有功之人。”

“是麼?”呂布將信將疑。

“若是天子責怪,我欠你一頓酒。若是天子不怪,你欠我一頓酒。如何?”

“那行,一言爲定。”呂布大笑,伸手與黃猗三擊掌。

一旁的將士們聽得清楚,紛紛鼓譟起來。“溫侯,長史,不管你們誰輸誰贏,我們都要喝酒的。”

“放心,少不了你們的。”呂布笑道。

“要喝酒,就要活着回去。”黃猗趁勢說道:“這雪一時半會停不了,你們說說,如何才能確保每個人都活着回去,還要全頭全尾的。若是凍壞了,將來也不方便,對吧?誰最擅長在這種天氣求生的,跟大夥兒說說應該注意什麼。說得好的,回頭我和溫侯請他喝酒。”

“當真麼?”一個粗壯的漢子叫了起來。“是長史和溫侯一起請,還是單獨請。”

“你老母的,還想我們單獨請?美不死你。”呂布笑罵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不急,不急。”黃猗揮揮手。“除了警戒的人之外,大家都取過來,圍在一起說話,暖和些。趁着下雪,不能行軍,我們正好將之前段時間的得失總結一下。回去之後,我和溫侯向天子彙報,若是天子滿意,幾頓酒又算得了什麼。”

“還是長史大氣。”一個聲音喊道。“溫侯怕婆娘,得了賞錢也不敢請客,要一個子兒也不少的交給婆娘攢着。”

腥唆笑。

“放屁。”呂布勃然大怒。“誰造老子的謠?站出來,看老子不撕爛你的破嘴。”

腥诵Φ酶娱_心。

第482章 羣策羣力

看着惱羞成怒的呂布,黃猗擺了擺手,笑道:“你們啊,要麼是沒婆娘,要麼婆娘都是粗笨之人,沒一個能和魏夫人相比的。”

“就是。”呂布立刻出聲附和。

“那是,我們都是在刀口上討生活的人,大多是光棍,沒婆娘,就算有婆娘也是搶來的居多。哪能和溫侯的夫人相比,當然,更不能和長史的夫人相比。長史,這四世三公的女人究竟有什麼不同,是不是特別香,特別軟?”

腥擞质且魂圁笑,一個個擠眉弄眼。

黃猗也不惱。“四世三公的女人也是女人,只不過多見過一些事,多讀過一些書。富貴時,她們上得廳堂,不驕不縱。貧困時,她們下得廚房,不怨天尤人,更不會揹着你做見不得人的事。內人到了涼州後,學得一手煮羊羹的手藝。等回去之後,有機會請你們嘗一嘗。”

“當真?”有人說道:“我們沒登四世三公的高門,能喫一口長史夫人燉的羊肉羹也不錯。”

“這還能騙你?”黃猗反問道:“你們再想想,如果你們像溫侯一樣,如孤狼一般在關東流浪,無地可依,你們的婆娘能不能還像魏夫人一樣不離不棄?”

“屁呢,早就跟人跑了。”一個漢子啐了一口。“老子要是死在這裏,那婆娘連一滴眼淚都不會掉,轉身就帶着老子的家產嫁人。”

“所以,你們要是有魏夫人那樣的婆娘,會不會特別寵着?”

“那倒是,真有那麼好的婆娘,還不當個寶似的哄着。”

“那溫侯做得有什麼錯呢?”黃猗坐腿坐下。“千金易得,賢妻難求。能遇上,便是此生福氣,讓着一點又何妨?男人嘛,出生入死,飲雪臥冰,圖的不就是封妻廕子?你真要是立了大功,就算再死了,朝廷也會有重賞,不會讓你們的妻兒受苦。有這樣的日子過,還有誰願意改嫁呢?”

“有道理,有道理。”幾個將士互相看看,連連點頭。

呂布看在眼裏,佩服不已。這些讀書人真能說,幾句話,竟將懼內這麼丟臉的事說成了美德。

“當然,最好的結果還是既立了功,又活着回去。”黃猗拍拍手。“那麼,我們就先討論一樣,如何才能活下去。”

“先得有喫的。”一個將士應聲說道。“只要有喫的,走到哪兒都不怕。”

“屁,先得有水。”另一個將士反駁道:“餓兩天肚子不會死人,可要是沒水喝,兩天就渴死了。”

“……”

將士們你一言,我一語,爭論起來。黃猗一邊聽,一邊問,不時的調整話題,很快就將討論的重心轉到草原上的水源。

與中原的河流不同,草原上的河流有很大的不確定性。除了幾條大河之外,有些河一到旱季就會乾涸。因爲河道本來就湥坏┣裕@條河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讓按照地圖尋路的人迷失方向。

這一次,他們就曾遇到類似的情況。地圖上有河,可是沿着方向找過去,卻什麼也找不到。如果不是一直嚴格控制飲水,很可能就會因爲缺水陷入困境。

當時呂布就感慨,李廣出了塞就迷路,很可能就是不熟悉草原上的河流與塞內的河流不同。

經過討論,黃猗提出一個想法,先確定幾條不會消失的大河,以此爲經,確定大致的方向。就算迷了路,也可以向一個方向找。找到大河,就有了生存的機會。

有河,就能找到牧場,找到牧民,甚至找到某個部落。

腥思娂姳硎举澩瑖劈S猗,指着地圖上的幾條大河。

隨即有人提出,與其利用河流定位,不如利用星宿定位。草原上的河流很少,尤其是大漠之中,根本沒有大河,而且在大漠裏迷失方向很容易鬼打牆,可能等不到你走到大河邊,人就累死了。這時候利用星宿來定位是最準的,誤差可以控制在百里以內。

黃猗讓一個能夠觀星定位的馬俳忉屃艘幌戮唧w的辦法,隨即想到一個問題。

這些馬儆渺队^測星宿的手段很粗略,只能憑經驗,如果利用一些觀星的儀器,可以大大提高觀測的精度,或許可以將誤差控制在幾十裏以內。

黃猗不懂觀星,但他認識能觀星的人,知道技術精擅的人能夠達到什麼樣的程度。

十幾裏對人步行來說很遠,對騎馬而行來說,卻是很容易就能到達的距離。

黃猗和呂布一說,呂布也覺得有理。他聽人說過,草原上的部落常常有巫師,那些巫師就精於觀星,既然沒有儀器,也對星空瞭如指掌。不過巫師是靠經驗積累,往往需要十幾年的時間,肯定不如用儀器來得快。

他在洛陽時,聽蔡邕說過,培訓一個能夠觀星的學徒只在幾個月就可以了。

如果軍中帶上一兩個擅長觀星的人,豈不是有了活地圖?

“記下來,記下來。”呂布連聲說道。“看來要立功,還真是要讀點書。”

黃猗立刻取出木簡和短刀,刻下占星識途四個字。行軍圖中,紙筆不方便,反倒是用短刀在木板上刻劃更容易。

大雪下了三天,黃猗利用這個機會,總結出了十幾條在草原上生存的經驗,還有了一些新的想法,有待驗證。他將那些木簡認真的收起來,視若珍寶。

不僅如此,他還增加了一個工作內容,晚上觀星。雖然眼下能認識的星宿還不多,確定東西南北總是能做到的。

在天空找到北斗七星並不是什麼難事。

三天過後,雪後天晴,呂布下令重新起程。根據這三天中討論的結果,他們覺得當前的位置離浚稽山不遠,附近可能會有鮮卑人的部落。如果能找到這些部落,這一趟就不算白跑了。

腥艘慌募春希S即撥轉馬頭,向西而去。

好邭饪偸乔嗖A有準備的人。僅僅半天之後,走在最前面的斥候遊騎就送來消息,他們就發現了一些冒着炊煙的帳篷。

呂布心花怒放,下令所有人披甲,準備戰鬥。

第483章 狼騎突擊

哈格桑很苦惱。

一場大雪,凍死了不少牲畜,大半年的辛苦毀於一旦。剩下的牛羊無法讓他支撐到明年春天,他必須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往年這個時候,他並不需要太擔心。一旦出現雪災這樣的事,大帥、小帥們就會組織劫掠。男人們騎上馬,挎上弓,趕着牛羊,向南進入漢境。通過劫掠漢境,他們不難能搶到糧食渡過難關,還能擄到人,充作奴婢。

想到這裏,哈格桑看了一眼正在破舊的帳篷前忙碌的女人,嘆了一口氣。

這個女人就是從漢地擄來了,勞作了三年,爲他生了兩個孩子。如今受了災,爲了減少消耗,他應該將她殺了,明年再去劫幾個年輕的來。可是現實很殘酷,大帥扶羅韓去年入塞劫掠時被殺,數萬鮮卑騎士陣亡,剩下的也成了漢人的奴隸,如今的草原羣龍無首,根本組織不起大規模的行動。

想到去年那一戰,僥倖生還的哈格桑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戰。

他的眼前彷彿又出現了漢軍騎士策馬奔騰的景象,寒意透體。

恍惚之間,一枝羽箭帶着厲嘯,撲面而至,瞬間洞穿了他的咽喉。

哈格桑突然反應過來,他看到的漢軍騎士並非來自痛苦的記憶,而是殘酷的現實。只是想不明白,漢軍騎士怎麼會出現在這裏,這裏遠離漢塞,就算是騎着馬,也要走好幾天。

哈格桑倒下了,鮮血從脖子裏湧出來,融化了白雪,又凝結成冰塊。

一匹快馬從他身邊掠過,接着又是一匹。

呂布下馬,從哈格桑的脖子裏拔出箭,看了看,甩掉箭上的血肉,重新搭在弦上。

這個鮮卑人沒有着甲,箭頭的損傷有限,還可以再用。

“散開搜索,成年男子全部殺掉。”呂布說道:“斥候繼續前進,打探消息。”

“等等,留兩個活口。”黃猗策馬趕到,大聲說道:“這裏只是邊緣,如果能確定主營位置,可以節省不少時間。”

“聽長史的。”呂布又補充了一條命令。

“喏。”騎士們轟然應諾,散開隊型,在方圓數里的範圍內進行搜索。斥候則奔向更遠處,打探消息,執行警戒。

黃猗策馬來到帳篷前,女人已經嚇傻了,癱在地上,眼中流出渾濁的淚水。

黃猗看了一眼,眉頭輕皺,用不是很純熟的涼州話問道:“你是漢人?”

女人連連點頭,一邊比劃着,一邊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是……張掖人,被鮮卑人……劫來的。”

黃猗下馬,拉過女人的手看了一眼。女人的手很粗糙,裂了不少口子,滿是凍瘡,腫得很高。“張掖哪個縣的,哪一年被劫來的?”

“昭武縣,前年春天二月被劫來的。”女人的漢話說得流利了些。“將……將軍,你們是從涼州來的嗎?”

“還記得張掖太守是誰嗎?”

“隱約記得,好像姓李,叫李……李平,對,就是李平。”

黃猗點了點頭。他查過相關的記載,知道前年春天的確有一次鮮卑入塞,直至張掖郡治,以丞代理太守的李平被殺。“會騎馬嗎?”

“會一點兒。”

“自己去找兩匹馬,帶上足夠的糧食,跟我們走。你若是跟得上,我們就帶你回涼州。若是跟不上,你就自己想辦法,一直往南走,到了邊塞,就會有人收留你。”

女人聽說能回涼州,欣喜若狂,連忙趴在地上,磕了兩個頭,起身匆匆去了。

有騎士帶來俘虜,黃猗審問了幾句,得知更多的部落在西面的浚儀山谷裏,便命人割了這兩個俘虜的雙手拇指,扔下他們自生自滅。糧食全部帶走,所有的牲畜全部殺掉,將其中最好的肉切成塊,放在馬背上,留着晚上宿營的時候烤着喫。

必要的時候,他們連生肉都能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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