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兩人相對枯坐了片刻,荀彧回過神來,告訴劉巴,他已經和伏完商量過,決定送皇后伏壽去行在。新年之後,伏壽便十七了,可以生育了。在荀文倩哺乳的時候,皇后伏壽正好迴歸她應有的位置,也算是自然。
劉巴打趣道,只怕皇后喫不了那個苦。天子在休屠澤,沙漠邊緣,聽說風沙很大。她要是有這個決心,又何至於等到現在?早就該去了。
荀彧不好接劉巴的話題,只是苦笑。
他也覺得伏壽喫不了這個苦,但他沒有其他的選擇。爲了自清,他不得不這麼做。
劉巴又道,雖說並涼已經在朝廷的控制之中,但流寇劫匪屢見不鮮。既然送皇后去行在是你的建議,你一定要安排好沿途的保護,不能出任何意外。
荀彧贊同。他也正是擔心出問題,這才決定讓荀惲跟着去。如果伏壽出了事,別人以爲他故意的,他就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子初,你覺得天子設幽燕都護府是何用意?”
“應該是真心的。”劉巴說道:“拖延了這麼久還沒封賞,已經表示了不滿,沒必要再用這麼重要的事來試探誰。當然,藉機會看看公卿大臣的心意還是可以的。”
“你的意見呢?”
“轄區定在塞外,不得節制幽並,以免坐大,這是根本。至於戰時,可由朝廷調其部分兵力協助作戰。都護卸任之前,不得入塞。”劉巴想了想,又道:“最好能定一個任期,比如五年,或者十年。太短了,不利於邊疆穩定。太長了,容易坐大。”
荀彧眼神微閃。“這個辦法好。除此之外,都護入朝後,要經過至少一個任期的緩衝才能擔任重要軍職,以免內外勾結。”
荀彧說着,扯過一張紙,提起筆,將他們討論的要點一條條的記下,不一會兒就寫滿了。
——
休屠澤。
昨夜下了一場大雪,休屠澤封了凍,湖邊也被大雪覆蓋,白皚皚的一片。
劉協照常起身,在帳前活動身體,練了一會兒刀,直到出了一身微汗才收式。
“陛下刀法已經大成,只缺實戰。”陪練的王越說道:“新年之後,可以練劍了。”
“不急,我總覺得刀法還未臻化境。”劉協還刀入鞘,吁了一口氣,看向冰封的湖面。一些孩子正在冰面上滑行,無憂無慮的笑聲傳來,讓人心生羨慕。
這些孩子中有一些和劉協年紀相當,但他們不用揹負劉協身上的責任,可以盡情享受自己的青春。
“陛下的刀法已經很完美了。”
“我還做不到心中有刀,手中無刀。”劉協突然揚手,做拔刀之勢,只是並未拔刀,刀還在鞘中。
王越微怔,隨即緩緩退了半步,左手握刀鞘,右手按刀柄,低眉垂目,沉默片刻。“我明白了,陛下是說夫子學琴,會文王之意。”
“劍師所言甚是。”
“那陛下更應該學劍了。”王越收式。“劍纔是君子器。”
劉協揚眉,欲言又止,化爲一聲輕笑。
他理想王越的意思。王越雖是一介武夫,卻不願以武夫自居,喜歡以武論道。勸他練劍是表象,勸他棄霸道、就王道纔是真相。
“劍師,皇后要來了,你與散騎左部督趙雲走一趟,去迎一迎皇后。”
“唯。”王越躬身領命。
“傳詔羽林女騎馬雲祿,讓她率五十騎,和你們一起去。準備一下,明天就起程。”
“唯。”王越領命,轉身走了。
劉協站在帳前,看着湖面,又出了一會兒神,覺得沒什麼需要再安排的了,這才轉身回帳。在胡休、何姍的侍候下,洗漱完畢,轉身來到一旁的荀文倩大帳。
帳中生着火,荀文倩擁被而臥,正由魏夫人喂粥。旁邊的搖籃中,新生兒睡得正香,呂小環趴在一旁,偷偷用手指撥弄他的小臉蛋。
“真嫩。”呂小環羨慕不已。“比剛生的小羊羔都嫩。”
“閉嘴!”魏夫人頭也不回,劈手抽了呂小環一個後腦勺。“和你阿翁一個德性,不會說話還話多,沒一句讓人愛聽的。”
“嘻嘻。”呂小環也不惱。“阿母,等我阿翁回來,你再幫我生個弟弟唄。好好玩。”
魏夫人被戳中了軟肋,頓時變了臉色,抬腿欲踢。一轉頭,見劉協入帳,連忙起身,欠身施禮。呂小環聽到腳步聲,回頭一看,也連忙跳了起來,匆匆行了一禮,便從劉協身邊溜了出去。
劉協看了魏夫人一眼,嚴肅地說道:“朕以爲,令愛所言甚是。”
魏夫人尷尬不已。她之前口無遮攔,說過天子不一定能生,如今天子有了兒子,她成了天子調侃的對象,卻無力反駁。
“陛下。”荀文倩欠身欲起。
劉協上前一步,輕輕按着她的肩膀。“說過了,讓你不要拘禮,保養身體爲重。”
“有魏夫人照料,妾好得很,已經可以下牀走動了。”荀文倩笑道:“是她怕妾累着,非要喂妾,搞得我有多虛弱似的。”
“貴人,不是我多事,實在是這塞外的冬天與中原不同,風像刀子似的。你現在不注意保暖,落下病根,將來會受累一輩了。”
說起護理的事,魏夫人頓時精神起來,滔滔不絕,一副專業人士的姿態。
自從華佗預言失敗,魏夫人便成了唯一的護理專家,荀文倩的產後護理都是由她負責。
“聽專家的。”劉協也說道。
“唯。”荀文倩抿嘴而笑。“陛下,溫侯可有消息來?魏夫人擔心得很呢。”
“快了,按日程算,應該已經從狼居胥山返回了,快則半個月,慢則一個月,應該就能返回。”劉協想了想,又道:“差不多和皇后一起到吧。魏夫人,你熟悉這北疆的氣候,皇后到了之後,也由你負責照料吧。”
荀文倩說道:“陛下,照料皇后可是大事,當有職務纔行,不宜簡略。”
劉協轉頭看着荀文倩。“大長秋丞如何?”
荀文倩一愣。“陛下,這可是六百石的官職,和蘭臺令史同級。”
劉協抬手,理順荀文倩額頭的一縷頭髮。“魏夫人本就是命婦,擔任六百石的官職,已經是委屈她了。”他又轉頭對魏夫人說道:“對吧?”
魏夫人還愣着,荀文倩給她使了個眼色,她才反應過來,連忙伏地謝恩。
第480章 三人行
劉協坐了一會兒就出去了。
“恭喜你啊,做官了。”荀文倩說道。“讓人宰頭羊,爲你賀一賀。”
魏夫人笑得合不攏嘴,連聲說道:“這都是貴人所賜,妾終生不敢忘了貴人的恩惠。”
“這是陛下所賜,不是我,你千萬不要搞錯了。”荀文倩糾正道。“皇后是儒家世家,重禮儀,你要多做些準備,不要亂了章法,被人笑話。”
“還請貴人指點。”
“這個我可指點不了你,我家也沒有這方面的傳承。”荀文倩想了想,又道:“你去向蔡令史請教吧。她熟悉宮中儀禮,想來是不會錯的。”
魏夫人答應不迭,歡喜得有點手忙腳亂。她知道荀文倩不會虧待她,卻沒想到荀文倩會幫她求來一個六百石的官職。從現在開始,她也是佩印綬,領俸祿的人了。
看着眉飛色舞的魏夫人,荀文倩暗自得意。
不管皇后來不來,也不管魏夫人將來能升至什麼樣的官職,這第一步是她推上去的,魏夫人永遠都是她的黨羽。
希望這能彌補一些荀攸的失誤,緩和與幷州人的關係。
魏夫人有了正式官職的事很快就傳開了,蔡琰、袁權先後來賀。荀文倩藉此機會,置辦了酒席,請她們一起聚聚。幾個女子聚在一起,說些女人間的事,逗逗皇長子,開心熱鬧。
黃猗與呂布一起出徵,袁權與魏夫人便有了不一樣的關係,不免多說了幾句話。
但也僅僅是幾句而已。
魏夫人很興奮,談笑風生,滔滔不絕。袁權卻不願多說話,大多時候只是含笑聽着。若非有人主動找她說話,絕不輕易開口。魏夫人倒是想和她多說幾句,但一來抽不開身,二來也找不到太多的話題,只得作罷。
荀文倩產後體弱,時間稍長,便有些精力不濟。蔡琰等人見狀,紛紛主動告辭。
出了帳,蔡琰與袁權、王異同行,說些閒事。
“去我帳裏坐坐吧。”蔡琰主動邀請道。
三人經常一起處理文書,早就是閨中好友。王異一聽便拍手笑道:“聽說令史帳中書多,早就想去觀瞻一番,今天總算有機會了。”
袁權卻有些猶豫,正準備說話,蔡琰笑道:“你不就是擔心阿衡麼,放心,我讓人去請她,一起來說說話。正好前兩天有人送來一件皮裘,我穿着有些緊,想着阿衡或許合適,只是一直沒時間送過去。今天請她來,送好她,當作新年禮物。”
袁權感激地看了蔡琰一眼,沒有拒絕。
蔡琰身爲天子近臣,有着她們無法比擬的影響力,在楊修、黃猗不在的時候,對她們姊妹的照顧也是最多的。新年還有一段時間,蔡琰已經想到了新年禮物,可謂用心。
三人一起來到蔡琰的帳篷。
帳篷很寬大,僅次於一旁的御帳,只是裏面堆滿了文書,就連行軍榻上都擺了不少書。蔡琰收拾了一下,總算騰出一片空間,能讓四人就坐。
王異卻不肯安坐,得到了蔡琰的允許後,翻看蔡琰的藏書。當她看到那些書中有不少是根本不認識的異域文字時,她不由得驚叫出聲。
“令史,這是什麼文字?”
蔡琰轉頭看了一眼。“那是希臘文,你手上那部書叫《亞歷山大戰記》,是一位希臘雄主征戰萬里的行記。說起來,此人也是驚才絕豔,可惜死得早。”
“那這一部呢,看起來文字又不太一樣?”
“這是梵文,天竺的文字,浮屠教的原典就是用這種文字書寫的。要想了解浮屠教,必須研究這種文字纔行,否則都是轉抄的,難免失了原義。”
王異一邊問了幾種,都是她從未見過的文字,有些連國名都沒聽說過,不禁大爲咋舌。
“令史,你是怎麼學會這麼多異域文字的?”
蔡琰連忙謙虛道:“我也沒學會,只是收集了一些書來,還沒時間研究。”她又對袁權說道:“還是姊姊說得對,求學問道,纔是最適合我的。只是眼下還脫不開,無法傾心就學,只能先收着。”
袁權目光微閃。“昭姬,願意帶一個笨學生嗎?”
蔡琰略一思索,便聽懂了袁權的意思,笑道:“姊姊太謙虛了。阿衡若是願學,一定能有所成就。”
王異湊趣道:“我也想學,可以嗎?”
“你就是不想學,恐怕也不成。”蔡琰掩嘴而笑。
“爲何?”王異和袁權不約而同的問道。
“你們營裏那兩個胡女訓練成績如何?”
“挺好的,這些胡女不愧是狩獵女神的後裔,本來就有底子,經過訓練後,進步神速。雲祿經常誇獎她們,說是女營的騎士若能都像她們一般刻苦就好了。”
“天子也聽說了,囑咐安東尼多找一些好苗子來,充實女營。西域萬里,小國林立,各種語言都有。你們這些女營的官員要是能懂一些異域文字,也能向她們瞭解一些信息,有所準備。”
袁權與王異互相看了一眼。“天子這是準備西征?”
“這倒沒有說,只是有可能。”蔡琰指指王異手中的《亞歷山大戰記》。“這部書就是天子特意囑咐安東尼找來的,天子命我好好研究,尤其是其中的地理、人文。文秀,你回頭問問那兩個胡女,看她們是不是聽說過這書裏的地名。”
王異連聲答應。
正說着,袁衡來了,帶進來一股冷風。她披着一件舊氅,小臉凍得通紅,一邊呵着手,一邊跺着腳。“怕是要下雪了,外面好冷。”
蔡琰起身,將袁衡摟了過來,拉到後帳,取出準備好的皮裘,裹在袁衡身上。雪白的長毛圍着袁衡的小臉,看起來如玉琢一般。
“嘖嘖,不大不小,正好。”蔡琰讚道。
袁權一看,就知道蔡琰這是有意爲袁衡定製的,而不是什麼別人送她,只是緊了,才轉送給袁衡。她心生感激,卻不說破。“阿衡,還不謝過令史。”
“謝過令史姊姊。”袁衡乖巧的行了一禮。
“嘻嘻。”蔡琰捏了捏袁衡的小臉。“去吧,喝杯奶茶,暖暖身子。”
袁衡應了一聲,湊到袁權身邊坐下,又和王異點頭致意。“主簿姊姊,這是什麼書?”
王異也很喜歡袁衡,坐了過去,和她說笑起來。
蔡琰又取出兩套筆墨,分送給王異和袁權。“這是河東剛送來的狼毫筆、松煙墨,用着挺不錯的。天子賞了兩套,你們一人一套,留着用。”
袁權、王異嚇了一跳,連忙推辭。“天子所賜,我們如何敢受。”
“天子吩咐的,謝你們平日相佐之情。”蔡琰眨眨眼睛。“新年將至,女營可能要全部放假省親,這是個宣傳女營的好機會,你們儘快拿個方案出來,看看如何惠而不費,發放新年禮,吸引更多的女子加入女營。”
袁權、王異會意,躬身答應。
第481章 思將來
劉協下了馬,站在帳前,跺了跺腳。
當值的曹昂上前,接過馬繮,將戰馬牽到一旁的帳篷裏去。
劉協抖了抖肩上的雪花,轉身四顧。
東側的荀文倩帳篷裏亮着燈,有人影落在帳篷上,看起來還沒睡。
西側稍遠的蔡琰帳篷裏也亮着燈,人影更多,其中還有一個小巧的身影,也不知是誰。他想了想,轉身去了荀文倩的帳篷。
帳門口的女衛大聲通報,帳門掀開,露出魏夫人微紅的半張臉。
劉協舉步入帳,帳中有淡淡地酒氣,有肉香,還有小兒特有的尿臊氣。劉協走到搖籃前,低頭看了一眼兒子。
“好像又長大了一些。”劉協說道。
兩世爲人,這也是他第一次有孩子,總覺得很新鮮。
“剛出生的孩子見風長。”魏夫人說道。“陛下要抱一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