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267章

作者:庄不周

漢軍出塞作戰之所以勝少敗多,並不是漢軍打不過鮮卑人,而是漢軍無法適應草原,敗於後勤不足,或者乾脆迷路。

如果漢軍真能像呂布說的那樣適應草原,比胡虜更像胡虜,勝負不言自明。

劉協與呂布約定,你挑選願意喫苦的人,加強訓練,我儘可能的想辦法爲你提供優良的裝備,讓你能夠以更少的兵力擁有更強的戰鬥力。

呂布一口答應,希望能在秋冬之際進行一次嘗試。

他精心挑選了一百多騎,有一些是他之前的舊部,有一些是新招募的亡命之徒,其中不乏草原上的馬佟K麄冎杏腥撕蛥尾际桥f相識,聽說呂布要重操舊業,做有朝廷支持的大馬伲讲菰先尯耍粋�個興高采烈的來了。

這些人的挑選標準很高,至少要能開一石弓,六石弩,百步以內十發七中以上,精通刀、矛武等武器,步騎皆能。不僅如此,還要能忍飢挨餓,必要的時候可以不喫不喝,長途奔襲。

至於在草原上辨別方向,追蹤對手,更是必備技能。

呂布下了不少功夫,信心滿滿,要一戰成名,成爲天子手中最鋒利的長劍。

爲了表示自己不是吹牛,今天特意安排部下演習,對手是張繡率領的羽林騎。

羽林騎有千餘騎,張繡表示不能太欺負人,只派出三百騎圍追堵截,並由他的親衛將張威指揮,而不是親自出馬。

但他很快就發現自己大意了,這些馬俚膹姾烦隽怂南胂螅一孟駰l魚,隊形忽分忽散,往來如飛,難以捉摸。騎士們在馬背上左右馳射,幾乎每發必中,而且騎術好得不像話,一個個像是和戰馬連成一體似的,做出各種眼花繚亂的動作,甚至在換馬的時候都不減速,直接從一匹戰馬上跳到另一匹戰馬上。

他們已經不是在演習,而是在表演。

羽林騎不幸成了背景板,張繡的臉都氣白了,惡狠狠的咬牙,發誓回營之後收拾這些不成器的東西。

演習以張威被包圍,奮起孤勇,連挑三名騎士,最後與呂布大戰數合被擒告終,總算爲張繡挽回了一點顏面。

劉協也發現,呂布的個人武藝有了明顯的提升。如今郭汜不死,再與呂布單挑,估計不會再有機會生還。

與演義中的呂布不同,現實中的呂布最擅長的武藝不是持矛突擊——雖然這一點也不弱——而是騎射,他是真正的神射手,開得三石硬弓,百步穿楊。

說得直白些,他有很強的遊牧民族作戰風格,以騎射爲主。如今補了持矛突擊上的些許不足,點滿了所有的技能,當之無愧的最強。

能在各方面和他一較高下的只有趙雲,其他人要麼是射藝略遜一籌,要麼是矛法稍差一些。

以一敵三,輕鬆獲勝,呂布意猶未盡,請求與散騎較量一回,以展示真正的實力。

劉協否決了。

現在的訓練成果已經達到了他的要求,沒有必要再試。散騎的任務不是到草原上搶劫,培養目標不同,標準也不同,沒有比試的價值。

真要比,讓這些騎士衝擊甲騎試試,看看誰更剛。

“溫侯,你做準備一下,進行一次遠征,以狼居胥山爲終點,看看你能有什麼樣的收穫。”

“唯!”呂布興奮地答應了,隨即又提了一個要求。“陛下,臣能帶上女兒小環嗎?”

“帶她作啥?”劉協不解。

“再過兩年,小環就要成年了,臣希望她能在成年之前立點軍功。女營訓練雖然刻苦,可是沒有實戰的機會,立功很難啊。”

劉協一口否決。

你這護犢子也護得太明顯了,這些人挑選出來是爲了執行特種作戰任務的,不是捧你女兒上位的。

接連被天子否決了兩次,呂布有些訕訕。

第466章 近朱者赤

演習結束,呂布安排部下休整,並做好出徵的準備。

狼居胥山在漠北,是霍去病徵伐匈奴,立石紀功之地。天子選擇此地爲第一次遠征的地點,寓意明顯,呂布同樣不敢掉以輕心。

此戰若能成功,他不僅可以立功,而且能開創一種新的戰法,結合了李廣、衛霍優點的新戰法,青史留名。

再三囑咐部下好好準備後,呂布返回大營,派人請魏夫人回營一趟。

得知呂布將遠征,魏夫人也很高興,難得的鼓勵了呂布一番。

呂布有些遺憾。“可惜小環不能隨行。”

魏夫人一聽,臉上的笑容頓時散去。“糊塗,小環豈能隨行。”

“爲何不能?”呂布大惑不解。“這是多好的立功機會?這要是打贏了……”

“要是打輸了呢?”魏夫人沒好氣的打斷了呂布。“這是第一次嘗試,困難遠比你想象的要大。你們現在有把握的只是對陣,可是到了草原上,最大的困難不是臨陣擊敗對手,而是找到對手。如果找不到對手,你們爲了生存下去,會……”

魏夫人頓了頓,狠狠地瞪了呂布一眼。“小環怎麼能參與這樣的戰事?再怎麼說,她也個女子,將來還要嫁人的。一個女子,跟着一羣馬僭诓菰锨笊瑐鞒鋈ズ寐狘N?”

呂布張了張嘴,沒敢再接話。

對馬俚纳睿麃K不陌生,清楚在面臨生死存亡的情況下會發生什麼樣的事。

“你啊,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魏夫人伸出手指,狠狠地戳了一下呂布的額頭。“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豈能掉以輕心?你要是不當回事,乾脆就不要去了。反正你有爵位,抓時時間生個兒子……”

呂布連忙打斷了魏夫人,正色說道:“天子信任我,付我以重任,我豈能辜負天子?”

魏夫人白了呂布一眼,忍着笑,又用手指戳戳呂布的心窩。“那你就把讀過的書記在心裏,別隻掛在嘴上。孫子兵法第一句,是全書之眼,豈能當兒戲。”

呂布不免奇怪。“夫人,我也正奇怪呢,你怎麼讀上兵法了?莫不是你也想做女將軍?”

“我做什麼女將軍,一把年紀了,拉不得弓,提不得刀的。是荀貴人閒來無事,讀些兵法,我跟着聽了幾句,覺得有些道理。嘖嘖,不愧是世家子,就是會讀書,一通百通。”

呂布大感好奇,讓魏夫人給他講講。

他最近下了不少功夫讀書,自覺受益匪湣?墒轻醽砺犢Z詡一講,才知道自己的讀書真的只是讀讀而已,根本沒領悟到其中的精髓。如今聽魏夫人說起荀貴人會讀書,自然想偷學兩招。

魏夫人便將自己陪荀貴人時聽到的一些事說給呂布聽,比如這《孫子兵法》的第一句,很多人都會當作泛泛之談,略過了。魏夫人當時也是如此,後來聽荀貴人一說,才知道這第一句是提綱絜領之言,全書之眼。如果沒有領悟這一句,後面的書都是白讀。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趙括。

趙括能將兵法倒背如流,實際指揮能力也很出色——畢竟能指揮數十萬趙軍與白起對陣四十六日,可見趙括絕非庸手——但他缺乏對戰爭的敬畏之心,有輕敵之舉,這才導致他中了白起的圈套,以致慘敗。

如果趙括之前能意識到這一戰的意義,不是草率的進攻,而是更謹慎一些,這場秦趙之戰的結果很可能就是另外一個模樣。

說完了趙括,魏夫人又自由發揮了起來。“你說,天子此刻若是率並涼大軍東進,能擊敗袁紹否?”

呂布仔細想了想。“應該有五六成的機會吧。”

“你只看到了五六成的成功機會,天子看到的卻是那四五成失敗的可能。一旦敗了,並涼剛剛恢復的生氣就可能毀於一旦。所以天子不急於出兵,而是耐心地等,等這五六成的機會變成七八成,再變成八九成,最後變成萬無一失。”

呂布啞然失笑。“既是作戰,必有風險,哪有萬無一失的?”

“所以你是你,天子是天子。你雖然號稱飛將,卻被李傕、郭汜打敗,不得不逃往關東,東奔西走數年,又狼狽而歸。天子雖然一舉擊破李傕、郭汜,取得華陰大捷,卻不急於東進,而是遊走並涼,積聚力量,等待一戰而勝的機會。”

呂布被魏夫人揭破往事,惱羞成怒,轉過身,不和魏夫人說話了。

魏夫人走到呂布身後,抱着他的腰,臉貼着他的背。“行了,行了,我只是希望你小心些,不要太大意。這次遠征,說得小些,是你一個人的前程。說得大些,是大漢重振雄心的嘗試。天子將這個機會給了你,你就要緊緊的抓住。”

“嗯。”呂布握着魏夫人的手,輕輕點了點頭。

——

夜色深沉,一燈獨明。

劉協站在大帳地圖前,一動不動。

雖然經過非常用心的蒐集、整理,但漠北的地圖還是大片的空白,就連標註的那幾座山、幾條河,也不能保證精確度,只能說是大略。

呂布出征能否順利,劉協心裏其實沒有底。而呂布表現出來的盲目樂觀,讓他更不敢寄予太高的希望。因爲條件限制,現在能驗證的項目有限,更多的問題需要在行軍過程中發現,予以調整。

幾乎可以確定,這一次遠征狼居胥山會遇到很多問題,如果能詳加記載,就是珍貴的資料。但呂布能否注意到這些問題,又能否重視這些問題,實在不好說。

最好的辦法,是爲呂布安排一個參軍,除了負責提供建議之外,還要將沿途遇到的事記錄下來,越詳細越好。考慮到行軍途中的條件限制,無法及時書寫,這個人需要有極好的記憶力。

“尚書檯、蘭臺有記性好的人嗎?”劉協轉身,走回案前坐下,順口問蔡琰道。

“陛下需要隨溫侯出征的書記?”

“嗯。”

“尚書檯、蘭臺有記性好的人,但他們未必能適應這種軍旅生活,也未必能明白行軍途中哪些事值得記,哪些事不必記。不如從賈侍中的弟子中挑一個。”

“誰?”

蔡琰含笑不語。

劉協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蔡琰的意思。

黃猗的確是個合適的人選,人聰明,書讀得好,又能喫苦,賈詡已經誇過他幾次。

當然,黃猗更是一個難得的榜樣。

江夏黃氏的子弟都能爲朝廷效勞,成爲文武兼備的人才,其他讀書人還有什麼資格說三道四?

那些說自己不能的人,不是不能,而是不爲。

之所以不爲,是因爲他們沒喫過苦頭,沒有受過社會的毒打,還想着以三寸不爛之舌,說動公卿,俯拾青紫。

“召黃猗來。”

“現在?”蔡琰有些驚訝。

“現在。”劉協說道:“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第467章 潤物無聲

黃猗今天不在學員營。

演習結束,全員放假一天,黃猗回到袁衡所住的大營,與袁權、袁衡團聚,說些閒話。

黃猗今天也參加了演習。在姜冏分兵後,他在左翼,遭韓少英、呂小環衝擊落馬,險些被戰馬踩中。好在他反應快,一個就地打滾,隨即起身,被同伴拽上了戰馬。

當時嚇出一身冷汗,此刻說起來,卻是一樁很得意的事。

他也沒想到自己會有那麼敏捷的身手,幾乎是下意識地反應,等他清醒過來,人已經坐在馬背上了。袁權、袁衡也大感驚訝。黃猗曾經是一個謙謙君子,遵循着溫潤如玉的禮儀,從來沒想到過他有一天會成爲一個能跳上奔騰戰馬的騎士。

當然,也可以想見,這幾個月他喫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傷,才能練出這一身不俗的武藝。

袁權對他刮目相看,眼神中多了幾分溫情。

一家人說着話,直到夜色已深,才各回營帳休息。

剛脫了衣服,散騎侍郎曹昂找來了,傳達了天子的口諭,命黃猗立刻覲見。

黃猗還有些猶豫。他在學員營裏苦熬了那麼久,今天難得休息半天,明天早上便要回營,這時被天子招去,豈不影響夫妻感情。

袁權反應極快,立刻幫黃猗穿上衣服,又囑咐了幾句,便推他出帳。

“小心應對,或許是你的機會來了。”出帳的時候,袁權在黃猗耳邊低語了幾句。

黃猗也反應過來,打起精神,跟着曹昂出了大營。兩人算是舊相識,一路走,一路聊了幾句。雖然曹昂不能說天子爲什麼招黃猗,卻能讓黃猗明白不是什麼壞事,心中安定了許多。

來到大帳,報名請見,來到天子面前。

蔡琰遞了一個眼神過來,黃猗心領神會,上前施禮。

劉協賜了座,問了黃猗最近的情況,隨即說起了當前形勢。

黃猗稍微組織了一下語言,侃侃而談。

賈詡招收的這些學員並不只是統兵作戰的將領,而且是身兼教化責任的將領,所以教授的內容並不僅限於兵法和戰術,還有大量的戰略層面的內容。這些原本是讓涼州人認識到當前形勢對涼州的意義,讓涼州人建立起身爲大漢根基的自覺,但受益最深的反而是黃猗這個關東人。

黃猗從小學習的就是儒家經典,嚮往的就是教化蒼生,而江夏黃氏又與汝潁士族不同,更加務實,是典型的事功派。黃猗之前還沒入仕,想法便與那些尚清談的讀書人不太一樣。如今受袁術之累,成了人質,無路可退,更能感受到武力的重要性。

在他看來,將並涼悍卒教化成爲朝廷而戰的精銳,征伐天下,纔是王師正確的打開模式。

聖人說過,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但很多人都把教侷限於軍事技術,而不教禮義道德,如今天子教並涼戰士,不僅教如何戰,還教爲何戰,無疑是更貼近聖人的本意。

這樣的王師纔有可能是周武王率領的仁義之師,而不只是秦王率領的虎狼之師。

黃猗開始說得還有些謹慎,後來說得投入了,便有些激動起來,露出幾分原有的書生意氣。蔡琰看在眼中,心裏着急,卻不敢出言提醒,只能奮筆急書。

劉協卻非常滿意,甚至有些意外之喜。

黃猗的觀點和他有暗合之處,黃猗這樣的轉變,也正是他期望的轉變。

只是很可惜,黃猗的際遇有其特殊性,很難複製,無法在短時間內成爲主流。

但是作爲榜樣足夠了。

劉協隨即提出了自己的計劃,問黃猗的態度。

得知天子有意讓自己隨呂布出征狼居胥山,黃猗先是一陣驚訝,隨即又心生疑惑。

“陛下,臣冒昧,有一不解。”

劉協鼓勵道:“言者無罪。”

“爲何是狼居胥山,而不是燕然山?燕然山在西,更接近河西四郡。若能掃蕩乾淨,有利於重開西域。狼居胥山遠在龍城之東,大漠之北,似乎不太可能影響到北疆。”

劉協微微頜首。

黃猗能考慮到燕然山對河西四郡的掩護作用,可見賈詡的誇獎並非空穴來風。這是一個已經有一定戰略眼光的讀書人,不再侷限於眼前的一小片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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