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但他只看到了涼州,沒看到全局。
“選狼居胥山,而不是燕然山,主要有兩方面的原因:霍去病封狼居胥,是爲安定邊疆,而竇憲勒銘燕然,是爲個人富貴。此其一也。狼居胥山近鮮卑山,遠征狼居胥山,可以威懾鮮卑,而燕然山雖有鮮卑,卻是鮮卑支族,影響不大。此其二也。至於戰術上的考慮,我想你也能明白其中的差別。”
黃猗豁然開朗。“陛下用意深遠,臣明白了。臣願行。”
“那你就先回去吧,明天去向賈侍中辭行,再休息兩日,做些準備。”
“唯。”黃猗躬身再拜,退出御帳。
劉協滿意地說道:“令史推薦了一個很不錯的人選,希望他能不負所望。”
蔡琰掩脣笑道:“這可是陛下說的,若是名不符實,臣可不擔責任。”
“我見過了,自然是我擔責任。”劉協笑了笑,又皺起眉頭。“不過這樣的選擇終究還是有些撞大撸f一你不推薦,或者我看走了眼,就很難及時找到合適的人材。如果能有一種辦法,不依賴個人,相對公平,那就更好了。”
“還有這樣的辦法?”蔡琰放下了筆,一邊搓着手指,一邊好奇的看着劉協。
劉協笑笑。“我覺得賈侍中選學員的辦法就不錯,可以形成制度,隔一段時間就招一次生,只要符合條件,能通過考試,就可以入學。”
蔡琰眨眨眼睛。“不需要推薦?”
“不需要,只要能通過考試就行。”
蔡琰輕聲笑道:“好是好,只怕州牧、刺史和各郡國守相不願意。”
劉協也笑了。
他當然知道州牧、刺史和各郡國守相不願意,這等於剝奪了他們舉薦人才的權力。可這正是他想做的,漢代的舉薦制度積弊已深,對世家的形成也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到了該改革的時候。
不改革這個制度,世家大族的壯大就無法阻止。
而且現在正是改革的好機會,錯過了,也許就真的錯過了。
“既然好,就不能因爲他們不願意而放棄。”劉協淡淡地說道:“先從軍中開始吧。”
第468章 風口浪尖
出了御帳,劉協舉起雙臂,伸了個懶腰。
又是辛苦的一天。
從天不亮起身,忙到半夜,他這個皇帝比社畜還社畜。如果不是心中有信念,身外有危機,他寧願躺平做個昏君,讓那些大臣們沒日沒夜的操勞去,還能搏個垂拱而治的美名。
當然,這只是美好的想象。即使是政治文化更加先進的二十一世紀,也沒有哪個領導人可以躲平的,反倒更加辛苦,行程都是按分鐘計。
至於帝制之下,垂拱而治常常會演變成墓木拱矣。
劉協暗自吐了一會兒槽,轉身向荀文倩的帳篷走去。
帳篷裏還亮着燈,有人影晃動。
帳門外當值的女騎士肅立行禮。
劉協在帳門外停住,咳嗽了一聲。帳中一聲輕笑,荀文倩的聲音傳了出來。
“陛下來了。”
帳門掀開,露出美人何姍微紅的臉。劉協走進大帳,見大帳中間鋪着一幅白布,上面繪着一個碩大的狼頭,線條剛勁有力,狼眼炯炯有神,頸毛飛動,有如跳躍的火焰。
“陛下看着還行嗎?”荀文倩起身,一手扶着腰。
劉協上前,挽着荀文倩的手,俯身打量着狼頭。
這是他囑咐荀文倩準備的狼旗,供呂布出征時用。雖然呂布現在只有百餘騎,他卻寄予了厚望,希望這些人能成爲他征伐草原的狼羣先鋒,而呂布則成爲頭狼。
在他看來,這可能是最適合呂布的官職。
這人不適合統領大軍征戰,卻適合指揮特種部隊,進行非常規作戰。
“很好,這是名家手筆啊,是蔡令史所繪?”
“魏夫人所繪。”荀文倩指指狼眼。“尤其是這隻眼睛。”
“看不出,她還有這本事。”劉協仔細打量了兩眼。這隻狼眼的確傳神,透着冷漠和肅殺。
“她說兒時外出時,遇到過狼,險些送了性命。後來那頭狼的眼睛一直留在她的記憶裏,不知道描摩過多少遍了。等用絲線繡出來,會更加懾人。”
“辛苦你們了。”劉協轉身四顧。“她人呢?”
“今天溫侯休沐,我放了她一天假。”荀文倩抿嘴而笑。“陛下如果看着還行,明天就可以繡了。”
劉協認真的打量了一番。“我看行。”他扶着荀文倩坐好。“正好有件事,想聽聽你的意見。”
“陛下,後宮不能幹政。”
“只是聽聽你的意見,並不是要你決定。”
“什麼事這麼爲難,陛下不能自決,還要聽妾的意見?”
“關於彈汗山大捷的封賞。溫侯出征之後,這件事就不能再拖了。”
荀文倩眨了眨眼睛。
雖說後宮不能幹政,但她隨天子巡邊,劉協也沒有刻意瞞她的意思,沒什麼事能瞞過她的耳朵。彈汗山大捷至今數月,一直未能下達封賞,其中原因,她自然比誰都清楚。
“陛下有何打算?”
“天下廣大,縱有快馬馳道,朝廷也難免鞭長莫及。委任忠信之臣,都護一方,勢在必行。”劉協撫着荀文倩越發細嫩的手,不緊不慢地說道:“可從公達起。”
荀文倩手一緊。“陛下,這……不合適吧?”
“怎麼不合適?”
荀文倩苦笑不語。
荀彧雖然只是河東尹,但身負天子興王道的重任,天子放手讓他在河東施政。荀攸監三郡精銳,坐鎮北疆。她在天子身邊,雖無皇后之名,卻萬千寵愛集於一身。
潁川荀氏得寵如此,天下人豈能不妒?
天子信任荀氏,卻也將荀氏送到了風口浪尖。
“合適與否,只在事可不可爲。”劉協笑笑。“事若可爲,雖千萬人,吾往矣。君子直道而行,又何必在乎閒言碎語。”
荀文倩白了劉協一眼,欲言又止。她沉默了片刻,又道:“既然陛下心意已決,妾又何必多言。只是委邊將以重任,必先取質,然後設以藩籬,不使其逾規矩。”
劉協點點頭。“這正是我想和你商量的問題。”
開拓四邊,不可避免地要設立藩鎮,否則朝廷根本無法及時處理相關事務。設立藩鎮的隱患,但凡對歷史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劉協自然不會不清楚。
但因噎廢食,從來不是正確的選擇。由唐而宋,由開拓進取轉爲內斂保守,被很多讀書人認爲最好的時代——宋,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卻是華夏文明悲劇的開始。
程朱理學誕生於宋,並非偶然。
然而,能解決這個死結的絕非憑空而降的理論,而是不斷磨合的實踐。地方與中央的平衡,技術的進步,雖然有各種各樣的不完美,卻比一味保守爲好。
過於強調內部的穩定,只會不斷的自廢武功。當強敵叩門時,全無應敵之力。
劉協希望荀攸能成爲一個成功的案例。
至少,他應該比韓遂靠譜些。
劉協與荀文倩洗漱後,並肩而臥,討論着在北疆設立都護府的名稱、方案,以及可能引發的影響。
——
數日後,呂布準備完畢。
劉協親自爲呂布送行,賈詡陪同。
出營的路上,劉協與賈詡提起了將選拔學員制度化的想法。
賈詡詫異地看了劉協一眼。“陛下,這是何人進言?”
“朕自己的意思。”劉協反問道:“先生以爲不可行?”
“可行,但沒必要。”賈詡看了一眼遠處已經集結完畢的騎士們。“依陛下當初的方案,十萬大軍也不過需要兩千人,十期而已,十期以後再招新學員,又有何用?”
劉協稍一思索,便明白了賈詡的意思。
賈詡不是不願意,是不想鋒芒畢露,引起不必要的猜忌。
十萬大軍是涼州能承受的極限,多了沒意義,只會讓人覺得涼州人野心太大,難以控制,進而對涼州人處處設防。
賈詡自我設限,將目標限定在十萬以內,既可以保證涼州人在軍中的話語權,又不至於讓人擔心涼州人獨大,會擠壓其他人的生存空間。等涼州人夯實基礎,站穩腳跟,再推而廣之也不遲。
畢竟大漢不可能只需要十萬精銳。
“那就先以十期爲限吧。”劉協說道:“如果效果不錯,就推行到其他。”
賈詡眨眨眼睛,點頭同意。
劉協的態度很堅決,不是他能攔得住的。好在劉協也不着急,沒有說現在就直接推行,而是給了他足夠的緩衝時間。
就算一年招收兩期,十期也需要五年時間。
如果一年只招一期,十期就是十年了。
既然如此,就沒有必要搞得太激烈,試一試也沒什麼壞處。
第469章 狼騎遠征
兩人取得了默契,緩緩來到呂布等人的面前。
呂布一手挽着赤兔的馬繮,一手虛握拳頭,貼在胸口,躬身致意。“陛下,臣將遠行,願陛下保重。”
劉協點點頭。“溫侯保重。”又看向呂布身後的騎士們。“諸君保重。”
“敬禮,向陛下辭行。”黃猗大喝一聲,舉拳貼心。“陛下保重。”
百名騎士齊聲大喝:“陛下保重。”
劉協招招手。“授旗!”
呂小環踢馬出列,來到呂布面前,擠了擠眼睛,將懷中抱着的一杆大旗送到呂布面前。呂布有些意外,卻還是接過大旗,解開了上面的綿繩。
雪白的大旗展開,露出一個血紅的狼頭。
狼頭活靈活現,眼神冷峻,牙齒鋒利。尤其是頸部的毛,靈動飛舞,像一團火焰。
呂布看在眼裏,不由得低呼一聲:“哇哦,好繡工。”
“天子安排的。”呂小環俯身,低聲說道:“阿母親手繡了眼睛,她要看着你建功立業。”
呂布心中湧起一陣熱流。他用力點了點頭,大聲說道:“謝陛下授旗。”
劉協打量着呂布。“溫侯,狼雖不是最強大的猛獸,卻是草原上生存能力最強、分佈最廣的生靈。希望你們能像狼一樣,不畏任何對手,帶着這面狼旗縱橫草原,揚我大漢聲威。”
“唯!”呂布翻身上馬,高高舉起狼旗。
火紅的狼頭在陽光下跳躍着,像是有了生命。
“出發!”呂布輕踢馬腹,赤兔轉身,向北輕馳而去。
黃猗及序T士依次跟上,跟着狼旗,一路向北。
前來送行的魏夫人、袁權目不轉睛地看着各自的丈夫,心情複雜。
百騎深入草原,千里奔襲,男人們想的是建功立功,她們想的是安全歸來。
劉協眯着眼睛,看着騎士們漸行漸遠,悄悄地吐了一口氣。
他刻意淡化了呂布出征的意義,除了授旗之外,沒有搞特別隆重的出征儀式。來送行的人也有限,未必能意識到這一次出征的意義。
可是在他心裏,這卻是萬里開拓的第一步。
呂布是他派出去的第一匹狼。如果能一戰成功,證明這種狼羣戰術可行,將來就可以擴大規模,一路向西,飲馬大西洋了。
歐亞大草原,就是這個時代最暢通的道路。
——
回營的路上,劉協與賈詡商量起了另外一件事。
彈汗山大捷的封賞。
荀攸等人於去年除夕之夜主動出擊,奇襲彈汗山,打破了鮮卑人聯合的企圖,也爲邊疆的穩定提供了可能,功勞不小,卻一直沒有封賞。
楊彪趕來,也有商量這件事的目的,但他沒有主動提。
劉協知道楊彪是想等他主動說,免得讓人懷疑他是爲關東人代言。
天子巡幸涼州,遲遲不歸,三公成了擺設,態度已經很明顯。
“我想重設都護府,不僅在西域,也在北疆。”劉協不緊不慢地說道:“幽州東西千餘里,不僅有燕山之南的郡縣,還有燕山之北的無邊草原,僅有幽州刺史是遠遠不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