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對幽州人來說,與袁紹結盟只是爲了報劉虞被殺之仇,並不是看好袁紹本人。相反,他們對袁紹的所作所爲並不認同,也不覺得袁紹得了天下就是好事。
只不過幽州實力有限,而袁紹的影響力又太強,讓他們興不起反對的心思,不得不委曲求全。
現在情況不同了,少年天子逆風翻盤,接連取得大捷,而袁紹去年南下卻遭受挫敗,傳檄而定天下的設想成了笑話。
僅就爲劉虞報仇而言,朝廷也比袁紹有把握。
既然如此,幽州人又何必和袁紹攪在一起?
閻柔去過幷州、涼州,見過天子,也知道天子的邊郡政策,當然清楚這纔是對幽州最好的政策,有可能實現邊郡的長治久安,遠非袁紹的一味懷柔可比。
袁紹將宗族女嫁給了烏桓、鮮卑首領爲妻,又封他們爲單于,卻對幽州人的利益置之不顧。將來他若得了天下,幽州將不再是幽州人的幽州,而是鮮卑人、烏桓人的幽州,說不定會落得和涼州的境地,被那些大臣們拋棄。
兩相一對比,並不難做出選擇。
閻柔委婉的表示,幽州人的目的是爲劉虞報仇,並不想與朝廷爲敵。如果劉和一意孤行,他們可以獨立行事,並不一定要與劉和共進退。
荀攸表示讚賞,但這不是閻柔一個人的表態就能說明問題的,至少要等幽州人與袁紹劃清界限再說。
荀攸隨即又說,你是烏桓司馬,與烏桓人很熟悉,有沒有興趣來幫我?鮮卑人暫時安穩了,烏桓人卻還沒有俯首稱臣,我想請你出面,宣示朝廷的心意。如果能說服烏桓人和袁紹劃清界限,避免刀兵,也是一項善舉。
閻柔欣然從命。
如果能讓烏桓人稱臣,對他個人來說有功,對公孫瓚來說,則是加速了死亡。烏桓人對公孫瓚的仇恨極深,有他們從旁聲援,公孫瓚會死得更徹底,就算朝廷想給他將功贖過的機會,也要面對更強的反對聲音。
送走了閻柔,荀攸隨即上書,向天子彙報幽州的新形勢。
雖然他也覺得易京不易攻取,但袁紹率領主力趕來,必然會大大加強戰鬥的進程。在無法與公孫瓚取得聯絡的情況下,不能讓袁紹的進攻太順利,從其他方向予以牽制是順理成章的選擇。
如果能把握得好,或許可以成爲反攻的契機,取得比去年更大的戰果。
——
烏鞘嶺下,芳草萋萋。
河谷間,數百騎兵正在策馬衝殺。
一隊是羽林女騎,一隊是集訓學員。
女騎戰甲外面披着綠色的外罩,另一隊只需着漢軍的制式玄甲,以示區別。一紅一綠,對比分明,此刻卻已經攪在了一起。
呂小環策馬飛奔,挺起沒有矛頭的木杆,正中對方一名騎士的胸甲,將他頂下了馬。沒等她歡呼出聲,另一名騎士迎面撞來,一刀砍在她在頭盔上。
雖然戰刀沒有開鋒,這一擊還是讓呂小環頭暈腦脹,眼前直冒金星,險些落馬。
韓少英飛馳而至,伸手扶住了呂小環。“小心!”同時揮刀,擋住一柄劈來的長刀,罵了一句:“這些混蛋,來真的啊,這麼拼命。”
呂小環晃了晃腦袋,又扶正頭盔,從腰間拔出戰刀,喊了一聲:“誰怕誰,再來!”
韓少英大叫一聲:“姊妹們,這些混蛋來真的,別留手了,揍他們!”
“喏!”女騎士們齊聲吶喊,戰意更盛。
山坡上,劉協與賈詡並肩而立,看着越來越激裂,像是打出了真火的戰場,不禁有些擔心。
“先生,你這些學生下手這麼狠,回頭不怕被人打嗎?尤其是呂布,那可是護犢子的。”
“被呂布打一頓又不會死。”賈詡不緊不慢地說道:“戰場上不全力以赴,卻一定會死。這些人將來是要教導別人的,沒有那股狠勁,鎮不住手下,還講什麼道理?”
劉協咂了咂嘴,沒有再說什麼。他是想讓這些人成爲指導員,將涼州軍變成人民子弟兵的搖籃,但他也清楚,這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成功的。這些學員畢業之後,面對那些粗魯的將士,手下沒點真本事是鎮不住人的。
要講道理,先要有能讓對方坐下來聽你講道理的實力。
只是這麼一來,女騎士的壓力就大了。
這些學員都是從軍中挑選出來的,底子本來就不差,又經過幾個月的集訓,技戰術已經有相當水平。
不過這樣也好,至少能讓女騎士們知道戰爭不是兒戲。賈詡那句話不僅是對他手下的學員適用,對女騎士們同樣適用。
劉協看了一眼山坡下的呂布。
呂小環捱了揍,呂布是不會坐視的,回頭肯定會想辦法找碴。
不過今天的呂布有些反常,居然不動如山,依然和一旁的趙雲有說有笑,還指點着戰場,看起來興趣很濃。
劉協忽然有點反應過來,賈詡應該和呂布通過氣了。報復可以,適可而止,至少不能傷人。
“先生是怎麼和呂布說的?”劉協抬抬下巴。
賈詡瞅了劉協一眼,微微一笑。“也沒什麼,臣只是幫他提了一些建議而已。有些西域人的戰法,對他還是有些借鑑意義的。”
劉協恍然,怪不得呂布最近交上來的作業進步明顯,尤其是眼界更加開闊,原來有賈詡在背後做指導啊。爲了這些涼州的希望,賈詡是真的拼了老命了。
“先生覺得這一陣誰能贏?”
“女騎贏。”賈詡指指正在臨陣指揮的馬雲祿。“臣這麼多弟子中,她最有天賦,也最刻苦。就目前而言,臨陣指揮還沒有超過她的。”
劉協微微頜首。馬雲祿的刻苦他也是知道的,女營能有今天的成績,和學員營打得平分秋色,馬雲祿起到了不可忽視的作用。
“陛下,女軍雖然不可能有太大的規模,但女軍的意義非凡,影響也很大,這支力量不能掌握在其他人的手中,哪怕是皇后也不行,只能由陛下直接控制。”
劉協轉頭看看賈詡,欲言又止。
他知道賈詡的言外之意,他也不排斥馬雲祿,卻覺得現在不是合適的機會。
“先生,當務之急是證明女子可以成軍,而不是急着掌握。”劉協頓了頓,又道:“如果證明不了這一點,女軍終究只是形式,由誰掌握又有什麼區別呢?”
賈詡點頭贊同。“陛下所言甚是。”
第464章 自取滅亡
劉協與賈詡說話的功夫,韓少英、呂小環及所領的百名女騎士抵擋不住學員騎士的猛攻,開始突圍。
與此同時,按照規則算陣亡的騎士則退出了戰場,遺憾的旁觀。剛纔出手太狠的學員騎士忙着向女騎士們陪不是,女騎士們卻不理不睬,揚長而去。
僅從人數上看,女騎士的傷亡有點大,損失了近三成,離判負的標準不遠了。學員騎士的指揮者姜冏也意識到這一點,下令部下猛追,爭取最後的勝利。
號角聲響起,學員騎士們窮追不捨。
但追擊並不順利,女騎士們一邊策馬奔逃,一邊回身射擊,追擊的學員騎士雖然也用弓箭射擊,但雙方的速度差給他們帶來了麻煩,傷亡不斷增加。
姜冏意識到了危險,下令騎士們分開,從兩冀包抄,左翼人數較少,只有剩餘兵力的三分之一,其餘的三分之二都部署在了右翼。
不管是弓箭還是弩射,右後方都是死角,哪怕女騎士的腰身再柔軟,也很難將身體轉到那樣的角度。可是對於追擊者來說,這卻是最利於發揮的位置。
弩射本來沒有這樣的問題,但女騎士的臂力有限,單手握持無法保證命中率。一旦命中率下降,弩射速度慢的劣勢就會放大。
姜冏顯然做過精心的準備,對雙方的武藝優劣分析得很用心,打算一擊取勝。
姜冏自覺勝劵在握,得意地看了馬雲祿一眼,卻發現馬雲祿的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一抹得意的溞Α�
姜冏心中一緊,有種不祥的預感。他之前見過馬雲祿這樣的笑容,通常都是發動致命一擊的時候。
他轉頭向戰場看去,卻見韓少英、呂小環一馬當先,挺矛躍馬,向左翼的騎士撲了過去。學員騎士數量有限,被打個措手不及,傷亡瞬間突破了判負標準。
相比於弓弩,刀矛的傷害加倍。尤其是矛,刺中胸腹即算陣亡。
“彩!”劉協看得清楚,不禁高聲喝彩。
山坡下的馬雲祿聽得清楚,回身撫胸,向劉協致意。
劉協挑起大拇指晃了晃。
“欲擒故縱,誘敵分兵,再施以致命一擊,這戰術的確不錯。”劉協說道。
“女子體弱,很多人都會有輕敵之心。利用這樣的心理,誘使對方主動犯錯,這是一個可行的辦法,尤其是對初次見面的對手而言。”
“如果對方做了充分的準備,不上當呢?”
賈詡揚了揚下巴。“陛下請看,這些女騎士的戰馬都是身強力壯的好馬,而她們的體重卻比男子輕很多。即使對手不中計,只要有足夠的耐心,控制好節奏,對方就很難追上她們,只會不斷被弩射殺。”
劉協啞然失笑。“看來雙方都很用心啊。”
“只有用心,才能揚長避短,爭取勝利。”賈詡說道:“我聽說,雲祿打算重金懸賞,希望能打造一種射程遠,重量卻輕,便於單手握持的弩。”
劉協點點頭。“技術進步,纔是解決女子體能不足的最佳途徑。不光是弩上可以下功夫,甲冑、武器也可以花點心思,加以改進。”
賈詡深表贊同。
擔任裁判的呂布宣佈了戰果。女騎士們歡欣鼓舞,圍着馬雲祿有說有笑。姜冏卻有點沮喪,他精心設計的戰術反成了破綻,着實傷自尊。
一名騎士策馬經過戰場,來到山坡下,跑到劉協面前,送上剛剛收到的文書。劉協看了一眼外面的標籤,發現是荀攸發來的軍報,不禁與賈詡交換了一個眼神。
之前的戰功還沒賞,荀攸又開戰了?
他檢查了密封后,打開了文書,先看到了一幅地圖,大圈套着小圈,重重疊疊,似曾相識。他想了想,才依稀想起,好像是傳說中的亞特蘭蒂斯十重城。
看了幾行文書,劉協這才知道這不是什麼十重城,而是公孫瓚的易京。
劉協的第一反應是大感驚訝,易京很有名,但具體是什麼樣子,他卻是第一次見。
第二反應是這種堡壘極難攻克,怪不得歷史上的袁紹浪費了那麼多時間,眼睜睜看着曹操坐大。
第三反應則是這種工程量是如何完成的,幽州有這麼多人口嗎?
等他看完荀攸的文書,他知道了問題的答案,頓時心生怒火,對公孫瓚原本就不多的好感一掃而空。
原來這是數以萬計的青州黃巾俘虜的屍骨堆起來的。
公孫瓚的敗亡實屬咎由自取。他太殘暴了,而且絲毫沒有改正的可能。他的起點雖然不低,敗亡卻很快,遠不如他的同窗劉備。
如果劉備有公孫瓚那樣的起點,或許不用蹉跎大半生,最後纔在益州站穩腳跟。
劉協看了一眼山坡下的趙雲,有點理解了趙雲爲什麼寧願選擇劉備,甚至重新投奔袁紹,也不願意跟隨公孫瓚。
但凡有點常識,都知道公孫瓚不可能笑到最後。
“劉和不肯與袁紹劃清界限,怕是還有幻想。”劉協將荀攸的軍報遞給賈詡,輕聲說道。“說來也真是奇怪,宗室對大漢的忠辗床蝗缙渌恕!�
“本朝對宗室壓制太重,宦官陷害宗室的事屢見不鮮,的確很難讓宗室有忠湛裳浴V领秳⒑捅救耍刮幢厥遣恢遥麘撌潜粓蟪鸬膱棠钏郏聿挥杉骸!�
賈詡將軍報收了起來,遞給一旁的蔡琰。“荀攸沒有足夠的步卒,無法攻克易京,需要從其他方向牽制一下袁紹。”
劉協沉思不語。
他理解荀攸的用意,但他不覺得現在是牽制袁紹的時候。以易京的佈局來看,袁紹很難輕易取勝。再者,在幽州人表明態度之前,他也大可不必做出反應。
袁紹能夠率主力北上,不可能不做好準備。上黨、太原的兵力有限,自保有餘,進攻不足,就算出兵也只是騷擾而已,不會有實質性的意義。
除非命韓遂出關。
這是計劃中的事,但現在還不行,時機尚未成熟。
“再等等吧。”劉協說道:“袁紹攻東武陽都用了一年,攻易京只怕更慢。如果幽州人與之決裂,他能不能有攻克易京都是個問題。趁此機會,迫降烏桓和東部鮮卑,剪其羽翼,纔是正理。”
第465章 最強呂布
劉協對袁紹、公孫瓚的勝負不敢感興趣——反正他們都不是什麼好人——倒是對易京興趣頗濃。
他讓賈詡將此作爲一個戰例,讓學員們進行探討,看看他們面對這樣的堡壘將如何取捨。將來大軍東出,他們將是基層將領的骨幹力量,攻城是必須掌握的戰術。
當然,藉此機會,也將公孫瓚作爲一個反面教材,告訴他們殘暴不可取。像這種濫殺無辜的人,最後都不會有好下場。
好殺者,人必殺之。
演習結束,賈詡趕回去做課後總結輔導,也帶走了易京的示意圖。
呂布率部上陣,開始做演習前的準備。
最近一段時間,他一直在研究長途奔襲的相關問題。在花了不少功夫,反覆閱讀李廣、衛青、霍去病的傳記後,他得出一個結論。
想和胡虜在草原上爭鋒,就要先將自己變成胡虜,而且是更強的胡虜。
具體而言,就是要適應草原的生活方式,將物質要求降到最低,以減少對輜重的依賴。與此同時,還要有草原上生存的技能,包括識別地形,打獵取食,以增加在草原上的存活機會。
李廣爲什麼不能建功?是因爲他適應不了草原上的環境。在塞內作戰還行,出塞作戰就很難取得戰果,甚至經常迷路。
衛青取得了不少的戰果,但他有一個特點,目標固定。一旦沒有既定目標,就很難得有效的戰果。而且他同樣依賴後勤補給,難以持久。
霍去病的戰績最好,對後勤的依賴也小,但他是以精銳力量的大量傷亡作爲代價的,同樣不可持久。
呂布的方法是以精銳騎兵出擊,循着胡虜經常出沒的路線,一路掃蕩過去。能打就打,不能打就繞過去,下次再來。
這個戰法看似荒唐,但仔細分析,卻有一點道理。
草原上能夠養活一定規模部落的牧場是有限的,沿着特定的路線殺過去,總會有收穫,以戰養戰,就足以養活自己。而且每過一段時間就來一趟,讓對方不得安生,時間越久,對方除了躲得遠遠的,沒有更好的辦法可想。
劉協將這種戰法總結爲一句話:走別人的路,讓別人無路可走。
草原上的遊牧民族喜歡入塞搶劫,我就反其道而行之,主動出塞搶劫,讓他們自顧不暇,難以自保。
以中原擁有的技術條件、訓練水平,只要肯喫苦,肯用心,同等兵力下,漢軍可以擊敗任何一支遊牧民族的力量。
之前兩次對鮮卑人的作戰已經證明了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