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265章

作者:庄不周

閻柔用力的點點頭。

“那還有什麼好猶豫的。”鮮于輔長身而起。“我們想做的就是爲太傅復仇,爲此纔不惜和袁紹連和。苦戰兩年,未能成功,可見袁紹徒有其表,其實不然。既然如此,又何必冒着與朝廷爲敵的惡名?”

閻柔有點後悔。應該一來就來找鮮于輔商量的,鮮于輔比劉和清醒多了。

正說着,鮮于輔的從弟鮮于銀快步走了進來。見閻柔在座,鮮于銀有些意料,與閻柔見了禮。“子剛,聽說你去涼州見了天子?”

“正是。”

“天子何許人也?大漢真能中興嗎?”

閻柔點點頭。“不僅大漢能夠中興,而且會更強盛。尤其是對你我這樣的邊郡之人來說,簡直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是麼?”鮮于銀啞然失笑,將信將疑。

鮮于輔打斷了他們的寒暄,問鮮于銀有什麼事。鮮于銀這纔想起正事,連忙說道,他剛剛收到消息,袁紹的大軍正在北上,前鋒許攸部已經到達巨馬水,隨時可以入境。

鮮于輔和閻柔交換了一個眼神,意識到了危險。

很顯然,袁紹不希望劉和向朝廷稱臣。

鮮于輔來回踱了兩步,當機立斷。“子剛,你立刻去彈汗山,戰還是不戰,請荀監軍決斷。”

第461章 觀望者

鮮于輔送走了閻柔,沒有直接去找劉和,而是去找麴義。

看到鮮于輔,麴義很緊張。他和鮮于輔都是劉和的同僚,但兩人分屬不同陣營,平時並沒有多少交往。

“將軍有多久沒有回涼州了?”

麴義想了想。“七八年了。”

鮮于輔點點頭,又問:“家鄉還有人嗎?”

“當然有。”麴義有些得意。“我西平麴氏雖然比不上中原大族,卻也不是誰都可以欺負的。”

“最近有消息來嗎?”

麴義有點尷尬,搖了搖頭,卻不說話,眼中露出一絲迷茫。

“天子在涼州。”鮮于輔將閻柔出使的見聞大致說了一遍。

麴義震驚了,半晌沒反應過來。過了很久,他一聲嘆息。“想不到涼州竟有此鉅變,我身爲涼州人,竟是一點消息也沒聽說,實在慚愧。”

鮮于輔笑笑。他知道麴義雖然立了大功,但爲人粗魯,和袁紹以及袁紹麾下那些文臣武將相處並不愉快。他隨劉和在幽州作戰,袁紹就算收到什麼消息,傳給了袁譚,袁譚也未必會轉告麴義。

像這種天子重視涼州的消息,更不可能主動讓麴義知道。

“將軍,若天子率涼州十萬步騎東出,袁紹能勝嗎?”

“必敗無疑。”麴義不假思索,脫口而出。“當年董卓兵不過數萬,就讓袁紹頓兵孟津,不敢前進一步……”

麴義說了一半,這才意識到自己失言,連忙閉上了嘴巴。他瞪着鮮于輔,沒好氣地說道:“你究竟想說什麼?”

鮮于輔嘆了一口氣。“將軍,你是涼州人,我是幽州人,都不被中原人認可。你在袁紹麾下所受的冷遇,我感同身受。我不覺得袁紹得了天下,我們就能同富貴。”

鮮于輔頓了頓,又道:“再者,我也不覺得他是天命所在。”

麴義盯着鮮于輔,眼神微縮。

鮮于輔已經說得很明白,他又不傻,自然清楚鮮于輔的意思。但他和鮮于輔身份不同。他目前還是袁紹的部下,同意鮮于輔的說法,哪怕只是附和一句,都有可能成爲罪狀。

鮮于輔起身,施了一禮。“言盡於止,將軍若是想自清,可以砍下我的首級,送給袁紹。”說完,向後退了兩步,轉身而去。

麴義一動不動,看着鮮于輔離開。

他不是不想砍下鮮于輔的首級,向袁紹自證清白,只是這麼做風險太大,可能會與所有幽州人爲敵,而且也未必能讓袁紹相信他的清白。

袁紹的爲人,他非常清楚。只要他懷疑上了你,不管你怎麼努力,除非死了,是很難讓袁紹相信你的。

袁紹連老朋友張邈都不放過,又怎麼可能放過他麴義。

麴義很頭疼,想來想去,決定去找劉和商量。關東這麼多人,他也就是和劉和相處默契,其他人都談不來。

劉和正在生氣,聽麴義說鮮于輔去見他,心裏咯噔一下,瞬間冷靜下來。

鮮于輔和麴義是他的兩條腿,鮮于輔代表着幽州力量,是他的父親劉虞的遺澤。麴義則是袁紹的部將,代表着袁紹對他的支持。

這兩股力量平時並沒有太多的交集——鮮于輔等人一直對袁紹保持着距離——如果鮮于輔和麴義達成了一致意見,他就沒什麼選擇了。

“雲天,他說了些什麼?”劉和心跳如鼓,一陣陣不安。

“你覺得袁紹是天命嗎?”麴義開門見山。

劉和眉頭緊皺。

這個問題不好答。他不僅是天子委任的徵北中郎將,還是漢室宗親,他的父親劉虞至死是朝廷的忠臣,他如果承認天命在袁紹,就是對朝廷不忠,對祖宗不孝,爲父報仇的理由就不成立了。

可若是說天命不在袁紹,萬一麴義爲了自保,將這個消息傳到袁紹耳朵裏,他就無法在袁紹麾下立足了,只能與袁紹反目。

如此一來,不僅報仇無望,性命都可能有危險。

“雲天覺得呢?”

麴義暗自嘆了一口氣,他看出了劉和對他的警惕,卻看不透劉和的真實想法。“我不懂你們關東人的心思,我是涼州人,我現在只想回涼州去。”

說完,麴義轉身就要走。劉和連忙上前,一把拽住。

“雲天,涼州一直在,你不必急在一時。當務之急,是擊殺公孫瓚。天子太遠,涼州也太遠,給不了我們任何支持。幽州戶口有限,錢糧不足,離開了冀州的支持,不能自全,我們不得不依附袁紹。”

麴義轉身,盯着劉和,一字一句地說道:“這麼說,只是權宜之計?”

劉和點點頭,低聲說道:“雲天知我即可,萬萬不可外傳。”

麴義自嘲地冷笑一聲:“就算我外傳,也得有人信啊。”

劉和沒有接麴義的話。他知道袁紹對麴義有意見,但他不覺得那就是袁紹的問題。麴義居功自傲,又爲人粗魯,很難與人相處。這一點,他自己就深有感觸,只是不像袁紹表現得那麼明顯罷了。

安撫住了麴義,劉和隨即派人去請鮮于輔。

他也不提鮮于輔去找麴義的事,只問了鮮于輔一個問題:“如果沒有袁紹的支持,幽州能不能養活這幾萬大軍?如果沒有袁譚的配合,僅憑幽州的力量,能不能擊殺公孫瓚,助我報殺父之仇?”

鮮于輔無法給出答案,事實就是不能。如果能,公孫瓚早就死了,不至於拖到現在。

但鮮于輔提出一點,可以請荀攸幫忙。

劉和冷笑一聲:“荀攸是有幾萬大軍,但那幾萬大軍入塞,不要錢糧嗎?他難道不需要幽州提供錢糧,可以自備,甚至能援助我們一些?”

看着神情不屑地劉和,鮮于輔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話。

“我不知道荀攸能不能做到,但我相信袁紹肯定做不到。”

劉和說道:“袁紹將至,你就看荀攸敢不敢來吧。如果他敢來,能助我們擊敗袁紹,擊殺公孫瓚,我求之不得。如果他不敢來,或者來了也幫不上忙,那我們就只能依附袁紹,等待更好的機會。”

鮮于輔點頭答應。

“元弼,你不要被天子一時的戰績騙了。”劉和語重心長的說道:“如今的鮮卑人早就不是檀石槐在世時的鮮卑人,擊敗他們不難。天下的得失在中原,不在草原。什麼時候天子能進軍中原,攻城拔寨,才能說是天命所歸。在此之前,我們大可不必急於決斷。”

第462章 死結

袁譚收到許攸率部趕到的消息,與郭圖趕去相見。

郭圖出使受辱,折了門齒,影響容貌,後來千方百計的尋了一個玉工,打造了兩顆白玉牙齒,勉強恢復了外形。

白玉牙齒很好看,只是不耐磨,又容易碎,裝得也不怎麼牢固,所以郭圖說話、喫飯都很小心,就怕突然掉下來,出乖露醜。

不知不覺,郭圖變成了一個沉默寡言的人,多了幾分內斂。

老友相見,許攸忍不住拿郭圖開了幾句玩笑,郭圖繃着臉,也不理他。他太清楚許攸的性子了,和他計較不起來。

更重要的是,他各方面都不如許攸,說也說不過,打也打不過。以前還有和袁紹親近的優勢可用,如今這個優勢也沒了,全面落了下風。

等許攸說完,郭圖纔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子遠,後生可畏,你這一攸,能不能當那一攸,可不好說啊。”

許攸微微一笑。“潁川荀氏多英才,一輩勝似一輩,令人好生羨慕。”

一旁的荀諶裝作沒聽見。

許攸又道:“荀攸有入塞的可能嗎?”

袁譚接過話題。“從目前看,很有可能。烏桓司馬閻柔剛剛從塞外回來,與劉和見了一面,隨即又走了。從方向看,是出塞,有可能是去見荀攸。他們不久前剛見過,這麼急,應該和許將軍率兵將至有關。”

“這些幽州人就是首鼠兩端,反覆不定。”許攸不屑一顧。“公達若是敢來,那我就與他較量一下,看看他那彈汗山大捷的成色如何。”

他揮揮手。“還是說說易京的事吧。這麼久了,還沒解決公孫瓚,主公很不滿意。公則,友若,你們沒有盡心啊。”

“等你看過易京,再說不遲。”郭圖擺擺手,從侍從手中接過一份地圖,鋪在許攸面前。

許攸瞥了一眼地圖,立刻閉上了嘴巴,眼睛卻瞪得溜圓。

“這就是公孫瓚所築的易京?”

“是的。”袁譚說道,神情有些無奈。

許攸只看到地圖就覺得不可思議,要是親眼看到了易京,不知道會喫驚成什麼樣子。

易京若是不堅固,公孫瓚又怎麼可能支持到現在,他又怎麼可能勞而無功,不得不請袁紹出兵。統兵北上,本來就是想立功,夯實他這個長子的地位,誰曾想啃了硬骨頭,不僅沒能拿下易京,反而崩掉了門牙。

得不償失。

許攸不再理會袁譚、郭圖等人,盯着地圖看了又看,也覺得很棘手。

當時他曾對袁紹說,袁譚之所以未能建功,是因爲兵力不足。集結主力,就有可能迅速攻克易京,擊殺公孫瓚,現在看來是草率了。

不過這也是好事,證明袁譚未能建功並非無能,而是公孫瓚太狡猾了,竟然想出這樣的防守陣型來。

這將是一場惡戰,對雙方都是艱鉅的考驗。

許攸突然想到一個問題:袁紹不肯來,是不是早就知道易京不易取?

——

閻柔去而復返,讓荀攸大感意外。

聽了閻柔的來意,尤其是看了閻柔帶來的易京地圖,荀攸也很頭疼。

易京不易攻取,而且攻堅戰也不是騎兵擅長的戰法,他就算率部入塞,恐怕也對攻取易京沒有太大的幫助。

當然還涉及到另外一個問題。騎兵在塞外作戰,可以不用考慮太多的糧食問題。入塞作戰就不同了,必須就地補給。而幽州根本沒有足夠的錢糧支撐,如果有,他們也不至於拖到現在,不得不借助袁紹的力量。

“公孫瓚是如何築起這麼多高樓的?”荀攸指着地圖上密密麻麻的圓圈說道。每一個圓圈就代表一座高樓,粗略一看,至少有大幾百個。

“當年被他俘虜的青州黃巾。”閻柔說道:“三十萬人,最後剩下的不到三成。那些黃巾俘虜不僅爲公孫瓚築了易京,還爲公孫瓚屯田,提供了大量的糧食,據說有三四百萬石,夠喫十年。”

易京在易縣,在圍塹十重,引水爲池。圍塹之間建樓,高五六丈,有將士據守。最中心的樓高十丈,由公孫瓚本人居住,兼作糧倉。

進攻這樣的陣地,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個頭疼的問題。強攻的傷亡將非常可觀,圍而不攻反而是最穩妥的辦法。

唯一的問題是公孫瓚儲存了大量的糧食。就算夠喫十年有虛張聲勢的成份,打個對摺,五年也夠久的。

圍城五年,想想都讓人覺得頭皮發麻。

看完地圖,荀攸雖然心裏很震驚,臉上卻看不出太多的情緒。“子剛,你覺得劉和不肯與袁紹決裂,是因爲報仇,還是因爲其他的?”

閻柔說道:“報仇。”他頓了頓,又道:“我想不出他有什麼的理由。”

荀攸無聲地笑了。“那他會失望的,袁紹攻不下易京。”

“監軍呢?”閻柔反問道。

“以目前的兵力而言,我也攻不下易京。”荀攸撫着凳下的短鬚。“但幫劉和報仇並非必須攻克易京不可。”

“不攻下易京,怎麼報仇?”

“易京中的糧食再多,也不可能喫一輩子。再者,公孫瓚之所以固守易京,也是因爲相信袁紹不會長久,只要能堅持到袁紹敗亡,他自然可以倖免。可若是他知道就算袁紹敗亡了,朝廷也不會放過他呢?”

閻柔愕然。

荀攸笑道:“在他一個人死,和族滅之間,他會選擇哪一個?”

閻柔明白了荀攸的意思,卻更加爲難。“監軍的意思是說,如果劉和向朝廷稱臣,報仇只須朝廷一紙詔書?”

荀攸點點頭,又勸道:“子剛,你們爲故主報仇,這當然是義舉。可是義舉之外,卻不能忘了君臣大義。劉和不從大義,朝廷又何必成全他的私義?你別忘了,於朝廷而言,公孫瓚固然有擅殺大臣之罪,卻也守邊有功。功過相抵,本不至於必死。若他肯悔過自新,天子給他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也未嘗不可。爲了一個依附袁紹的人,誅殺有功之臣,恐怕說不過去。”

閻柔苦笑。如此一來,豈不成了死結?

荀攸拍拍閻柔的肩膀。“還有,你們除了報仇之外,也要將眼光放得長遠一些,想想幽州的將來。是追隨朝廷,爲中興建功,還是追隨袁紹,與袁紹一起滅亡,這可不是一家一姓的小事,當三思而行。我再說一句不好聽的,就算袁紹得了天下,你們就能富貴嗎?”

閻柔想起了趙雲的話,心中有了決斷。

第463章 名與實

上一篇:归藏剑仙

下一篇:核动力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