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264章

作者:庄不周

身處這樣的時代,他當然不甘心做個富貴閒人,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也不知道自己能幹什麼。聽說天子有意讓他出任太僕丞,負責籌建牧苑,他很興奮,一口答應。

劉協讓他去和楊彪討論具體細節,拿出方案。

呼廚泉歡歡喜喜的去了。

劉協隨即在身邊的郎官中招募願意去牧苑的人員。考慮到牧苑大多在邊塞,條件比較艱苦,劉協拿出前世積累的經驗,擬定了一個崗位說明書,詳細說明了不同崗位的要求、薪資待遇、職業前景。

在那一刻,他化身大漢帝國HR,爲大漢帝國公司的騰飛招募英才。

詔書公佈之後,很快就有人來應募,熱情超出劉協的想象。

這種居無定所的日子讓很多人苦不堪言,如果能安定下來,還有一個可以預期的前程,還是有人願意去的。再說了,馬匹是西北不多的戰略資源,牧苑雖然辛苦,比起其他職位還是有優勢的,至少基本生活有保障。

讓劉協有些意外的事,韋康通過楊彪傳話,他也有意應募。

他做了幾年郡主簿,有一定的事務經驗,還有一個一般人沒有的優勢:他會丹青,尤其是擅長鞍馬。考慮到牧苑需要大量的圖譜,他這門技術還是有發揮空間的。

劉協隨即召見了韋康,他也沒說什麼廢話,給韋康筆墨紙硯,讓他去帳外的羽林營畫馬。畫完之後由其他人按圖索驥,如果能找得到,就讓你上任。

韋康也知道,這是他能脫罪的機會,不敢大意,兢兢業業的畫了兩天,一共七匹馬。

劉協讓人拿着畫,去羽林營找馬,結果找出來四匹,還有三匹找錯了。

劉協看着結果,對韋康說,你勉強及格,給你一個試用的機會。你先上任,一年後再進行考覈,到時候再決定你能不能留在牧苑。

韋康諾諾而退。

劉協隨即召見了韋端。

第459章 四面受敵

韋端待罪數日,忐忑不安,整整瘦了一圈。

得知韋康涉險過關,得到了任命,他總算鬆了一口氣。不管怎麼說,天子沒有直接整死他的意思。

接到詔書後,韋端第一時間趕到御帳外。

憑心而論,劉協對這些藝術家官員都沒什麼好感。藝術要務虛、感性,做官要務實、理性,以藝術家而爲官員,大多不會有好結果。

正如藝術家做皇帝往往會亡國一樣。

韋端父子的書法造詣很高,但做官的水平很一般。這樣的人就應該安心的搞藝術,做名士,不要做官,或者企圖做意見領袖,誤人誤己。

當然,韋端做官也是爲了自己。涼州雖然窮,但是到涼州做官的可不窮,否則當年孟達的父親孟佗也不會特意向張讓求涼州刺史一職。涼州之所以經常出現反叛,和這些外地官員只管自肥,不顧百姓死活有直接關係。

韋端這幾年涼州刺史做下來,撈得不會少。

劉協很想直接幹掉韋端,但他知道這不是一個好的辦法。

楊彪的擔心並不多餘,天子的一舉一動都有放大效應。如果被有心人利用,很可能會引發不可估量的後果。

所以還是謹慎一些的好。

看了韋端準備好的請罪書,劉協很不以爲然。

韋端避重就輕,只說自己不能與韓遂和睦相處,卻絲毫不提接到詔書也不及時趕來見駕的責任,反而列舉了這段時間的一系列事務,顯然還是想矇混過關,繼續出任涼州牧。

由此可見,此人要麼是心裏沒數,要麼是貪得無厭,不知進退。

但凡聰明一點,由楊修出任漢陽太守的那一刻起,就應該主動辭職了。

朝廷花了這麼大的心思整頓涼州,還能讓你來摘果子?

“書法不錯。”劉協說道:“關中出人才,能書善畫的真不少,前有趙邠卿,後有足下父子。”

韋端訕訕地應着,心頭一陣不安。

天子只說他書法好,不提他的政績,又提起趙岐,意思已經很明白了。他想繼續做涼州牧的可能性沒有了,最好的結果是和趙岐一樣,開設學堂,教書育人。

但他並沒有趙岐那樣的學問,也沒有趙岐那樣的淡泊。

“你和鎮西大將軍不睦,是因爲何事?”

韋端頓時精神起來,連忙直起身體,剛準備說話,一眼看到一旁奮筆急書的裴俊,心頭又是一驚。

這些話要是傳到韓遂耳中,可不太妙。平定宋建之後,韓遂春風得意,主政關中是遲早的事。要是韓遂想報復他,他可承受不起那樣的損失。

“你有什麼顧慮?”

韋端仔細權衡了利弊,小心翼翼地說道:“臣……與鎮西大將軍不睦,並非出於私人恩怨,而是出於公義。如今鎮西大將軍稱臣,爲陛下效力,不睦便無從談起了,不提也罷。”

“那之前是因爲鎮西大將軍對朝廷不忠?”

“是。”

劉協沒有再說什麼。韋端主動認慫,他也不必故意挑事。他要整韓遂根本不需要這種上不得檯面的手段,也沒用。

“隨朕巡行涼州吧,暫時不要回冀縣去了。”

讓你來見駕,你不肯。如今來了,你就別走了。

“唯。”韋端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雖說涼州牧沒了,但天子沒有直接下詔罷免他,算是給他留了面子。

跟着天子巡行涼州也不是輕鬆的事,他堅持不了太久,終究還是要請辭的。只是現在還不行,要等一段時間纔行,免得引人聯想。

——

鄴城。

袁紹手提思召劍,站在庭中,臉色陰沉。

他剛剛收到消息,袁術被轉爲安國鄉侯,邑千戶。

光祿大夫周忠被拜爲豫州牧,已經進入豫州。曹操、劉備、孫策都表示支持,曹操還特地派兵迎接,劉備也在邊境屯兵,大有與審配再戰一場的意思。

毫無疑問,這都是小皇帝希望看到的結果,由周忠領頭,集中調度曹操、劉備、孫策三人的軍事力量,與他對抗。

至於袁術,則是小皇帝故意羞辱他的手段。

豫州是他的本州,不能不爭。僅憑兗州的實力,審配很難在河南立足,遲早要被趕回河北。如果由冀州提供錢糧支持,又必須向冀州人讓步,勢必引起汝潁人的進一步不滿。

這讓袁紹很苦惱。他本來打算進軍上黨的,還沒出師,就不得不放棄。

上黨對鄴城的威脅太大了,幾乎出了太行就是鄴城。去年一戰,看似河內方向的威脅最大,但那只是關羽一個人太猛而已,真正的威脅是由上黨而來,還沒有出現在戰場上的黑山軍。

拔除上黨這根刺,成了他必須解決,卻又無法解決的問題。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袁紹百思不得其解。

“主公。”許攸匆匆走了進來,手裏拿着一份書信。

袁紹迅速恢復了平靜,還劍入鞘。“子遠,你來得遲了。我剛練完劍,要不然還可以切磋一下。”

許攸沒接這個話題,將手中的書信遞了過來。“公則有消息來,劉和可能有異變。”

袁紹顧不上寒暄,連忙接過書信看了一遍。看完之後,他理解郭圖爲什麼不直接給他寫信,而是由許攸轉達了。

給他寫的信,先要經過掾吏轉達,很難完全掩蓋消息。

而這個消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鮮卑大帥軻比能居然向朝廷稱臣了,而且即將移牧到北地、武威以北。聯繫之前扶羅韓、步度根先後被擊破的形勢,軻比能的稱臣意味着鮮卑人中實力最強的幾個已經煙消雲散,被朝廷徹底征服。

那烏桓人會怎麼想?荀攸佔據彈汗山之後,會不會繼續東進?

沒有了軻比能的支持,劉和實力大減,不僅無法迅速擊敗公孫瓚,還要防着荀攸和公孫瓚聯手。對劉和來說,要不要向朝廷稱臣,就成了必須面對的選擇,再也不能含糊了事。

一旦劉和決定向朝廷稱臣,以尋求荀攸的增援,那幽州就可能成爲朝廷的幽州,成爲壓在他頭頂上的一塊巨石。

袁紹心跳如鼓,後背一陣陣的發涼。

“麴義可有動靜?”

許攸不屑地哼了一聲。“連韓遂都稱臣了,你還指望麴義能夠安心?主公,劉和向朝廷稱臣的可能性很大,顯思會有危險,不能不早做準備。”

袁紹很不高興。

第460章 幽州之變

許攸、郭圖的眼裏,袁譚纔是最重要的。

這一點讓袁紹尤其不爽。

我還沒死呢,你們就奉袁譚爲主了?

可是這樣的話,他說不出口,只能悶在心裏,裝作聽不出。

“子遠,你有何高見?”

許攸嘆了一口氣。“幽州是養馬之地,不可失。公孫瓚是死敵,不可縱。當趁朝廷羽翼未豐之際,以雷霆之勢,擊破公孫瓚,全取幽州,解後顧之憂。”

“說起後顧之憂,上黨、太原豈不更加危險?”

“上黨、太原兵少,又缺騎兵,暫時還無力進攻,只是騷擾而已。天子巡視涼州之後,很快就會重建牧苑。一旦擁有了足夠的戰馬,上黨、太原纔有出擊的可能。”

許攸說完,又着重提醒道:“主公,幽州不能有任何閃失。”

袁紹想了想,覺得許攸說得有理。關羽之所以能長驅直入,一直殺到鄴城附近,逼得他不得不退兵,正是因爲騎兵優勢。如果是步卒,他的速度絕對不會有這麼快。

小皇帝先定幷州,再巡視涼州,看中的正是幷州、涼州的戰馬資源。就眼前來看,幽州是他唯一能夠控制的養馬地,一旦失去幽州,他的騎兵就成了無源之水,無根之木,很難面對朝廷的反擊。

光武帝平定天下,靠的正是幽州突騎。

“子遠之計甚好,只怕速勝公孫瓚不易。”袁紹有些爲難。“一旦頓兵堅城之下,遲遲不歸,鄴城又遇襲,奈何?”

許攸有點不耐煩,聲音也大了起來。“主公若不北上,一旦劉和與荀攸聯合,危險的就不僅僅是鄴城了。”

被許攸吼了兩句,袁紹心情更差,陰着臉,半天沒說話。

許攸也知道失禮了,不再說話,卻也不肯致歉。他覺得袁紹越來越糊塗,完全不像他認識中的袁紹。當年在洛陽時,袁紹是何等果決,現在卻瞻前顧後,猶豫不決。

這麼簡單的事,有必要考慮這麼久嗎?

他很想掉頭就走,讓袁紹一個人慢慢想。但他又不能這麼做,幽州形勢太緊張了,如果沒有袁紹的主力支持,袁譚堅持不了太久。

這是袁譚建功的好機會,不能因此毀於一旦。郭圖給他寫信,就是因爲他能以老朋友的身份私下進言,不讓冀州人從中作梗。

過了一會兒,袁紹的心情平復了些,告訴許攸剛剛收到的消息。袁術被封爲安國鄉侯,周忠被任命爲豫州牧,中原的形勢也很不好,他不能不有所忌憚。

周忠不是袁術,他的號召力更強,審配未必能守住戰線。

許攸聽完,忍不住爆了粗口,也不知道是罵誰。

但他還是覺得袁紹應該先北上,徹底解決公孫瓚。周忠雖然可以指揮曹操、劉備、孫策三人征戰,但他畢竟不是用兵之人,而曹劉孫三人又各懷心思,未必肯全力以赴,審配暫時沒有太大的危險。

可是幽州卻不是這麼回事,多耽誤一天,都有可能引發不可估量的損失。如果劉和被迫俯首,公孫瓚因此脫困,荀攸率領幽並騎兵南下,威脅絕非周忠率領曹劉孫三人可比。

袁紹想了想,覺得許攸說得有理,決定重新部署,先率部北上。

爲了防止劉和動搖,袁紹讓許攸作爲先鋒,率部北上,以示必克之意。

許攸大喜,領命而去。

——

“將軍三思。”閻柔再一次勸道。

“思什麼思?”劉和暴跳如雷,雙目赤紅,揮舞着手臂。“殺父之仇不報,我有何面目立足於天地之間?子剛,你不用勸我。人各有志,我不攔着你求富貴,你也別阻止我報父仇。”

他伸手指天。“誰不讓我報仇,誰就是我的仇人。忠孝不能兩全,哪怕是做叛臣,我也在所不惜。”

閻柔苦笑,覺得劉和已經瘋了,不可理喻。

天子不是不讓你報仇,是你自己沒能力報仇啊。你的確在所不惜,既接受了朝廷的徵北中郎將,又接受袁紹的支持,但你報仇了嗎?

沒有。

想報仇,只有一個辦法,與袁紹斷絕關係,向朝廷求援。荀攸的幾萬大軍就在塞外,只要他肯參戰,絕對能戰勝公孫瓚。

你現在猶豫不決,等荀攸和公孫瓚取得聯絡,朝廷轉而支持公孫瓚,你就什麼希望都沒有了。

道理已經說得很清楚,但劉和不知道哪根筋別住了,就是不聽。

這讓閻柔很擔心,是不是劉和另有什麼心思,不能對外人道?

想來想去,閻柔越想越覺得有這個可能。他告別了劉和,轉身去找鮮于輔。

鮮于輔原本是劉虞的從事,算是劉虞心腹,也是力主向公孫瓚復仇的主心骨。他對劉和的影響力很大,絕非閻柔能比。

比起劉和,鮮于輔更能代表幽州人的態度。

聽了閻柔西行的經過後,鮮于輔半天沒說話,最後問了一句:“天子說了,只要劉和與袁氏父子劃清界限,便不阻止他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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