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263章

作者:庄不周

黃猗笑道:“正是,使君不遠千里而來,怎麼也沒提前通報一聲?”

韋端也認出了黃猗,倒不敢怠慢。袁術的女婿不足貴,但他是江夏黃氏子弟,這身份可比他們父子高出不少。

韋端尷尬地打了個哈哈,避而不答,卻問道:“你這是……做什麼?”

“兵法課業。”黃猗看着自己的手,有點不好意思。“他鄉遇故知,一時激動,沒洗手,失禮了。”

“你們學兵法,還要會弄泥?”韋康的神情間有些不屑。

黃猗看得清楚,卻也沒當回事。他在漢陽時,楊修就關照他不要和韋端父子交往太多。韋端的名士習氣太重,很難適應當前的形勢。

“天子的御帳在湖對面,使君可以乘船過去,快一些。”

“這麼遠都來了,不差這一刻。”韋端淡淡地說道。

黃猗微微一笑,沒有再說什麼,拱手告別。

韋端搖了搖頭,停住腳步,讓人將車趕過來,重新上了車。

繞湖半圈,總算到了天子御帳前。天色將晚,雲霞滿天,韋端站着看了片刻,忽然有些心酸。

自己的晚景也能如此絢爛嗎?

“韋休甫?”旁邊傳來一聲驚呼。

韋端轉頭一看,也大爲驚訝。來人竟是代行太尉事的大鴻臚楊彪。楊彪身着長衫,但衣襬掖在腰間,袖子也卷得高高的,露出兩條手臂,看起來不像是四世三公的大臣,卻像個力伕、雜役。

“文先兄,你這是……”

楊彪低頭看看自己,不禁哈哈大笑,一邊將袖子、衣襬放下,一邊說道:“習慣了,這樣方便。與蠻夷往來,不得不便宜行事。你這是……有事?”

看到熟人,韋端倒也不掩飾。“來向天子請罪。”

“天子陪貴人消食去了,還有一會兒才能回來。你先到我帳裏坐一會兒,喝口水。”

韋端求之不得,連忙拱手稱謝。

第457章 難得糊塗

韋端父子跟着楊彪進了帳,見帳中簡樸,除了案席之外,再無容身之地,不禁面面相覷。

楊彪也反應過來,哈哈一笑。“外面坐,外面坐,外面寬敞。”

韋端父子退了帳篷,楊彪也跟了出來,叫來侍從,就在帳前生起了火。得知韋端父子還沒喫飯,楊彪又命人宰羊,要請韋端父子嘗一嘗真正的好羊肉。

韋端很感激。他與楊修同城而治,楊修都沒這麼熱情。

楊彪架上壺,燒水煮茶,動作熟練。“休甫,你剛纔說請罪,請什麼罪?”

韋端嘆了一口氣,將自己的來意說了一遍。楊彪雖然只是代行太尉事,但天子對他們父子的信任不減。如果楊彪能爲他說幾句話,也許能涉險過關也說不定。

楊彪靜靜地聽完,看了韋端一眼,臉色不太好看。

“休甫,你遲遲不來見駕,着實不妥。”

“是,是。”韋端尷尬地應道。

“令郎今年幾歲?”

“二十。”

“今年才二十?”

韋端的額頭沁出了汗珠,不敢作答。

“京兆太守是誰?我要彈劾他。”楊彪說道,聲音不大,卻非常堅定。

韋端低着頭,一聲不吭。他萬萬沒想到向楊彪求助會是這個結果,早知如此,他就躲着楊彪走了。

韋康十五歲爲郡主簿。對外說,這當然是韋康少年聰明。可是在楊彪這種老臣眼裏,這點鬼花樣根本瞞不住人,就是京兆太守想討好涼州牧韋端,這才讓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做太守府大吏。

“你不說,我也查得到。”楊彪提醒道。

韋端被迫無奈,只得說道:“河東張時。”

楊彪態度堅決,他躲不掉,不如主動交待,至少落個態度好。

楊彪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他知道張時,印象還不錯,沒想到卻是這麼一個趨炎附勢之輩。仔細想想,那時候他也在長安,有一段時間還擔任司徒,卻沒聽到一點風聲。

“你待罪吧。”楊彪說道:“多喫點,好好休息。”

“喏。”韋端強忍着,沒有哭出聲來。

韋康呆若木雞,小臉煞白。

——

劉協陪着荀文倩遛完彎回來,當值的衛覬便送過來一份奏疏。劉協接過一看,竟是楊彪彈劾京兆太守張時的,不免有些好奇。

“你認識張時嗎?”

“認識。”衛覬說道:“不過沒有什麼往來。”

劉協也沒當真。楊彪素以出手穩準狠著稱,他既然要彈劾張時,就意味着證據確鑿,張時的仕途到此爲止了。在這種時候,衛覬就算和張時有交情,也不會承認。

再者,他們年齡相差不小,就算有交情,也是衛固的交情。

劉協看了一遍奏疏,也不禁眉頭輕挑,怒火中燒。

狗日的張時,簡直是胡搞嘛。十五歲的少年做郡主簿,他承擔得起那樣的責任嗎?主簿可不是皇帝,可以垂拱而治,甘心做傀儡。那是要管事的大吏,而且是一大堆事,成年人都未必能做得好。

張時是有多想拍韋端馬屁,竟幹出這麼離譜的事?

怪不得衛覬主動劃清界限,這種人誰惹誰倒黴。能在京兆太守任上做這麼久,已經是很奇怪的事了。

劉協壓制着心中的怒火,將奏疏丟在案上,揮了揮手。

衛覬會意,退出了大帳。

劉協靠在案上,眼珠轉了轉,深吸兩口氣,讓自己平復下來。

這件事看起來簡單,但仔細一想,又絕對不簡單。

首先是楊彪就在這裏,而且已經到了兩天。之前不提,現在突然提,肯定是收到了什麼消息。能將消息直接傳到楊彪的面前,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其次,大司農張義就在關中。雖說主要事務是屯田,但其他事務也有管轄的權力。要彈劾,也應該由張義彈劾,不必楊彪親自動手。

最後,這個時機太巧合了。韋康是初平二年做郡主簿,現在才被免,從時間上看,應該是韓遂平定宋建之後的事。

劉協叫來當值的曹昂,讓他去查一查,今天有沒有誰來。

時間不長,曹昂回來了。

不僅有人來,而且是正主,韋端、韋康父子倆。他們先見了楊彪,然後就被楊彪關了禁閉。

劉協聽完,暗自苦笑。

楊彪此舉果然別有目的,要是倉促決斷,就出笑話了。

劉協讓曹昂去請楊彪來。請楊彪入座,劉協將他的奏疏推了過去,靜靜地看着楊彪。

“楊公是在考校我麼?”

“不敢。”楊彪面色平靜,眼中卻有一絲欣慰。

“那你說說,這件事該如何處理?”

“罷免張時。”

“僅此而已?”

楊彪沉默了片刻。“陛下,關中亂不得。”

“關中會亂嗎?”

“會。”楊彪說道:“張時在這個時候主動罷免韋康,就是感覺到了涼州人的壓力。關中初定,不少關中人回遷,這時候又有涼州人遷入,人口迅速增長的同時,衝突也在所難免。如果讓人覺得朝廷被涼州人挾持,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不僅對朝廷不利,對涼州同樣不利。”

劉協心裏咯噔一下。他想到了這件事不簡單,卻沒想到處理不好會影響這麼大。

“楊公是說,這是韓遂父子主動挑釁?”

楊彪搖搖頭。“臣不覺得這是他們有意爲之,而是形勢如此,讓人很覺得可能如此。”

劉協皺起了眉頭。他知道了楊彪的意思。這未必是哪個人故意要去挑起關中人和涼州人的衝突,但雙方發生衝突的客觀條件已經具備,稍有見識的人都意識到了衝突的可能,甚至覺得不可避免,而且涼州人肯定會佔上風。

而這一切,都來源於他對涼州的格外重視。

張時主動罷免韋康,韋端自覺危機,主動請罪,都是這種心理的反應。

這是他看到的,那他看不到的呢?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像韋康父子一樣,有機會到御前請罪。更多的人受了委屈卻無處伸冤,只能忍着,卻將怨氣積在了朝廷的身上,將他看作還是那個被西涼人挾持的傀儡。

以違規闢除大吏的理由,罷免張時一人,可以最大程度的降低影響。

郡主簿雖然可以由郡太守闢除,卻需要得到司徒府的認可。當時大權都在董卓手中,司徒王允也是聽命於董卓。現在追責張時,等於追責董卓和王允,反正與他無關。

不得不說,楊彪這個方案看似糊稀泥,其實最穩妥。

但,這不是劉協想要的結果。

第458章 背道而馳

“韋端能代表關中百姓嗎?”劉協問道。

楊彪猶豫了片刻。“韋氏是關中著姓,少爲名士。”

“既是名士,不知十五爲郡主簿荒唐?”

楊彪沉默了。他聽出了天子的不悅,也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大錯,和天子的初衷背道而馳。

韋端能代表關中百姓嗎?或許是的,但這個百姓不是天子說的百姓,而是大姓豪族。

韋端身爲涼州牧,不可能不知道張時闢韋康爲郡主簿的用意所在,但他欣然接受,這和受賄有什麼區別?

既然如此,那隻處罰張時,不處罰韋端就不合適了。

“關中發生衝突的可能的確存在,不能掉以輕心。詔大司農張義度田,務必公平分配。關中百姓是大漢子民,涼州百姓也是大漢子民,不宜有所偏頗。”

“唯。”楊彪額頭沁出一層冷汗。

天子要藉此機會在關中度田,或許對關中百姓來說沒什麼影響,卻那些趁着戰亂大肆侵吞土地的大族卻是迎頭一擊。如果他們敢反抗,或許不用天子下令,剛遷入的涼州百姓就會砍死他們。

“張時要處理,但不僅僅是違規闢除韋康。這件事,張時的確有錯,但司徒府同意了,就應該由司徒府擔主要責任。請趙公移鎮關中,清查張時在任時的政績。”

“唯。”楊彪又道:“陛下打算如何處置韋端?”

“等朕見過他再說。”劉協恢復了平靜。“或許韋康真是少年天才也說不定呢,對吧?如果是人才,朕自然要用他,不能因爲他出身大族就貶抑。那樣的話,關中就真的要大亂了。”

楊彪神情尷尬,拱手欲退。

劉協叫住了他。“楊公來,不會是專門爲韋端說情吧?”

楊彪如夢初醒,連忙重新入座。

他從美稷趕來,是爲了彙報北疆的情況。去年年初,天子大破扶羅韓。今年年初,荀攸主動出擊,奇襲彈汗山,步度根匹馬而逃,軻比能俯首稱臣。鮮卑人接連遭受重創,紛紛遠遁,大批漢胡百姓入塞,願爲編戶。

北疆地廣人稀,但耕地有限,無法安置太多的農戶。但北疆有大量的草地,適合放牧,所以不少入塞的百姓選擇了熟悉的放牧。

放牧是好,但不方便管理。楊彪趕來,就是想和天子商量,如何解決這個問題。他的方案是將北疆劃分成不同的牧場,安排專人管理,將行蹤不定的牧民變成在一定範圍內放牧的牧民。

劉協覺得這個辦法可行,至少可以試一試。

但是他提出了另一個問題,控制人口和牲畜的數量。放牧也好,耕種也好,北疆的土地承載不了太多的人口,否則水土流失,難以爲繼。

所以,逐步將人口內遷勢在必行。在內遷之前,推行教化刻不容緩。

此外,將牧民組織起來,設立牧苑,正逢其時。朝廷需要大量的馬匹,僅靠繳獲戰利品和互市是不行的,必須要有朝廷直接控制的牧苑。

楊彪也有此意,與天子一拍即合,反覆討論後,最後決定先在西河、上郡、北地、安定等郡設立牧苑。

依朝廷制度,牧苑歸太僕管,但太僕韓融是士大夫出身,不懂這些,而且年已七十,喫不了那樣的苦。

劉協決定由呼廚泉出任太僕丞,掌管牧苑。

呼廚泉雖然打仗不行,畢竟出身匈奴,對養馬之類的並不陌生。考慮到苑牧裏的人大多來自塞外,又以胡人爲主,由呼廚泉爲太僕丞,也能讓那些胡人看到朝廷的找猓残淖鍪隆�

楊彪贊同劉協的決定。呼廚泉曾經跟着趙溫讀書,效果還是不錯的,可以用一用了。他又提出,僅靠呼廚泉是不夠的,還要安排一些漢人爲掾吏,協助呼廚泉管理,同時將養馬的技術進行整理、提煉,形成制度。

裴潛在鐵官做的那些事,已經證明了讀書人對技術提升的作用,完全可以推廣到各行各業。馬政是大事,更應該加以重視。

劉協很欣慰。楊彪不愧是務實的老臣,還是很敏銳的。

商量之後,楊彪告退,劉協召來了呼廚泉。

呼廚泉跟着天子巡邊一年,開了眼界,也感觸頗深,對劉協更是佩服之至。劉協雖然年輕,做事卻沉穩,將韓遂那樣的諸侯都馴得服服貼貼,中興大漢絕非虛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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