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劉協一點也不意外,但他清楚,益州、荊州的紡織業雖然有潛力,但大部分的絲織品會走西南道,直接去天竺,不會走涼州。
賈詡雖然有智慧,卻沒有上帝視角,他對這個時代的整體認識還沒到達那個層次。如果他本人不是涼州人,視野會更小。
對很多關東人來說,涼州就是化外之地,可有可無,所以纔會有人屢次提議棄涼。那些反對棄涼的人也只是將涼州當作戰略前沿,而不是大漢不可或缺的疆土,更看不到涼州對大漢的經濟價值。
人都有時代侷限性。
劉協接受了賈詡的建議,決定派人去益州看看。
——
閻柔在劉協面前喫了癟,覺得回去無法向劉和、軻比能交待,想方設法地求見趙雲。
趙雲知道他的心思,請示了劉協之後,與閻柔見了面。
兩人一起乘馬離開了大營,到附近的山上行獵。
閻柔無心射獵,但他對趙雲的騎射大感驚訝。趙雲的武藝本來就好,但現在更好了,幾乎是百發百中。
“子龍,何以如此?”閻柔驚歎道。他自己也是習武之人,知道到了一定的境界後,再往上提升是非常難的。
趙雲哈哈一笑。“子剛,你一天練習武藝多久,又都是什麼樣的對手?”
閻柔有點明白了趙雲的意思。他能堅持每天練武已經不容易了,卻未必能找到旗鼓相當的對手。但天子身邊不乏高手,包括人中呂布,能和趙雲切磋的人太多了。有這麼好的條件,只要是有上進心的人,都會有所進步。
區別只在於進步大小而已,而那是每個人的天賦決定的。
想通了這一層,閻柔不禁羨慕不已。
“我們雖小有名氣,終究都是凡俗之輩。”趙雲挽繮,神情專注。“能成就多大的事業,關鍵不在我自己,而在於我們追隨的君主能走到哪一步。所謂攀龍附驥,力小而功大,即是此理。”
“子龍覺得陛下是明主?”
“五百年必有聖人出。”趙雲轉頭看着閻柔。“子剛,我相信這句話。”
閻柔明白了。在趙雲心裏,天子不僅是明主,更是聖人。別人辦不成的事,他可能辦得成。
不過想想也是,如果天子不是聖人,如何能絕境反擊,取得華陰大捷,又接連擊破鮮卑人,穩住邊疆?
他還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
即使是以雄主名世的漢武帝,十七歲的時候還被竇太后壓得喘不過氣來。其後幾十年征伐,卻也耗盡了幾代人七十年的積累。
相比之下,天子能在如此困境下逆轉形勢,超出漢武帝太多了。就算不是聖人,離聖人也不會太遠。
趙雲舉起手中的弓,指指遠處。“自衛霍出塞以來,草原、西域納入我大漢疆域三百餘年,卻一直未能教化,任由胡虜往來。天子矢志革新,有意更進一步,化夷爲夏,我等豈能旁觀坐視?”
閻柔說道:“話雖如此,喪亂之世,難道不應該先固根本嗎?若中原不安,又豈能橫行塞外?當年衛霍橫絕大漠,可是以大漢七十年的積累爲基礎的。”
趙雲哈哈一笑。“這正是這幾百年來的困境所在。”
“哦?”
“大軍征伐,錢糧當然不可或缺。可是有了錢糧,就一定能戰必勝、攻必克嗎?袁紹擁冀州,劉表擁荊州,劉璋擁益州,皆是戶口百萬之大州。可是他們的戰績如何,想必你也看見了。”
“依子龍之見呢?”
“征伐首先在人。”趙雲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本朝幾百年戰功不顯,不在錢糧不足,而在人心不齊。錢糧再不足,還能不如草原上的鮮卑、匈奴?天子率三千騎徵北,大破扶羅韓三十萬校M在糧多?在君臣一心,將士共力也。”
閻柔有所領悟,連連點頭。
這一點,他有切身體會。當初劉虞起兵攻擊公孫瓚時,兵力有明顯優勢,但劉虞迂腐,指揮不當,反被公孫瓚擊潰。袁紹與公孫瓚交兵,兵力常常在公孫瓚數倍以上,取勝卻非常艱難。
相比之下,天子以三千騎大破扶羅韓的戰績簡直是聞所未聞。
趙雲舉起手的雕弓,指向遠處的茫茫草原。“草原苦寒,但胡虜能至之地,我亦能至。非如此,何以稱君子?君子不是飽食終日,坐而論道。而是聞道而喜,起而行之。”
第455章 君心似海
閻柔走了,帶着趙雲的忠告。
短短的幾天時間,他也看到了天子的與胁煌C實了趙雲所言不虛。身爲天子,不僅能與將士同甘共苦,還每天堅持練習武藝,這樣的人絕非袁紹之輩可敵。
不僅袁紹不能,袁譚也不能。
總之一句話,袁氏代漢就是一場虛幻的夢想,遲早會破滅。
爲了說服軻比能,閻柔請求與軻最一起去看看扶羅韓的牧場。劉協同意了,還特地準備了一幅地圖,由閻柔帶給軻比能。
如果軻比能識趣,願意稱臣,他不介意收下當狗。
不出意外的話,將來大漢的朝堂上會有很多異族大臣,而他也搶在李二之前,成爲腥撕逍闹械奶炜珊埂�
如果軻比能不識趣,那就趁他羽翼未豐,讓荀攸幹掉他。
遊牧民族的崛起非常依賴個人能力。檀石槐在世的時候,鮮卑人百戰百勝。檀石槐一死,鮮卑人分崩離析,兄弟之間都打得頭破血流。
軻比能是個小號的檀石槐,後來曹魏的幾個名將都搞不定他,只好派刺客幹掉他,將鮮卑人入塞的趨勢又推辭了幾十年。
從這個角度來看,漢人在繼承製度上的探索有其必然性。任何一個政權想要延續下去,而不是人亡政息,合適的繼承製度必不可少。
看着荀文倩一天天鼓起來的肚子,劉協第一次意識到自己該考慮這個問題了。雖說華佗信誓旦旦,說這一胎是個女兒,可萬一是個兒子呢?
先帝的何皇后當年也不是進了宮就做皇后,而是生了皇子之後才成爲皇后的。就算荀彧沒有這樣的心思,其他人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免得將來哪個非關東籍的貴人生下皇子,後來居上。
反正伏完是個沒用的老實人,沒必要考慮他的感受。
但是對劉協來說,沒用的伏完纔是最理想的外戚。
——
劉協收到了荀彧的奏疏。
荀彧推薦司空張喜出使荊州、益州,勸劉表、劉璋入朝。如果能成功,則朝廷就能半有天下,控制的疆域和賦稅都將成倍增長,也利於天下人心向背。
看到這封奏疏,劉協基本能猜到荀彧有多煩張喜。
他不回河東,就是不想看到那些老臣,尤其是張喜。如果不是還需要這老臣的號召力,又不能冷了那些追隨朝廷西遷的大臣之心,他早就請張喜致仕了。
幹啥啥不行,擺譜第一名。這樣的老人沒人會喜歡,在家如此,在朝亦然。
這時,袁術的上表也輾轉送到了行在。對他表孫策爲豫州刺史的餿主意,劉協表示很贊。除了袁術,沒人能提出這樣的建議。
這段時間,袁權經常協助蔡琰處理文書,對朝政有了一定的瞭解,也和劉協見過幾面。雖然沒說什麼話,但劉協對袁權的沉穩大氣很滿意。
收到袁術的上表後,劉協將袁權叫了來,問她的意見。
看完袁術的上表,袁權表示很丟臉。袁術的小心思幾乎擺在了臉上,也不問問孫策願不願意。如果孫策不願意,朝廷下詔豈不是自討沒趣?除非天子和袁術一樣幼稚,否則絕不可能接受這個建議。
“豫州刺史不合適,廬江太守倒是可以考慮。”袁權反覆思考後,提了個修正方案。“會稽太遠了,不處於作戰。”
“孫策會願意嗎?”
“有可能。孫策有其父遺風,善戰而好戰。且當初攻廬江時,他就有所失意。如今能名正言順的成爲廬江太守,他應該不會推辭。”
劉協想起來了。孫策剛剛繼承父志的時候,袁術曾經忽悠他去攻廬江,說拿下廬江,你做太守。結果孫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拿下廬江,袁術卻反悔了,將廬江太守給了劉勳。
如此說來,拒絕袁術的上表,讓孫策轉爲廬江太守,還有打袁術臉的意思。
而且是打兩次。
袁權這是有多恨袁術啊?
“朕再考慮考慮。”劉協委婉的拒絕袁術的提議。他現在還需要袁術那個二傻子和袁紹打擂臺,不能不給袁術留點臉。
雖然袁術自己不怎麼要臉。
劉協後來和賈詡商量了一番,決定轉周忠爲豫州牧。
周忠這次表現不錯,守住了底線,也和袁紹撕破了臉,讓他做豫州牧,既有賞功的意思,級別上也合適。論聲望,論資歷,周忠都遠超孫策,可以服人,袁術應該也不會覺得丟臉。
孫策、周瑜都是周忠的晚輩,調動他們作戰也不是什麼難事。
拒絕了袁術的上表,卻不能不賞袁術的功勞。劉協隨即下詔,轉袁術爲安國鄉侯,邑千戶。
安國亭侯原本是袁術的祖父袁湯的爵位,最初食邑五百戶。傳到袁逢手中後,又增邑三百戶,共八百戶。袁逢死後,由袁術嫡長兄袁基繼承。袁基被殺,爵位實際上就斷了。
袁術現在的爵位是陽翟侯,李傕掌權時封的,名義上合法,實際上卻不能代表劉協的意思。如今劉協讓袁術繼承袁逢的爵位,又由亭侯轉爲鄉侯,增邑二百戶,足以酬賞其功。
而且對袁術來說,這是妥妥的官方證明,他纔是袁氏嫡子,不是什麼婢生子。比起這一點,二百戶的食邑其實可有可無。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也是朝廷對袁氏的態度。
不管劉協是否認可袁安及其他袁氏子弟的做派,袁氏畢竟是四世三公的名門望族,直接否決了,會讓很多人難以接受。承認袁氏的過往,但將這個榮譽歸於袁術,與袁紹進行切好割,有利於爭取人心。
等時機合適,他再拋出一份聲明,表示袁氏被誅滿門是袁紹指使王允乾的,足以將袁紹搞臭搞死,打翻在地,再踏上了一隻腳。
總而言之,不能讓袁紹過得太舒服,要時不時的刺激他一下。
蔡琰第一時間知道了詔書內容,也鬆了一口氣,甚至有些小期待。
畢竟蔡邕和袁氏關係密切,朝廷承認袁氏,對蔡邕也是個解脫。如果將來宣佈袁氏被誅是袁紹指使,王允也逃不脫干係。如此一來,蔡邕被殺也就有了說法,這個仇也就算是報了。
得到劉協默許,蔡琰將這個消息提前通知了袁權。
與蔡琰的興奮相比,袁權聽完後,沉默了良久。
她最後對蔡琰說了一句話:“昭姬,君心似海,恩威莫測。你如果有機會脫身,還是儘快脫身,安心去做學問更好。”
第456章 韋端父子
劉協在武威住了一段時間。
南山的雪水融化,汩汩北流,最後匯入沙漠深處的休屠澤,滋潤出一片綠洲。休屠澤被馬超血洗,白馬銅被殺,這片綠洲短時間內還沒人出現新的部落,成了劉協的駐牧地。
劉協就像一個部落首領,將隨軍的將士、牧民安排在附近。他到休屠澤住了一段時間,體驗了一下草原牧歌。
說實話,感覺很不好。
別的不說,北風一起,滿嘴是沙,就夠讓人難受的。
這一點,荀文倩感受最深。出生在山青水秀的潁川,她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風沙。沙漠的美是悲涼的美,是絕望的美。只可遠觀,不能近玩。
有一次,她開玩笑地對劉協說,女兒應該是土命,在胎裏就喫了很多土。
劉協大笑,然後又說,這麼說來,涼州成爲大漢衰落的亂源也就可以理解了。你看這裏這麼貧苦,誰不想去更好的地方生活?也正因爲如此,朝廷必須控制住這片土地,否則一批又一批的蠻夷將從這裏走向涼州,走向關中,走向中原,邊疆永無寧日。
中原的人要想活得好,就必須有人喫苦。誰最應該喫這個苦?誰受益最多,誰就最應該喫苦。
我是天子,我不率先喫這個苦,憑什麼要求別人來喫苦?
荀文倩感慨不已,覺得之前沒想到這一層,對涼州的偏見太深了,對武人的偏見太深了。都以爲涼州人天生殘忍,都以爲武人天生好戰,卻不知道這是中原安定的前提。
由此可見,朝廷對涼州的重視不夠,和關東人對涼州的瞭解太膚溣兄苯拥年P係。那些制定政策的大臣根本不清楚涼州的情況,又不肯聽取涼州人的意見,制定出來的政策有太多的想當然。
劉協很滿意。這樣的認知經由荀文倩之口傳到荀彧的耳中,有助於將來制度合理的涼州政策。
這也是他要帶着荀文倩巡邊的目的之一。
——
涼州牧韋端緩緩下了車,扶着車軾,看着遠正在練習騎射的幾個女子,出了一會兒神,轉身對兒子韋康說道:“看見沒有?那就是傳得到處都是的女騎士。”
韋康笑笑,有些不屑。“天子刻意爲之,終究不合天道,難以爲繼。”
“你懂個屁。”韋端哼了一聲。“天子以女子爲騎士,本不是想建一支女軍,而是說明男子能做的事,女子大多也能做。做騎士或許有些困難,讀書做官總不難吧。”
“天子會以女子爲官?”
“很難說啊。”韋端嘆了一口氣,拱着手,慢慢向前走去。
韋康緊緊跟上,心情也有些沉重。
韋端身爲涼州牧,天子巡幸涼州,又親征平定宋建,他早就該去見駕了。只是對天子的所作所爲頗有微詞,又與鎮西大將軍韓遂不睦,這才一直拖着沒來。
他本來以爲天子巡視涼州之後會取道關中返回河東,必然會經過冀縣,他可以坐等天子。沒想到天子平定宋建之後,轉身北上,到了武威。等了一段時間後,他不得不主動趕到行在,履行君臣之禮。
這一路很辛苦,讓他很疲憊。
身體累,心更累。
他有一種感覺,他的仕途可能會到此爲止,而他的兒子也會如此。如果僅僅是他自己,他沒什麼好擔心的,但長子韋康剛入仕不久就被罷免,次子韋誕未入仕,如果一生布衣,那太可怕了。
無人爲官的家族是很難保持興盛的,就算願意承受清貧,也難逃官吏的欺凌。
韓遂之子韓銀拜安東將軍,進駐藍田,讓之前進駐關中的涼州人有了底氣,輿論不知不覺的就轉了向。剛剛入仕不久的長子韋誕首當其中,直接被太守張時罷免了。
韋端正想着見了天子該如何解釋,韋康突然扯了扯他的袖子,伸手一指。韋端轉頭看去,只見一羣年輕人圍在一起,卷着袖子,正從河裏挖出泥來,堆在一起。
韋端皺了皺眉。“正當青春,不去讀書習武,卻學小兒弄泥,真是可笑。都說天子重視教化,看來也不過如此。”
這時,一個年輕人看到了韋端父子,頗有些詫異,連忙走了過來,拱手施禮。韋端看到他直到手肘的泥污,下意識地抬起手,擋住了鼻子。
“你是……黃君?”韋康反應快,認出來人正是袁術的女婿黃猗。黃猗隨楊修上任,韋康見過他幾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