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軻比能略通漢家故事,有點反應過來了。“雁門太守臧洪是他的子弟?”
“親兒子。”閻柔裹緊了外衣,拉着軻比能回帳。“走吧,大帥,準備酒肉犒軍,我保你無恙。”
軻比能將信將疑,命部下嚴加戒備,放出斥候監視戰場,自己還是跟着閻柔走進了大帳。
——
張遼策馬急馳,手中長矛起落,接連殺死數人。
噴濺的鮮血已經將他的甲冑染紅,隨即又被凍住,接着又有新鮮的熱血濺了上來。隨着他手中長矛的舞動,甲葉上的冰片不時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衝!衝!衝!”張遼一邊殺敵,一邊連聲下令。
他身邊的鼓手屏住呼吸,舞動雙臂,用力擊鼓。
將士們隨着鼓聲奮力向前。雖然對手已經崩潰,該是分開追擊的時候了,但鼓聲命令他們集結衝鋒,他們就不能違令,繼續保持隊型,跟着張遼前進。
此時此刻,風雪迷眼,張遼的戰旗和戰鼓所在之地,就是他們前進的方向。
這是半年多訓練養成的習慣。
他們很快就明白了張遼如此堅持的原因。離他們不到兩百步的地方,傳來了戰鼓聲,有一支漢軍騎兵正在同向衝鋒。如果散開,他們很可能會撞在一起。
很快,前面又傳來了戰鼓聲。
張遼隨即下令,全軍向右偏轉,與前面的漢軍保持距離,避免衝撞。
與此同時,高順也下令全軍向左偏轉,與臧洪所領的雁門騎兵擦肩而過。最近的時候已在射程以內,雙方几乎能看到對方的身影。
在高速衝鋒的戰場上,這已經是非常近的距離。如果不是雙方有默契,很可能一撥箭雨就誤傷了隊友,造成不必要的傷亡。
憑藉着精良的訓練,三郡精騎在無法看到對方的情況下,僅憑鼓聲互相聯絡,在步度根的大營裏往復衝殺,一次又一次地碾碎鮮卑人的反擊。
鮮卑人終於崩潰了,一部分策馬逃往大漠深處,一部分人跪地投降。
戰鼓聲漸漸停息。
臧洪居中,張遼在南,高順在北,兩萬多漢軍騎士向東列陣,隨時準備發起進攻。
風雪更緊,將士們抓緊時間進食,檢查裝備,跳上備用戰馬。
雖然很累,但他們士氣高昂,有信心擊敗任何來犯之敵。
臧洪喘着氣,從親衛手中接過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公達,張遼、高順有多少騎?”
“各萬騎。”荀攸平靜地說道,將手中的長矛交到左手,右手在大腿上擦掉血跡。“他們動作快,一路招募騎士,裏面還有不少雁門馬佟!�
“怪不得我招不到足夠的人手。”臧洪哭笑不得。“原來被他們招募走了。”
“你也駕馭不了那些人。”荀攸說道。“雖說馬賯円仓v義氣,但你若是沒有足夠強悍的武藝,還是很難讓他們信服的。他們在刀鋒上討生活,首先考慮的是活下去。誰能帶着他們戰勝對手,讓他們活得更久一點,他們就跟着誰。”
臧洪嘆了一口氣,沒有再說什麼。
論用兵,他或許不比高順、張遼差。論個人武藝,尤其是騎戰,他肯定不如高順、張遼。
鼓聲響了一陣又一陣,節奏漸漸舒緩,彷彿狂跳的心臟恢復了平靜。
荀攸聽了片刻,又看了看遠處的地平線。“子源,隨我上山。”
“好。”臧洪應道:“我就等着這一刻呢。”
戰鼓聲再響,荀攸輕踢馬腹,緩緩向前,走向彈汗山的最高點。
臧洪率三千騎士緊隨其後。
張遼、高順也隨着戰鼓聲緩緩調整方向,一人從南坡,一個從北坡,夾峙而行。
風雪漸停,東方漸白,一輪紅日噴薄欲出。
荀攸登上山頂,親衛立下戰旗。
建安二年的第一縷陽光露出地平線,照在戰旗上,照在荀攸、臧洪的臉上。
在他們的身後,是被摧毀的步度根大營。餘煙嫋嫋,火光點點,一片狼藉。
彈汗山東坡,無數鮮卑人站在自己的大營門口,舉目西望,看着山頂上的戰旗,看着山坡兩側嚴整的漢軍騎兵大陣,看着遠處直衝雲霄的煙塵,噤若寒蟬,冷汗淋漓。
在一片肅殺中,軻比能的大營裏吹響了悠長的號角聲。
軻比能單騎而出,在山腳下勒住坐騎,步行上山,一步步來到荀攸的馬前,躬身拜倒。
第447章 文人之恥
荀攸安坐馬背,一動不動。
“化外之人,鮮卑軻比能,見過天朝使者。”軻比能跪在地上,接連叩了三個頭。
“久聞大名。”荀攸伸手示意。“大帥請起。”
“謝使者。”軻比能起身,雙手抱拳,低頭而立。“使者遠來辛苦,我略備酒肉,爲使者慶功。”
“甚善。”荀攸舉起手,輕輕一揮。有親衛上前,擺下兩隻胡牀。荀攸翻身下馬,自坐了一隻,又伸手一指。“坐。”
軻比能再拜,在胡牀上就坐,雙膝併攏,半抬頭,目光恭謹。
“你們齊聚此地,所爲何事?”
“這是鮮卑習俗,元旦、五月、八月各有大會,共議大事,聯絡感情,以免紛爭。”
“從現在起,這個風俗要改一改了。”
軻比能目光微閃,沉默了片刻。“使者,這可是我鮮卑幾百年來……”
“鮮卑有幾百年嗎?”荀攸冷笑道。
軻比能語塞。
“就算你們有幾百年,難道還比我華夏幾千年的歷史更久?”荀攸輕輕地跺了跺腳。“此地離我邊塞不過二百里,爲我臥遊之地,不得有胡語喧譁,擾我清夢。你們要聚會,就走得遠一點,否則今日之事,時時有之。”
軻比能深吸一口氣,臉色變了幾變,最後還是嚥了回去。“那我們鮮卑人在何處聚會,才能不擾了使者清夢?”
“我大漢鐵騎不能到達之地。”
軻比能抬起頭,看着荀攸,正好迎上了荀攸如刀劍般銳利的目光。四目相對,被刺得心中一緊,後背發涼,下意識地想避開,卻又忍住了。
過了片刻,軻比能承受不住壓力,主動避開了荀攸的逼視,再次低頭拱手。
“請使者指點一條生路。”
荀攸收回目光,淡淡地說道:“既然不肯去極遠之地,不如改說漢語吧,那樣聽起來順耳些。我聽說你雖不識字,卻仰慕我漢家衣冠,何不效匈奴呼韓邪故事,遣使者,奉貢獻,向我漢家天子稱臣。”
軻比能輕籲一口氣。“漳苋绱耍仪笾坏谩2贿^鮮卑東西萬里,種族甚多。我的部落實力有限,恐怕只能代表我自己,代表不了其他人。”
“無妨,管好你自己就行。有扶羅韓、步度根在前,如果還不知進退,一意與我大漢爲敵,就是他們自取其禍,上蒼也救不了他們,又何況是你。”
荀攸站了起來,伸手輕拍大腿,甲葉鏗鏘,混着血的冰片簌簌落下,讓人不安。
軻比能緊緊地咬着嘴脣,不敢多說一個字。他隨即獻上酒肉,犒勞漢軍,又請閻柔出面,與荀攸商量稱臣的細節,爭取保留一點顏面。
如果完全按照荀攸的要求,他以後就別想在草原上混了。
其他各部見步度根被漢軍擊潰,軻比能向漢軍稱臣,沒人敢跳出來與漢軍較量。有人悄悄的溜了,有人跟着軻比能一起談判,想看看形勢再說。
談判一開始,荀攸就宣佈了一條不可撼動的原則。
彈汗山兩百里以內,不得有鮮卑人的部落出現,否則見一個殺一個。
——
“北疆大捷——”
一匹快馬,衝進了河谷,馬蹄踢起無數雪白的浪花。馬背上的騎士高舉鑲着羽毛的小旗,從無數人面前飛馳而過,高聲呼喊,留下一地驚喜。
雖然不知道所謂的北疆大捷究竟什麼大捷,但終歸是個好消息。
正在做戰前最後準備的韓遂站在新建的將臺之上,居高臨下,看得清楚,不由得眉頭微皺。
他費了好大心思,剛剛完成強攻枹罕的準備,正等着用奪取枹罕城,平定宋建的叛亂爲天子送上一份遲到的新年賀禮,沒想又被人佔了先。
是馬超還是張楊?你們是故意的嗎?
韓遂轉身,看着同樣一臉驚訝的韓銀,越想越氣,沉聲喝道:“好好打,我父子能否再進一步,就看這一戰打得是否精彩。”
韓銀收回眼前,挺起胸口。“阿翁,你放心吧,這一戰一定不負天子所望。”
“但願如此。”韓遂咂了咂嘴,心情很複雜。
他相信這一戰會很精彩。
倒不是戰事有多激烈,而是將士們的配合會前所未有的默契,戰場指揮會變得非常輕鬆。經過幾天的磨合,所有擔任攻擊任務的將士都做好了充分的準備,也做了充足的預案,他只要按照計劃發佈命令即可。
但這一戰打得越精彩,他越是不安。
那不是他父子的功勞。準備到這個地步,誰來指揮都能取勝,將領的個人能力似乎並不重要,只要不是傻子,都能順利拿下枹罕。
韓遂越想,越覺得這是個圈套。
更可怕的是,他找不到解脫的辦法。
——
劉協看完荀攸派人用六百里送來的捷報,按捺不住興奮,屈指輕彈。
“幹得漂亮。”
賈詡撫着鬍鬚,笑容滿面。“荀攸用兵,膽大心細。宛如絕世劍客,一擊必中。有他鎮守北疆,陛下大可安心高臥。”
劉協放聲大笑。“這樣的人才,一個可不夠。先生幫我再挑幾個,各鎮一方,我纔可以安心高臥。不過那時候,我也不想躺着。我想四處走走,看看這萬里河山,看看六千萬百姓男耕女織、牧羊放馬。”
“挑選人才,臣還可以助陛下一臂之力。巡遊天下,臣就不陪了。”賈詡搖搖頭。“臣累了,只想找到地方住着,臥看日升日落,雲淡風輕。”
劉協忍着笑,安撫道:“先生,你是這兩天用腦過度,心生倦怠,所以有這樣的想法。等你的講義編完了,傳誦天下,你不會這麼想了。”
賈詡苦笑。“臣最擔心的就是這個。”
劉協忍俊不禁,再次大笑。
賈詡這兩天正在編講義,考慮到軍中將士大多是文盲,太典雅的詞他們也記不住,只能將文采一貶再貶,最後變成了順口溜一樣的東西。
對於普通將士來說,這些順口溜朗朗上口,方便記憶。可是對賈詡這樣的讀書人來說,如此粗鄙的文字簡直是一生之恥。將來要是收入文集,估計要遺臭萬年。
雖然賈詡對文人一向沒什麼好感,可是說到底,他也是個文人。
“先生,再華麗的大賦也抵不上破胡侯一句‘犯強漢者,雖遠必誅’,如今荀公達的這一句‘胡語喧譁,擾我清夢’庶幾近之。”
賈詡表示贊同。
第448章 喜憂參半
荀攸除夕之夜奇襲彈汗山,大破對漢境威脅最大的步度根部,斬首萬餘,鮮卑人聞風喪膽。
消息一出,整個大營都轟動了。
無論是否認識荀攸其人,都爲這一戰感到莫名興奮。幾十年來,漢軍出塞作戰罕有勝績,即使是涼州三明那樣的名將也沒有主動出擊的戰績,尤其是對鮮卑人。
如果說上次天子大破扶羅韓還有意外的成份,是在塞內作戰,又有馬騰、韓遂的增援。荀攸這一戰足以證明即使沒有涼州軍,朝廷也有足夠的實力擊破來犯之敵,而且是主動出擊,破敵於草原之上。
有人歡喜有人憂,荀文倩雙喜臨門,韓遂壓力倍增。
賀完天子之後,韓遂回到大營,立刻組織進攻。
不出意外,攻取枹罕城的進程非常順利,絲滑如水。僅僅半天時間,在全方位的精準打擊下,枹罕城的防線就全面崩潰,韓銀所部將士率先登城。在山溝溝裏存在了十幾年的獨立王國宣告滅亡,河首平漢王宋建肉袒牽牛,渾身顫抖地來到韓遂面前,隨即又被送到了劉協面前。
至於那些大將軍、三公九卿,單衣薄裳地在雪地裏跪了一片,凍得瑟瑟發抖。
劉協站在宋建面前,打量着這個一身白肉抖成波浪的河首平漢王,什麼也沒說,揮手下詔。
這沒什麼好商量的,族誅!
不是他好殺,實在是不能開這個頭。今天不殺宋建全家,明天就有無數人想稱王。
殺一儆百,不得不行。
一聲令下,宋建家大小几十口被押到灕水邊,砍下了首級。
宋建的公卿重臣也被斬首,家屬沒爲官奴婢,府庫裏的財物都成了戰利品。
鮮血汩汩而出,染紅了灕水,又很快被沖淡,不到半個時辰,河水就恢復了清澈。
立國十幾年的河首平漢王國就這麼悄無聲息的沒了,連一點浪花都沒留下。
——
“畫得不錯。”劉協看着案上的畫卷,含笑點頭。“韓卿以爲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