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集結郡兵,負糧自戰。”荀攸說話不快,卻字字如鐵。“迎擊鮮卑人不僅是爲朝廷守護邊疆,更是爲了守護百姓自己的生活。朝廷有糧,要戰。朝廷沒有糧,依然要戰。”
第444章 點石成金
臧洪沒有再說什麼,轉身下山。
荀攸持節監三郡,有專行之權。身爲雁門太守,他沒有違抗荀攸命令的權力。荀攸親自從高柳趕來,已經是給他面子。
山下有親衛牽着馬等候,臧洪翻身上馬,抖了抖手裏的繮繩。
“公達,此地去城七里,你我賽上一回?”
荀攸也上了馬,回頭看了臧洪一眼,微微一笑。“求之不得。”
“賭點什麼?”
“隨你。”
“若我贏了,出塞首戰的任務給我,如何?”
荀攸笑了。“看來你這幾個月進步不小,渴求一試。這是好事,只是手段不夠光明磊落。這條路,你走了很多遍了吧?”
臧洪大笑,用馬鞭指指荀攸。“公達,你真是一點機會也不給啊。算了,既然被你看破,我就直說吧。我需要一場大勝來證明自己。”
“你準備怎麼證明自己?”荀攸輕踢馬腹,與臧洪並肩而行。
臧洪抬起馬鞭,指了指東北方向。“家父當年奉詔出塞,檀石槐避而不戰,我軍糧盡而退,將士十亡七八,一世英明毀於一旦。蒙天子不棄,委我以雁門,正是報仇的好機會。我當統三千步騎,直奔彈汗山,斬其酋帥,祭奠當年陣亡的數萬將士。”
荀攸無聲而笑。“原來你早就有出擊的計劃,之前卻半句也不漏。”
“原本只是計劃,可行可不行。既然你決定迎戰,那就主動出擊了。鮮卑人有元旦聚會的習慣,這些天應該有不少人已經趕到了,殺他個措手不及,正當其時。”
荀攸一抖疆繩。“既然如此,你還等什麼?”說着,輕踢馬腹,戰馬便竄了出去,瞬間搶出臧洪兩個身位。
大雪覆蓋了原野,馬蹄踩出的路並不寬。荀攸擋在了前面,臧洪很難超過去,除非他冒險走大雪覆蓋,未經探明的地段。
但即使臧洪這幾個月經常在附近巡視,也不見得對每一個位置都一清二楚。萬一雪地下面藏着一個坑,馬失前蹄,那就危險了。
臧洪沒有選擇冒險,而是緊緊的跟在荀攸後面。兩人一前一後,首尾相銜,一直趕到平城北門外,臧洪才突然加速,從荀攸身邊搶了過去,順手用馬鞭在荀攸的肩上敲了一記。
兩人同時減速,臧洪搶了半個身位。
“承讓。”臧洪拱手大笑。
荀攸滿意地看看臧洪。“子源,令尊未竟之功業,當由你來完成。努力!”
臧洪收起笑容,躬身再拜。
——
回到城中,臧洪隨即召來掾吏,準備出征。
平城到彈汗山很近,不到五百里,而且沿途平坦,基本沒什麼險要。鮮卑人隨時可以來,漢軍也隨時可以出塞。中原派兵征討時,這裏就是最常見的路線之一。
熹平六年,臧洪之父臧旻與南匈奴單于羌渠出塞討伐鮮卑人,就是由雁門出發。
但那一戰敗得很慘,臧旻檻車下獄,後來被免爲庶人,終身爲憾。
那一年以後,鮮卑人時時入塞,朝廷卻無力反擊,雁門北部諸縣被實際放棄,甚至有人提議將郡治從陰館搬到句注山以南,以避鮮卑人的兵鋒。
但天子反其道而行之,將郡治搬到了平城。
郡治由陰館搬到平城,隨時有可能遭到鮮卑人的襲擊,所有人都很緊張。作爲新任太守,臧洪無疑是最緊張的那一個,這幾個月片刻不敢放鬆,尤其是入秋以後,連睡覺都不敢脫衣服,就怕鮮卑人突然出現。
但鮮卑人一直沒有出現,別說塞內沒有,塞外也很少看到鮮卑人的影子。
所以荀攸一開始說鮮卑人可能大舉入侵,臧洪是不太相信的。現在看來,應該是鮮卑人上次被殺得慘了,不敢輕舉妄動,要侄ǘ釀印RN不來,來就是一場大戰。
既然大戰不可避免,臧洪決定先發制人。
準備是現成的。爲了防備鮮卑人,秋收以後,郡兵就集結待命,隨時準備應戰。區別只是這次出戰不是防守反擊,而是主動出擊。不是禦敵於長城之外,而是直搗彈汗山。
這時候,郡治在平城的優勢就體現出來了,趕到彈汗山的路程只有陰館到彈汗山的一半。
荀攸與臧洪商量了時間,派快馬通報高順、張遼,爭取能在同一時間出現在彈汗山。
三將之中,荀攸最不放心的就是臧洪,但看了雁門郡兵的演習之後,他很滿意。
臧洪這幾個月的確花了心思,下了功夫。不僅物資準備得很充分,心理上也有充足的準備,從掾吏到普通郡卒,都對這個剛來不久的太守很信服,言聽計從。
這其中有臧旻的遺澤,但更多的還是臧洪本人的魅力。他爲張邈兄弟復仇,不惜與袁紹反目的事蹟傳到雁門後,很快就獲得了雁門人的尊重。有一個講義氣,又能喫苦的太守,他們很滿意,將保一方平安的希望都寄託在了臧洪的身上。
一天後,臧洪率領三千步騎出發了。
兵力不多,但戰馬數量充足。不論步騎,都是一人雙馬,帶半個月的糧食。
這是雁門郡目前能拿得出的最大限額。如果沒有足夠的戰利品補充,臧洪就只能向河東求援,要不然明年春天連掾吏的俸祿都發不出來。
出征之日,平城一切照舊,城門啓閉的時候都沒有變,彷彿這只是一次例行操演、巡視,就和之前的一樣,沒有任何區別。行軍速度也不快,用了兩天時間才越過長城。
出塞之後,氣氛突然變了,臧洪下令人不解甲,馬不解鞍,全速前進。除了每兩個時辰休息半個時辰之外,晝夜急行,連晚上睡覺都只能在馬背上。
看着突然變了一個人似的臧洪,荀攸開始有些擔心臧洪求勝心切,不恤將士體力。後來看到將士們熟練地輪流在馬背上打盹,絲毫不影響行軍速度時,他才意識到,臧洪爲這一刻已經準備了很久。
回想起當初天子爲了見臧洪一面,不惜在美稷等了一個多月,推遲了西行的行程,荀攸很欣慰。
天子任命臧洪爲雁門太守,簡直是點石成金。
放眼天下,沒有人比臧洪更適合做雁門太守,也沒有任何一個職位比雁門太守更適合臧洪。
第445章 風雪彈汗山
彈汗山是鮮卑人的王庭所在,也是鮮卑人心目中的神山,是曾經的傳奇英雄——鮮卑大王檀石槐留在人世間的象徵。
在離漢境不過二百里的地方立王庭,也只有檀石槐這樣的傳奇人物纔有如此膽量。
當年匈奴人的冒頓單于也沒這樣的勇氣,只敢將大漠深處的龍城當作王庭。
雖然這些年鮮卑人的形勢大不如前,每年元旦,還是有不少鮮卑部落會聚集在這裏,統計去年的收穫,商量來年的計劃。
今年的一個重要議題就是如何彌補雪災帶來的損失。
入冬之後,草原上接連下了幾場大雪,不少部落的牛羊都凍死了。如果不劫掠漢地,明年春天會餓死很多人,各部落之間的爭鬥會更加慘烈。誰都想活下去,但大家都清楚,爭鬥的結果很可能是誰也活不下去。
原本最好的辦法就是入塞劫掠,但今年形勢有所不同。
漢家天子北征,大破扶羅韓部,又佔據美稷不走,連入塞幾百年的匈奴人都被擠到了草原上,與鮮卑人爭奪地盤。匈奴人有漢人的支持,甲冑、武器充足,西部鮮卑的幾個小部落都不敢惹他們,不得不放棄了最好的牧場,生存空間進一步壓縮。
在這種情況下,貿然入塞簡直就是送死,唯一的辦法就是集結起來,以優勢兵力衝擊漢人的邊塞,讓漢人防不勝防,疲於奔命,最後陷於崩潰。
計是好計,但推舉誰爲首領,卻成了一個大問題。
最適合的人原本是步度根。
步度根是檀石槐的孫子,實力也很強,擁有五六萬落。但他本人能力有限,不能服小V熬褪艿狡湫址隽_韓的挑戰,扶羅韓戰死後,後起之秀軻比能又得到腥藫碜o,對步度根的地位產生了威脅。
之前的聯絡中,就有不少人提議推會軻比能爲大王,理由是軻比能爲人公正,又善於用兵,有當年檀石槐大王的遺風。如果不是因爲軻比能是小種鮮卑,並非檀石槐的子孫,實力又不夠強悍,只怕就成了。
但步度根知道,如果不能扭轉這個形勢,軻比能成爲鮮卑大王是遲早的事。
草原上的人不重名分,誰有實力就追隨誰。
每次到這時候,步度根就特別羨慕漢家天子。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也能得到那麼多大臣的擁護,這樣的事在草原上想都別想。
步度根的牧場原本就在太原、雁門一帶,漢家天子擊破扶羅韓後,步度根主動退到了塞外,離彈汗山最近,也來得最快。
他想搶在真正的大會之前,與一些陸續到來的部落達成一致,結成聯盟。
爲此,他拿出了幾乎所有的財產,降尊紆貴,每天與各部首領聚飲,拉攏感情。
這是軻比能承受不起的消耗。很多時候,軻比能只能作爲陪客,出現在步度根的宴席上。
形勢漸漸向步度根傾斜。
就在步度根盤着如何在元旦大會時倡議集結人馬,入塞搶劫時,臧洪趕到了彈汗山。
臧洪來得很突然,步度根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
兩天前,他剛剛收到留在雁門的暗椿送來的消息,臧洪還在塞內閱兵,不像是有出塞的可能。再加上大雪紛飛,彈汗山周圍至少有十餘萬落,步度根也不覺得只有三千郡兵的臧洪會趕來送死。
與其防着臧洪,不如防着軻比能。
但臧洪來了,趁着一場大雪。
發起衝鋒之前,臧洪對將士們說,步度根盤踞雁門多年,造了多少罪孽,你們比我清楚。陛下一戰擊潰扶羅韓,保北疆半年太平。今天我們擊潰步度根,至少可以保雁門半年太平,讓雁門的父老鄉親可以平平安安的過個好年,安安心心的春種秋收。
幾句話,激得連續三天沒能睡一個囫圇覺的將士們熱血沸騰,眼珠都紅了。
在臧洪的率領下,三千步騎殺進了步度根的大營。
步度根一心一意盯着軻比能,完全沒想到臧洪會在身後出現。一開始接到部下的示警,還以爲是軻比能安排的疑兵,誘他出擊,便下令部下不可輕舉妄動,固守待援。
這給了臧洪一個難得的機會。
臧洪率部穿營而過,徑直殺進步度根的中軍。
步度根聽到一陣急似一陣的號角聲,意識到形勢不對,衝出大帳,查看形勢時,一眼看到了奔馳而來的騎兵,頓時目瞪口呆。
這些身披鐵甲、手持矛戟的騎士絕對不是軻比能的部下。就算是他,也挑不出裝備如此整齊的騎士。他的親衛營倒是全員有甲,但制式不一,五花八門。
這些騎士只可能是漢騎。
倉促之下,步度根想起了一戰而亡的兄長扶羅韓,心神俱裂,根本來不及考慮,甚至連對手是誰都沒看清,跳上馬,亡命而逃。
他跑得很及時。
臧洪看到步度根從大帳裏衝出來,立刻下令射擊。衝在最前面的騎士一陣急射,射倒了步度根的兩個親衛,卻沒能射中步度根,眼睜睜的看着步度根跳上一匹神駿的白馬,消失在風雪之中。
臧洪顧不上去追步度根,率部在步度根的大營裏往來衝突。
鮮卑人驟然遇襲,紛紛上馬迎戰,同時吹號,向中軍求援,卻得不到任何迴音。他們只能各自爲戰,風雪中也看不清對手,戰場上亂成一團。有人打了半天,才發現對手是自己人。
臧洪憑着三千騎士,突然襲擊,硬生生將步度根的大營打亂了。
就在步度根的部下反應過來,準備反擊時,利用兵力的優勢逆轉戰局時,他們的身後又響起了激烈的戰鼓聲。
高順、張遼各帶萬騎,從風雪中殺出。
激烈的戰鼓聲混雜着風雪,遙相呼應,彷彿無所不在,充斥天地。
得知援軍到來,臧洪及麾下的雁門騎士戰意盎然,齊聲怒吼,鼓起餘勇,奮力衝殺。即使是落馬的士卒,也不甘心就此罷休,他們或是搶過鮮卑人的戰馬,再次衝鋒,或是舉起戰刀,與最近的鮮卑人捨命相搏。更有人拿起火把,一路點燃鮮卑人的帳篷,動作純熟,一看就是老手。
風助火勢,火借風威,步度根的大營火光沖天。
第446章 建安二年
軻比能衝出大帳,看向戰鼓聲響起的方向,年輕而剛毅的面龐上滿是驚愕。
鵝毛般的雪花撲面而來,轉眼就在他的肩頭積了薄薄的一層。
漢軍居然會在這樣的天氣發起攻擊?
會不會是步度根使詐,誘我出擊?
一瞬間,無數念頭湧入腦海,難以決斷。
他和步度根之間沒什麼信任可言,所以纔會談了這麼久也沒結果。在這種混亂的情況下,就算他想馳援步度根,也要防止步度根反咬一口,說他是聯合漢人發起攻擊。
如果是那樣,他就很難在草原上立足了,說不定會被逐出彈汗山一帶,只能到更加寒苦的北方生活,現在的牧場則被步度根侵吞。
親衛將軻彌匆匆趕了過來,熊皮疫�沒穿好。
“大帥,這是怎麼回事?”
軻比能搖搖頭,命軻彌去召集部下,準備應戰,又讓他叫來閻柔。
閻柔與軻比能年齡相當,相貌粗豪,除了髮式不同,看不出與軻比能有什麼區別。他很快趕到軻比能身邊,聽着風雪中傳來的戰鼓聲,眼神閃爍。
“這是三郡郡兵同時出擊。”閻柔說道。“大帥,你不要惹事,守好大營。”
“雁門的也來了?”軻比能心中一緊。他知道閻柔所說的三郡是指雁門、代郡、上谷。代郡、上谷離彈汗山都很近,出現在這裏不意外,雁門郡兵也出現在這裏,就不太尋常了。
漢軍恢復得這麼快?年初擊破扶羅韓還是在塞內,一年不到,就敢出塞作戰,這也太驚人了。
閻柔轉頭看了軻比能一眼,笑了。“大帥不相信?”
軻比能不說話。
“我提一個人,大帥就知道了。”
“誰?”
“臧旻。”閻柔吁了一口氣。“熹平六年,與南匈奴單于羌渠一道,從雁門出兵的漢軍將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