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唯!”
“先生若是忙不過來,可以招幾個子弟來做助手,也可以從郎官中挑選合適的人選。”劉協說道。
賈詡欣然答應。
兩人隨即又商量了其他事項。
牧苑是重要之重,大軍征戰,馬匹不僅是不可或缺的戰略資源,更是保持信息暢通的物質基礎。關西地方廣闊,動輒千里,沒有馬匹代步,僅憑人力,有效治理是無法實現的。
如今幷州、涼州基本穩定,重建牧苑,大量養馬,已經有了一定的物質基礎。
冶鐵的事,裴潛已經在籌備。涼州缺少充足的鐵礦資源,目前只能依靠幷州提供的生鐵進行精煉。
商道是大事,關係到涼州的民生。湟中道是現成的,隨時可通。拿下枹罕之後,與西南諸羌的交易也會變得暢通,可以提上考慮日程。至於河西道,更是劉協下一步要考察的重點。
荀彧正在河東推行種桑,關中很快也會跟進,到明年秋天,絲織品的數量會有一個明顯的提升。籌備通往西域的商路刻不容緩。
但是這一切,都是建立在並涼——尤其是涼州——牢牢控制在朝廷手中的基礎上。沒有這樣的基礎,所有的一切都是養虎爲患。
如何編一部能讓軍中將士認可朝廷、忠君愛國的教材,成了賈詡最先要考慮的問題。
賈詡在關東、關西奔波多年,最清楚如何平衡朝廷與涼州的利益,由他來推行這件事最合適不過。
兩人談得很投機,一直說到深夜。
第442章 舉一反三
出了御帳,站在星光之下,看着遠處被大雪覆蓋的高山,清冷的夜風吹過,賈詡打了個寒顫,突然覺得肩頭沉甸甸的。
“爲何而戰”四個字看起來簡單,細究起來卻有微妙之處。
如果只是爲了加官晉爵,甚至只是爲了韓遂那樣的個人名利,肯定不是天子能夠接受的。天子需要將涼州變成朝廷堅固的基石,而不是某些人割據一方的資本,更不能成爲禍亂之源。
如何才能解決這個問題?賈詡一時也沒多少頭緒。
他站了片刻,才邁開腳步,沿着大營緩緩而行。
大帳內,劉協收拾好案上的文書,對還在奮筆急書的蔡琰說道:“你也早點休息,不要熬夜。這些記錄明天再整理也來得及。”
“謝陛下關心。”蔡琰頭也不抬。“白天還要去寫生,只能晚上處理。況且夜深人靜,能集中注意力,效率也高。”
“那副畫還沒畫完?”
“陛下軍議之後,鎮西大將軍必然會有調整,我那副畫自然也要跟着調整。”蔡琰寫完一行字,放下筆,揉了揉手腕,笑道:“新年將至,如果能早點將潤筆拿到手,也能給自己發個利市。”
劉協咂了咂嘴。“令史,是朝廷辜負了你,暫且記賬吧,將來一定還。”
“是朝廷還,還是陛下還?”蔡琰眼珠一轉,嘴角浮起一抹溞Α�
“有區別嗎?”
“若是朝廷還,那可能是陛下還,也可能是嗣君還,時間不定,臣未必能指望得上,或許要期於子孫。若是陛下還,臣與陛下年歲相當,應該還指望得上。”
劉協哈哈一笑。“我欠的債,我來還。”
“那臣就等着了。”蔡琰起身,走到蘭錡前,拿起劉協的大氅,披到劉協身上。“時辰不早了。陛下也忙了一天,去看看荀貴人,早點休息吧。臣寫完這些,也可以休息了。”
劉協點點頭,裹緊大氅,走了帳門口,又停了下來。“令史,你若是看中了誰,自己又不便開口,不妨對我說,我可以幫你引薦。”
蔡琰愣了一下,隨即笑道:“若有合適人選,一定請陛下幫忙。”
劉協轉身走了出雲,蔡琰看着他的背影,出了一會兒神,又回到火塘前,撥了撥火,準備繼續工作。過了一會兒,美人何姍提着一壺奶茶走了進來,將蔡琰案上半冷的奶茶倒了,添上一杯新的,又坐在一旁,爲蔡琰磨墨。
蔡琰頭也不抬。“天子讓你來的?”
何姍乖巧地笑道:“天子讓我來陪着令史,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天子還說了,令史最遲只能做到亥時,子時之前必須就寢。”
蔡琰抬頭看了一眼帳角的漏壺,又看看案上沒整理完的文書,黛眉微蹙。“今天怕是要到丑時才能整理完。”
“整理不完就留着,明天讓別人處理。”何姍說道:“或者令史可以找人來幫忙。”
蔡琰剛準備拒絕,突然心中一動。“天子有沒有說找誰?”
“由令史自定。”
蔡琰放下手裏的文書,取過一張紙,在上面寫了一個人名,遞給何姍。“我想請這個人幫忙,你去請示一下天子,若是可行,順便爲我請來。”
何姍接過紙,起身出帳,來到隔壁的荀文倩大帳。
劉協正坐着和荀文倩說話,胡休、魏夫人陪在一旁。何姍進來,將蔡琰寫的人名遞給劉協,說明情況,劉協接過一看,見上面寫着王異的名字,點了點頭。
“去女營,請主簿王異、袁權去御帳幫忙。”
何姍不解地問道:“陛下,這上面不是隻有一個人的名字麼?”
荀文倩眼睛尖,瞟到了紙上的名字,也道:“陛下,袁權身份不同,怕是不合適進御帳吧?”
劉協沒說什麼,只是示意何姍照辦。何姍轉身去了,劉協回頭對荀文倩說道:“昭姬是個有分寸的人,袁權也是識大體的,她們不會亂來。”
荀文倩點頭附和,又道:“昭姬最近很辛苦,有袁權陪她說說話,也是好的。”
“你現在知道女子爲官有多辛苦了吧。”劉協握着荀文倩的手,輕輕拍了拍。“昭姬這是沒成親,若是成了親,有了身孕,或者是有了孩子,只怕還要辛苦十倍。”
荀文倩眼珠一轉。“所以,之所以上古有女子主政,如今卻只有男子主政,和女子生育有關?”
劉協很驚訝。“舉一隅而知三隅反,你果然是個聰明人。”
荀文倩不好意思地笑了。“陛下謬讚,妾不敢當。”
魏夫人和胡休大眼瞪小眼,一頭霧水,根本不知道劉協與荀文倩在說些什麼。
——
王異、袁權奉詔而來,蔡琰已經將御帳內的文書收拾了一遍,整理出一個書案,需要處理的文書全部擺在上面,筆墨紙張也都準備好了。
見袁權也跟着走了進來,蔡琰有些意外,連忙起身相迎。
“我等奉詔而來,請令史安排。”王異、袁權躬身說道。
蔡琰還了禮,將王異引到書案前,指着案上的文書。“文秀,你謄寫這些記錄,看不清的問我。”
王異應了一聲,在蔡琰指定的位置坐定,對一旁的天子御案不敢多看一眼。
蔡琰將袁權引到自己的案前,拉着她坐下,相視一笑。
袁權低聲說道:“令史,我在這裏,怕是不合適吧?”
蔡琰也不說話,從何姍手中拿過那張紙,攤在袁權面前。袁權看了一眼,不免驚訝。
“這是爲何?”
“陛下信你。”蔡琰低聲說道:“姊姊勤於職守,天子看在眼裏,願意給姊姊更多的機會。姊姊千萬不要錯過。”
袁權默默點頭。“天子氣度,果然不同。有此明主,大漢必能中興。”
話音未落,對面的王異發出一聲驚呼。袁權轉頭看去,只見王異拿着一頁紙,滿臉喜色。蔡琰卻很淡定。王異拿到的是剛纔天子與賈詡商談的內容,關係到涼州振興,身爲涼州人,王異自然歡喜。
見蔡琰平靜如初,袁權心中驚訝,卻沒有多嘴。
蔡琰取過一份文書。“姊姊,你就謄寫這些吧。”
袁權接過文書,看了一會兒,也不禁驚呼出聲。“怪不得她們回營之後,一個個笑個不停,原來竟是真的?”
蔡琰嫣然一笑。“當然是真的,女營今天可是一鳴驚人,大放異彩,你們這麼多天來的辛苦也算是有了成果。你們不在現場,不知道當時那些男子有多驚訝,尤其是那兩個胡女用短矛擊破盾牌時。”
“可惜我們不在。”王異很遺憾。“若能親眼一見,亦覺有榮。”
“會有機會的。”蔡琰說道:“將來上陣,你這個軍師豈能缺席?”
“女子上陣……”袁權翻看着潦草的記錄,眼中露出滿是羨慕的神采。
第443章 志當存高遠
韓遂依葫蘆畫瓢,搞起了羣策羣力,由各營召開軍事民主會議,讓所有的將士獻計獻策,商量如何攻取枹罕。
熱鬧了兩天後,他根據收集來的意見,重新擬定了一份攻城方案,報請天子審閱。
憑心而論,這份方案並不能讓劉協滿意,但比起韓遂最初提出的方案,已經有了明顯的改變。僅傷亡一項,韓遂就有信心降到之前一半以下。
劉協給予了充分的肯定,批准實施。
與此同時,吉真、華佗帶着整個太醫署趕到韓遂營中幫忙。新招募的醫者中不少就是涼州人,與營中將士交流起來並沒有什麼障礙。在傳授將士們救治知識的同時,他們也將天子營中將士如何訓練,如何學習的事當作見聞,講述給各郡郡兵。
華太醫解剖是他們最津津樂道的話題,而郡兵們最感興趣的卻是女營騎士。
太醫們被問得煩了,就嘲笑那些郡兵沒見識。女營騎士有什麼稀奇的,與你們的區別只是她們是女子而已。她們的武藝不是從天而降,而是她們訓練更刻苦。你們也操練,但你們大多數人出工不出力,就連全營校閱也只是擺擺樣子,走個過場,有幾個真心訓練的?
敷衍了事,還想有真本事?想屁喫呢。
郡兵們大多也不惱,哈哈一笑,就算過去了。少數有心人卻記在了心裏,有意無意地打聽天子各營的選擇標準,看看都是什麼樣的人纔可以入列。
虎賁、羽林都是精銳,一般人很難加入。但衛尉所領卻是普通衛士,機會要大得多。
做不了衛士,還可以做馬騰的部曲嘛。
於是,馬騰莫名其妙的多了很多客人,不少人找上門來,東拉西扯的套近乎,扯那些馬騰都沒印象的淵源,希望有機會加入馬騰的衛尉營,或者走馬雲祿的門路,將妻女送入女營做騎士。
反正涼州也沒多少地可耕,女人在家也是放羊,到女營做騎士,領一份俸祿,要比放羊穩定多了。
馬騰上次碰了一鼻子灰,不敢再做馬雲祿的主,但衛尉營招幾個人還是沒問題的,甚至都不需要天子批准,他這個衛尉就可以說了算。
可是沒幾天,韓遂就聽到了風聲,隨即找上門來,提醒馬騰注意。
大戰在即,你不要挖我牆角,亂我軍心。你把精兵強將都招走了,我這一戰還怎麼打?
看着有點氣急敗壞的韓遂,馬騰心裏別提多暢快了。在他和韓遂之間,絕大多數涼州人的第一選擇都是韓遂,如今這世道可算是反過來了,那些人居然拋棄了韓遂,轉投他的門下。
換作一年前,這樣的事他想都不敢想。
果然還是背靠大樹好乘涼啊。有了天子這個靠山,韓遂也要高看他一眼。
兩人爭執不下,最後吵到了賈詡面前。
賈詡看着這兩個吵得面紅耳赤的老朋友,非常無語,越發認識到涼州想要振興,教化迫在眉睫,靠韓遂、馬騰這樣的老人是沒希望的。
年輕人才是未來。
出於對涼州全局的利益考慮,賈詡阻止了馬騰私下的挖牆角行爲。
他對馬騰說,天子雖然沒有明詔,但擴充部曲一向是非常敏感的問題。你身爲衛尉,擔負着保護天子的重任,招收那麼多部曲幹什麼?你是怕誰害你,還是想害誰?
馬騰一聽就慫了,屁都不敢再放一個。
韓遂還沒高興起來,賈詡又說道,你是鎮西大將軍,爲什麼那些郡兵不願意跟着你,還想跟着壽成?原因很簡單啊,跟着壽成就是跟着天子,就能打勝仗,立功受賞,加官晉爵。你看看你,去年行軍千里,明明可以趕到朔方,協助天子大破扶羅韓,你偏偏躲在雞鳴塞。如果不是白馬銅昏了頭,自投羅網,你就是白跑一趟。
白馬銅的首級只能讓你一個人加官晉爵,其他人白辛苦,誰還願意跟着你?
韓遂的臉青一陣紅一陣,無言以對。
賈詡最後說,白馬銅的首級不值錢,宋建的首級更不值錢,但是袁紹的首級很值錢。天子的志向很大,你們將眼光放遠一點,不要盯着眼前這點蠅頭小利。就算不能爲子女鋪路,也不能給他們找麻煩吧。吵到天子面前,你們不怕丟臉,孩子們也會覺得丟臉。
韓遂覺得有理,只能忍氣吞聲。
他已經被韓少英當面懟過,可不想再丟一回臉。
送走了韓遂、馬騰,賈詡想了半天,拿出紙筆,寫下了第一句講義。
志當存高遠,莫爭眼前利。心齊可移山,紛爭如雪泥。
——
雁門郡,白登山。
臧洪裹緊了大氅,登高北望。
寒風刺骨,面如刀割。大雪撲面,讓人睜不開眼睛。
但滿山遍野的雪地中,依然能看到幾個躑躅的身影,正踩着齊膝深的雪艱難前行。
站在一旁荀攸雖然臉被凍得青白,卻看不出多少神情,彷彿他就是一塊寒冰,越冷越堅硬。
“公達,這雪是越下越大啦。”臧洪放下了風帽,轉過身,避開了迎面吹來的風雪。“看樣子,這鮮卑人十有八九要來。”
荀攸點點頭。他從高柳趕來,面見臧洪,就是要想臧洪商量邊塞的防守。入冬以來,連續下了幾場大雪,草原上遭受雪災已成必然。鮮卑人活不下去,必然會南下劫掠。
臧洪原本不太信,出了城,登上白登山,看到那些拖家帶口,逃亡入塞的鮮卑人,總算有些信了。
現在來的還是塞內的零星胡虜,再過一段時間,塞外的也會來,而且不是一家幾口,而是成千上萬。零星的胡虜掀不起什麼風浪,敢放肆,那些手裏有兵器的百姓就會直接殺了他們。可若是成千上萬的鮮卑人入塞,僅憑百姓的能力就不夠了,必須由太守府統一指揮。
“你我聯名向河東報告吧。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沒有糧草,寸步難行。”
“河東雖然有糧,卻未必來得及叩竭@裏。”荀攸搓着手指。
“那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