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259章

作者:庄不周

韓遂面紅耳赤,無地自容。

請蔡琰作畫紀念,自然瞞不過天子的耳目,韓遂對此心知肚明,但他他沒想到天子會以這種方式將平叛圖卷交給他,尤其是在收到荀攸大捷的消息之後。

他平定宋建的戰績,如何能與荀攸的戰功相比?

天子說“畫得不錯”,而不是“打得不錯”,其中調侃的意思已經不明自明。

“朕一時手癢,想題個跋,韓卿不會介意吧?”

韓遂一愣,連忙說道:“陛下,這……臣如何當得起。”

“當得起,當得起。”劉協笑容滿面,捲起袖子,拿起筆。韓遂連忙上前一步,爲天子磨墨。雖然知道這幅圖卷終將成爲笑話,他也只能忍着。自己釀的苦酒,含着淚也得喝下去。

天子題了跋,他想拒絕都拒絕不了,更不能有所損壞,以後還得當傳家寶似的收着。

劉協略作思索,在畫卷上題了幾句詩:

山高路遠城小,河首平漢逍遙。誰能正本清源,唯我韓大將軍。

韓遂看得仔細,耳根一陣發熱。

“如何?”劉協歪着看着韓遂,笑容滿面。

“好,好。”韓遂笑得比哭還難看,除了說好,什麼也說不出來。

劉協放下笑,欣賞着自己的書法,也欣賞着韓遂的尷尬。這是他給韓遂的最後提醒,如果韓遂還不放棄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那就怨不得他了。

不得不說,荀攸這一戰,打得正是時候。

從此涼州不再獨大,朝廷也不再獨木難支。

當然,情況也更復雜了。關東人的崛起勢不可當,那羣老臣又有了說話的底氣,該蠢蠢欲動了。

——

抱着畫卷,韓遂出了御營。一路低着頭,不願與任何人對視。畫卷更是藏得好好的,不想讓人看出半點端倪。

儘管如此,那小小的畫卷還是像千石重擔一樣,壓在他的心頭。

尤其是天子題的那幾句詩。

回到中軍大帳,韓遂命人去傳成公英。他脫了外衣,坐在火塘邊,將畫卷擱在手邊,伸手烤火,有一種控制不住的衝動,很想將這花費百金買來的畫卷扔進火中,燒個精光。

可是他又不敢。誰知道哪天天子興趣來了,又想再加幾句?

韓遂很苦惱。

過了好一會兒,成公英趕來了,見韓遂在帳中獨坐,不免有些意外。戰事結束,將士們都想回家,解散之前如何分戰利品是個讓人頭疼的問題。他作爲韓遂的心腹,承擔了大量繁雜的事務,這時候韓遂將他叫來,他還以爲是要商量什麼大事。

“坐。”韓遂頭也不抬,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成公英脫了大氅,又解下腰下的刀帶,掛在一旁的蘭錡上,偷偷看了一眼韓遂的臉色。

“將軍有什麼吩咐?”

“看看這個。”韓遂伸手一指畫卷。

成公英倒是知道畫卷的,也沒多想,在大腿上擦了擦手,拿起畫卷,緩緩展開。

畫卷很精美,崇山峻嶺之下,城池、河流,嚴整的軍陣,氣勢宏大卻又有條不紊。最開始是天子爲韓遂符的場面,接着是行軍,然後是最精彩的攻城。鎮西大將軍韓遂的戰旗在畫卷中佔據了中心位置,既體現了尊卑,又不影響韓遂的主角身份。

“好啊。”成公英讚了一聲。“不愧是大家,佈局、筆法都很精彩。”

韓遂點點頭,卻不說話。

蔡琰的丹青無話可說,絕對值那一百金。

成公英看到最後,也發現了那幾句題詩,不禁眉頭微蹙。“這幾句……是誰所題?不像是蔡大家的筆跡啊。”

“還能有誰?”韓遂沒好氣的說道,帶着一腔揮之不去的怨氣。

成公英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能在蔡大家的畫作上題字,還讓韓遂無可奈何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天子?”

韓遂點點頭,直起腰,一拍大腿。“我費心費力,最後卻落了個姑息養奸的罪名,真是白忙一場。”

成公英盯着畫上的題詩看了一會兒,又道:“將軍,懲前毖後,焉知非福?”

韓遂轉頭看向成公英,輕笑一聲,充滿自嘲。

成公英湊到韓遂面前,指了指“正本清源”四個字。“將軍,宋建不過是一匹夫,河首平漢王也只是笑話,天子也未必當真。大漢真正的叛臣不在河首,而是河北。天子將正本清源的任務交給了將軍,這難道不是莫大的期許?”

韓遂愣了一下,眼中露出疑惑的光芒。“這一句……能作如此解?”

“怎麼解,全在將軍一念之間。”成公英笑道:“你看,天子說的是大將軍,可不是鎮西大將軍。若是別人,這自然可以當成行文省略,但天子金口玉言,絕不會信口而言。”

韓遂又驚又喜,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麼說,天子有可能授我平叛重任,而不是荀攸?”

成公英點點頭。“荀攸是關東人。他捨近求遠,以兵力最少的臧洪爲副,而不是以張遼、高順爲副,其意甚明。天子豈能不防?”

韓遂如夢初醒,眉宇間的愁苦一掃而空。他哈哈大笑,揹着手,在帳中來回踱了幾步。想到將來真有可能率十萬大軍東出,平定袁紹叛亂,官至大將軍,心情激動得難以自持。

賈詡之前和他說過這樣的前景,如今又得到了天子的書面承諾,機會已經切切實實地擺在他面前,能不能成真,全在他自己有沒有這個實力。

我能做到嗎?興奮之餘,韓遂又不免忐忑。

辦法不是沒有,天子已經像他展示了真正的用兵之道,拿下枹罕城就證明了這種用兵之道的巨大潛力。只要能推而廣之,假以時日,將麾下將士練成天子禁軍營那樣的精銳也並非不可能。

唯一讓他擔心的就是自己年紀大了,未必還有那麼多時間,而兒子韓銀又是箇中人,未必能體會這樣的用兵之道。成公英倒是一個合適的人選,但他偏偏又不是自己的兒子,甚至連女婿都不是。

或者可以收他爲義子,但這樣一來,又難免會影響韓銀的地位。

涼州與關東不同,更注重實力。與成公英相比,韓銀的文才武功都差得太遠。一旦給了成公英義子的身份,將來他的部下就有可能擁立更具實力的成公英,而放棄韓銀。

韓遂一聲長嘆,伸手拍拍成公英的肩膀。“後生可畏。元偉,可惜我只有一個女兒,要不然……”

成公英拱手道:“英視主公如君父,又何必婚姻?”

韓遂滿意地點點頭。“是啊,你我情同父子,又何必那些虛禮。我只是遺憾啊。元偉,子義粗鄙,不肯讀書,以後你可多幫襯他,要像兄長一樣的教導他。”

成公英連忙說道:“豈敢,我當兄事子義,報將軍知遇之恩。”

韓遂盯着成公英看了又看,有些慚愧。上次斬殺白馬銅的就是成公英,但功勞卻被他一個人得了,成公英只得到了一些微不足道的賞賜。

這一次,不能再這麼幹了。

“元偉,此次攻取枹罕,你是首功。”

成公英喫了一驚,連忙說道:“將軍不可,此戰有功將士甚多,我並無異於常人之處。如此超拔,只怕影響將軍清譽。再者,首先登城的也是子義所部,我……”

韓遂笑着擺擺手,胸有成竹。“你不用擔心,我自有料理。”

第449章 風起浮萍

韓遂上書報功,表成公英爲首功,韓銀爲次,姜冏又其次。

劉協頗感驚訝,但稍微一想,就明白了韓遂的心思。

親兒子韓銀實在扶不上牆,不能不加強對成公英的培養,以期將來能助韓銀一臂之力。

儘管如此,他還是將韓遂找來,詢問了韓遂這麼列功的理由。

他懂是遠遠不夠的,還要讓其他人都懂,甚至還要讓人覺得他也不理解韓遂的操作,很迷惑。

韓遂的小心思當然不能明言,但他早有準備,給了一個讓劉協都沒預料到的答案。

韓遂說,此戰能如此順利,陛下所傳用兵之道是關鍵。能將陛下的用兵之道推廣全軍,成公英功勞最高。所以,他雖然沒有先登,卻爲順利破城打下了基礎,前途不可限量。

所以,他覺得有必要對如此用心的將領給予應有的獎勵,而不能僅以斬首、先登爲標準。畢竟陛下評價一個將領的標準中不僅有斬首、先登,還有傷亡率。

參與攻城的將士中,成公英部的傷亡率全軍最低。

劉協明知韓遂是強辭奪理,還是接受了韓遂的解釋。他隨即又問了韓遂一個問題:爲什麼戰功表上沒有韓卿你自己的名字?

韓遂很謙虛的表示,宋建稱王叛國,殲滅他本是臣的責任。是臣翫忽職守,沒將他當回事,這才延誤至今。蒙陛下不棄,給臣一個贖罪的機會,已經感激不盡,豈敢居功。

劉協笑了。看來韓遂不僅讀懂了那幾句詩,還刻在了心裏,耿耿於懷。

劉協誇了韓遂兩句,隨即在韓遂所上的功勞表上籤了一個“可”字。

韓遂作爲統兵大將,官職、爵位不變,賜羊酒。

成公英爲首功,拜安西將軍,允吾侯,食邑二百戶。

韓銀爲次功,拜安東將軍,統兵進駐藍田。

姜冏爲又次功,拜護羌校尉,駐金城臨羌。

……

諸將皆歸鎮西大將軍節制。

普通將士有功者賞錢,所有將士免一年賦役,酬新年遠征之勞。

封賞的詔書一公佈,全軍歡騰。

韓銀雖然沒能封侯,但是拜安東將軍,進駐藍田,可以看作涼州人內遷關中的第一步。這一步由韓銀來完成,有着不同尋常的寓意,表示天子對關東用兵已經進入籌備階段。

緊接着,劉協下詔,在各軍招募粗通文墨的將士二百人隨駕。毋論漢羌,由侍中賈詡進行爲期一年的集訓。一年後考試合格者分配到諸將軍中爲教師,教授將士,協助主將指揮作戰。

消息一出,但凡能識幾個字的將士都蜂擁而至,爭先恐後的報名。

他們早就聽說了,在軍中做教師可是個美差,有六百石的俸祿,養活一家人綽綽有餘。再者,賈詡是天子心腹,號爲智囊,能做他的弟子,將來走到哪兒,都能高人一等。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但凡有點志向的人都不會輕易放過。

賈詡擔當起了考覈的任務,用了兩天時間,挑出二百將士。雖然沒有明說,但這些將士年齡最大的不到四十,最小的十六,平均年齡不到二十歲,放眼看去,全是充滿朝氣的年輕人。

更重要的是,這些人都粗通武藝,不是那種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

看完名單,又看看眼前這些舉止有些粗魯,卻不失質樸之氣的年輕人,劉協很滿意。

“涼州的未來就在諸君手中,大漢的未來也在諸君手中。”劉協很諔┑卣f道:“望諸君努力學習,與朕共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願爲陛下效勞,願爲大漢盡忠。”二百人躬身行禮,齊聲大呼。

一旁的賈詡眼眶有些溼潤,悄悄地低下了頭。

——

河東,涑水。

渡船靠岸,司徒趙溫、司空張喜並肩下了船。

河東尹荀彧迎了上去,拱手施禮,滿面笑容。“趙公,張公,一路辛苦了。一去經年,不聞德音,真是令人想念。”

張喜撇了撇嘴。“文若,巧言佞色鮮矣仁。你是真想念我們嗎?你恨不得我們永遠不回河東纔好。”

“豈敢,豈敢。”荀彧連忙請罪。

趙溫擺擺手。“文若,別理他,這幾天肉喫得太多了,說話都有些膩味。”他挽起荀彧的手臂,親熱的拍着荀彧的手。“不愧是王佐之才,這才一年功夫,就將河東治理得井井有條。這一路走來,不論是官吏還是庶民,提起你都是讚不絕口。再有十年,王道可現矣。”

荀彧很尷尬,連忙說道:“趙公言重了,小人之言,豈能當真。一年風調雨順,溫飽無憂,他們就心滿意足,讚不絕口。若是今年收成不太好,影響了生計,他們又要破口大罵了。”

趙溫撫着鬍鬚,微微頜首。“文若持重,難得。不像某些人,恨不得見人就誇。”

張喜也不惱,哈哈大笑。

說了一陣,僕從準備好了馬車,荀彧將趙溫、張喜送上車,正準備回到自己的車上,張喜招了招手,示意荀彧上車。荀彧推辭,張喜伸手抓住他的袖子,一把拽上車。

“關門,出發。”張喜喝道。

馬車起動,荀彧無奈,只好吩咐荀惲趕着車跟在後面。荀惲去了,張喜臉上的笑容散去,雙手攏在袖中,一聲嘆息。

“涼州的事,如何看?”

“張公說的是哪一件事?”荀彧不緊不慢地說道。

張喜瞪着荀彧。“文若,你也把我當老糊塗,跟我猜謎語?”

荀彧苦笑。“張公言重了。實在是涼州有那麼多事,我真不知道張公說的是哪一件啊。”

“賈詡招募二百生員。”

“這件事有什麼問題?”

“天子這麼做,是不是太偏心了?要招教師,何必在涼州,涼州能有幾個讀書人?再說了,賈詡的學問焉能教人?這不是誤人子弟麼?偏偏陛下還說得那麼鄭重,什麼大漢的未來都在諸君手中,什麼努力學習,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一羣西涼莽夫,也能治國平天下?”

張喜的聲音越說越大,最後幾乎是在怒喝,白皙的麪皮也漲得通紅。

荀彧連忙示意他收聲,不要太激動。“張公,你怕是誤會了。”

“我誤會?”張喜喘了兩口粗氣,勉強平復了心情。“文若,你不要以爲你女兒成了貴人,就以外戚自居,一心維護天子。天子年少,雖有中興之志,卻還需要你我扶持,不能由着他亂來。”

第450章 進退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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