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笑完之後,劉協又冷靜下來,將報捷文書仔細再看了一遍,尤其留意日期。
這封報捷文書是十六天之前從壽春發出的,行程四千三百里。從壽春到河南一千五百里,用時十天,平均一天一百五十里。河南到多城二千八百里,用時六天,平均一天近五百里。
有馬和沒馬,區別很大啊。
這一戰,袁術說得天花亂墜,彷彿驚世奇功,實際上他根本沒參戰,真正交戰的是劉備和孫策。劉備迎戰的是袁紹麾下的著名倒黴蛋淳于瓊,一戰成功。孫策迎戰的卻是袁紹的主力,能保持不敗,的確不容易,不愧是江東小霸王。
只是不知道這個小霸王是怎麼打的。
袁術的文書太粗略,劉協看不到細節,只能等孫策自己的報捷文書了。
劉協反覆思索了一陣後,命人請來賈詡,通報了消息。
賈詡聽完,卻不怎麼興奮。
“陛下,此戰雖勝,袁紹的損失卻非常有限,對兗州、豫州的控制也不受影響。袁紹移兵徐州,劉備恐怕支撐不了多久,陛下宜早做準備。”
“如何準備?”
“嘉獎劉備,並安撫徐州大族,使其同心並力,共拒袁紹。陛下,劉備雖有宗室之名,但沒落已久,父祖皆無功名,徐州人未必能將他放在眼裏。袁紹新敗,正是徐州大族猶豫之際,嘉獎劉備,安撫大族,可堅定其心,集聚其力。”
劉協深以爲然。
薑是老的辣,賈詡一眼就看出了關東的真實情況,並且給出了很精準的建議。雖然說這裏面多少有些私心,卻是非常務實的選擇。
第417章 人間煙火
但劉協不覺得現在應該嘉獎劉備。
本質上,他並不相信劉備的忠铡�
劉備以宗室自居,但他的所作所爲哪一點像是宗室應該乾的?陶謙任徐州牧時還派人貢賦,劉備任徐州牧,連最後的體面都沒了。
更重要的是,在趙雲、關羽先後給他寫信,勸他向朝廷稱臣的情況下,他依然無動於衷,連一封上表都沒有。朝廷在他心裏還有多少份量,可想而知。
既然如此,朝廷爲什麼要主動給他名分?
就因爲他在袁術的英明領導下擊敗了袁紹的大將淳于瓊?
他又不是爲朝廷而戰,而是爲他自己。
劉協將袁術的報捷文書丟在一邊。“袁紹移兵徐州,勝負尚未可知,等塵埃落定再論功行賞不遲。”
“陛下,若是劉備敗了,對朝廷大不利。”
劉協莞爾一笑。“劉備勝了,就對朝廷有利?再進一步,如果劉備,或者曹操、孫策擊敗了袁紹,全取山東,就是朝廷之福嗎?”
賈詡目光微閃。“話雖如此,劉備能多堅持一段時日,總是好的。”
“劉備能堅持多久,不在朝廷,而在他自己。”劉協淡淡地說道:“正如大漢能否中興,不在誰能全取山東,而在朝廷能否鳳凰涅槃,浴火重生。”
賈詡眨眨眼睛,似乎有些不解。不過他沒有問,就算不懂鳳凰涅槃是什麼意思,浴火重生還是聽得懂的。
大漢是火德,浴火重生自然是火德不滅的意思。
見賈詡疑惑,劉協也反應過來。涅槃這個詞來自佛教,鳳凰涅槃更是郭沫若創造的典故,賈詡未必知道。
但賈詡不問,他也就不解釋了,讓賈詡自己去想吧。
“陛下選擇了一條更難的路。”賈詡意味深長的說道。
“行不由徑。”劉協說道。“無限風光在險峯。”
這不是他裝逼,而是他的真實體會。治國也好,做人也罷,但凡想走捷徑,最後都會得不償失。只有埋下頭來,堅持不懈的努力,克服一個又一個的難關,最後才能看見光明。
如果輕易與割據州郡的諸侯妥協,就算大漢中興,也不過是光武帝的翻版而已。對其他人或許有意義,對他卻毫無意義。
他對賈詡做如此表態,也是希望賈詡認清這一點,不要太本位主義,將涼州的崛起凌駕於大漢中興之上,本末倒置。
山東的大族是問題,涼州的大族同樣是問題。
賈詡是聰明人,哪怕有不同意見,也不會和劉協當面辯論。
這種事,本來就不是辯論能解決的,只有實踐才能證明真僞。
兩人默契地轉移了話題,說起了最近發生的事。
隨着各郡的郡兵陸續集結,附近河谷中的羌人部落也聞風而來。有的是來探聽消息,看看漢家天子興師動惺窍霂质颤N,會不會對他們發動攻擊。有的則純粹是來做生意,賣掉囤積的山貨,買一些日用品,準備過冬。
任何時候,交易總是存在的。
賈詡覺得這是一個瞭解湟中道的好機會,建議劉協除了與各部落的首領接觸,有機會還可以到集市上去走走。
這也是一個向羌人展示朝廷新政的好機會。那些部落首領都是有私心的,對他們不利的事,他們絕不會對部落裏的人說。商人則不同,他們往來於各地,是天然的傳話人,會將朝廷的惠政傳到每一個普通百姓耳中。
劉協欣然接受,隨即邀賈詡同遊。
君臣二人談笑風生,並肩出帳,袁術的報捷文書被隨便地丟在案上。
——
集市上很熱鬧,各色人等混雜在一起,有的討價還價,有的四處閒逛。有的帶着僕從,提着大包小包,滿載而歸,有的看着心儀的貨物,捏着單薄的荷包,猶豫不決。
一身便裝的劉協蹲在路邊的小攤前,拿起一件精緻的牛角製成的梳子把玩着。“這個多少錢?”
滿臉皺紋的小販眉開眼笑,伸出手,張開五指,在劉協面前晃了晃。
“五錢?”劉協取下腰間的荷包,從裏面倒出五枚五銖錢。一個小金餅滾了出來,掉在地上,被陽光照得閃閃發光。
劉協將金餅撿起,重新裝進荷包。荷包是荀文倩準備的,他只知道沉甸甸的,錢應該不少,卻不知道里面居然還有個金餅。
小販不說話,只是晃手。
“五十?”劉協疑惑地看着小販,見小販還不說話,又試探的問了一句。“五百?”
小販點點頭,臉上的皺紋都快笑開了。
劉協咂了咂嘴,覺得五百錢雖然有點貴,但這牛角梳的確好看,想帶回去給荀文倩。他將五銖錢放了回去,準備用小金餅付賬。五銖錢只有二三十枚,顯然不夠。
“你沒買過東西吧?”旁邊一個少女瞅了劉協一眼,一臉的同情。
劉協轉頭看看少女,再看看手裏的牛角梳。“這個?”
少女豎起兩根手指,從劉協手中的荷包裏拈出一枚五銖錢,扔給小販。“就這麼多,賣不賣?”
“賣,賣。”小販忙不迭的應道,又從攤子上撿起一枚骨簪送了過來。“這個不要錢,送的。”
劉協目瞪口呆,狠狠的瞪了小販一眼。
你麼的,把老子冤大頭狠宰啊。
小販笑得天真無邪,將五銖錢舉了起來,對着陽光看了看,小心翼翼的收入懷中。
“多謝。”劉協將骨簪遞了過去。“如果不嫌棄的話,這個當作謝禮。”
“這個不行。”少女瞪了劉協一眼。“外地來的?”
“這有什麼講究?”
“送女子首飾,有求親之意。”一直站在一旁的賈詡不緊不慢地說道。
劉協恍然,連忙將骨簪收了回來。“抱歉,抱歉。”
“沒什麼,不知者不怪。”少女說道:“我就是看不慣這些人欺負外地人,讓人以爲我們涼州人都不厚道。天子巡視涼州,萬一讓天子知道了,留下壞印象,豈不誤會了。”
賈詡眼神一閃,說道:“你是哪裏人?聽着也不像本地的。”
“我是漢陽人。”少女微微一笑。“鎮西大將軍召集郡兵平叛,我是前來應徵女騎士的。”
“你身手很好嗎?”劉協上下打量着少女。
“我身手一般。”少女抬起手,點點自己飽滿光潔的額頭,眼中有神。“可是我喜歡讀書,想爲涼州,想爲大漢盡一份力。”
劉協笑道:“原來是漢陽人啊。姓趙還是姓姜?”
“何必姓趙姓姜?漢陽人傑地靈,不僅有四姓。”少女撇撇嘴。“我姓王。”
第418章 涼州兒女
劉協沒問少女的名字,生怕又犯了什麼忌諱。反正少女是來應徵女騎士的,遲早會知道她是誰,眼下倒不急着攀談。
賈詡也沒多說什麼。
說了幾句閒話,少女就被女伴拉走了。劉協與賈詡繼續閒逛,把玩着手裏的牛角梳,不免感慨。
“這麼漂亮的牛角梳,一個錢都不值?”
“山裏人窮,又閒得很,用牛角、牛骨制些小物件,換點東西,能值什麼錢?”賈詡不緊不慢地說道:“若是以物易貨,這牛角梳能值兩升米。陛下付現錢,當然就更少些。”
“涼州這麼缺錢?”劉協還是覺得不可思議。如果一枚五銖錢就能買兩升米,那一石米才五十錢。以涼州的耕種條件來說,米不可能這麼便宜,只能是缺錢所致。
“天下都缺錢,何止涼州。”賈詡看看四周。“這麼多人集中在這裏,錢就更缺了,幾乎一天一個價。陛下,你小心荷包,財帛動人心。”
劉協哈哈一笑,轉頭看看賈詡。“先生言傳身教,朕感激不盡。”
“得遇明主,臣敢不盡責。”賈詡不動聲色。
兩人相視而笑,隨即閒聊起了錢荒的問題。說起來,這也是個老大難。在金屬貨幣時代,錢荒一直是個大問題,直到有核動力印鈔機,這個問題纔算得到了根本性的解決。
當然,最後也解決了根本。
劉協暫時還想不到那麼遠,就算是錢荒,也只是一時供需不平衡導致的。以涼州目前的經濟發展水平,錢荒並沒有那麼嚴重。
但是等西域商道恢復之後,錢荒遲早會成爲問題,從現在開始考慮也不嫌早,有點提前量總是好的。
最好的辦法,就是尋找銅礦、金礦。
劉協記得西北有金山,而且有很多金山。後世這些金山大多被劃入俄羅斯境內,但現在卻是大漢境內,如果把鮮卑人也當作大漢子民的話。
只是西域太遠,現在去淘金似乎不太現實,只能等將來。
將來有了實力,不僅可以去歐洲淘金,還可以去美洲淘金。
也不知道盎格魯撒克遜匪幫的祖先現在在哪個林子裏打獵,順路把他們滅了也不錯。或者讓他們去挖礦,爲天朝的振興添磚加瓦。
劉協一邊意淫,一邊閒逛。
扮作普通武士隨身保護的史阿突然橫行一步,擋在一個從劉協身邊經過,險些撞上劉協的年輕女子面前,左手拇指一彈,腰間的環刀出鞘,露出半截寒光四射的刀身。
“站住!把東西拿出來,饒你不死。”
那年輕女子瞪了史阿一眼,冷笑道:“作甚,光天化日之下,想攔路搶劫嗎?”
“是我想攔路搶劫,還是有人想順手牽羊,你不清楚嗎?”
劉協下意識地順手一摸,發現腰間的荷包已經不翼而飛,臉頰不由得抽了抽。剛剛賈詡提醒他,他還大言不慚,轉眼間就被人摸走了荷包。要不是史阿攔住對方,他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發現。
“你說甚?”一個年輕男子擠了過來,擋在年輕女子的面前,橫眉怒目。“誰說我妹子順手牽羊?你也不打聽打聽,我楊阿若的妹子何時缺錢了?”
“楊阿若?”劉協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好像在哪兒聽過。
“東市相斫楊阿若,西市相斫楊阿若。”史阿笑了一聲,緩緩從腰間拔出環首刀,耍了個刀花。“怎麼,酒泉不夠你施展的,居然斫到金城來了?”
楊阿若濃眉輕挑,笑得更加燦爛。“你居然聽過我的名字?還算有點見識。報上姓名,讓我看看你是何方英雄。”
“微名不值一提。”史阿後退半步,雙手握刀,擺開進擊的架勢。“要麼交出荷包,要麼喫我一刀。堂堂楊阿若,不至於敢做不敢當吧?”
楊阿若還沒說話,他身後的女子卻舉起荷包,得意的翻了個白眼。“荷包在我這兒,有本事你來拿啊。”
“好!”一個聲音在女子身後響起,王越從女子身邊一閃而過,順手奪下了荷包,來到劉協面前,雙手奉上。
劉協接過荷包,在手中掂了掂,抬起頭,對楊阿若說道:“你能擋他一刀,這荷包就送給你,如何?”
楊阿若臉上的笑容漸漸散去,向後退了兩步,手按在腰間的刀環上,卻遲遲不敢拔刀。他與人交手無數,自然識得深湣C媲暗氖钒舛ㄉ耖f,剛纔王越的身法更是驚人。再看看劉協身邊,不知不覺的出現了幾個年輕漢子,一看就知道不是庸手。
今天遇到了硬茬子,能不能全身而退,他實沒把握。
“若我擋不住呢?”
“擋不住,那就看你的造化了。不過我估計,十有八九,你以後是沒機會斫人了,只能被人斫。”
“若我死了,能放過我阿妹嗎?”
“看我心情。”劉協笑笑。“實力不如人,就只能任人宰割,不是你們的行事準則麼?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很公平。”
“你……你這小豎子,看起來文質彬彬的,想不到這麼狠。”年輕女子臉色發白,咬咬牙,搶到楊阿若面前,拔出腰間的短刀。“一人做事一人當,我酒泉楊阿妹與你拼了。”
劉協笑容不變,只是看着楊阿若。
楊阿若眉頭緊皺,伸手去拉楊阿妹。楊阿妹卻不理他,厲喝一聲,縱身撲上,揮刀直刺劉協胸口。史阿輕笑一聲,橫行半步,一刀劈下,正中她的短刀,反手一刀背,敲在她的手腕上。
楊阿妹驚叫一聲,短刀落地,抱着手腕,痛得冷汗直流,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不肯落下。
楊阿若嘆了一口氣,將楊阿妹拉到身後,拔出長刀。“我與人相鬥十餘年,能見識一下如此精妙的刀法,縱死無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