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散騎三部雖人數不多,卻是天子身邊最精銳的力量。普通侍郎外出要向本部督請假,閻行這樣的高級將領則要向天子本人報備。
劉協已經聽賈詡說過與韓遂相見的事,對韓遂要見閻行一點也不意外,當即便應允了。
閻行告辭前,問了一句,韓遂如果問起朝廷的事,臣該如何回覆?
劉協滿意地打量着閻行,意味深長的說了一句。治兵用陰郑幻軇t敗。治國用陽郑瑹o不可對人言。鎮西大將軍雖是軍職,卻是朝廷重臣,西陲砥柱。他對朝廷的政策瞭解越多,顧慮越少,涼州也就越穩定。
閻行心領神會,告辭而去。
與韓文英一起回到鎮西大將軍府,見了韓遂,翁婿相談甚歡。韓遂開始還很小心,試探地詢問天子新政。閻行卻很坦然,將天子在西河的所作所爲一一道來,詳加解說。
韓遂聽得很認真,越聽越有興趣。
賈詡說要用二十萬並涼鐵騎沖垮袁紹以及關東時,他還有些不太相信。畢竟並涼戶口有限,加起來也不到二十萬戶,未必能湊出二十萬鐵騎,最多隻能當作一句豪言。
可是聽了閻行的解釋,他意識到賈詡並不是在開玩笑,天子很可能真是這麼想的。
天子一方面在招募關東百姓,一方面在教化蠻夷。前者解決的是財政,關東百姓善生產,能帶來紡織、造紙等技術,增加朝廷的收入。後者則可以提供充足的武力,蠻夷上馬爲兵,天生就是騎兵。
給天子五到十年時間,二十萬鐵騎根本不是問題。
其實算上蠻夷的話,現在也能湊出二十萬鐵騎。天子之所以不行,應該是既沒有足夠的財力、物力,又擔心蠻夷不受約束,軍紀敗壞,爲禍中原。
畢竟天子擊敗袁紹是想中興大漢,不是搶了就跑。如果這二十萬鐵騎還像當年的董卓一樣,在洛陽燒殺搶掠,絕不是天子希望的結果。
從這一點來看,天子要比董卓強太多了。他不僅能擁大的武力,更要將這強大的武力牢牢的控制住,不至於失控。
女子從軍應該就是方案之一。
讓女子從軍,可以在某種程度上彌補並涼人口不足的弱點。比起逐水草而居的蠻夷,成爲編戶的漢人百姓自然更易於控制。天子再加以教化,戰鬥力未必就不如蠻夷。
對並涼來說,這是一個機會。
比起柔弱的關東女子,並涼女子無疑更適合從軍。
想通了這一點,韓遂改變了之前的態度,支持韓少英加入女騎,並且允諾親自出面,勸部下諸將拋棄那些不合時宜的陳腐觀念,不要阻攔家中的女子參選。
韓遂只提了一個要求:好好訓練,早點與馬雲祿比肩,至少不能落後於呂小環。
韓文英興致勃勃,滿口答應。
能與閻行朝夕相伴,她對自己很有信心。
閻行隨即又道,天子這次來涼州,有兩件事最爲重要。一是考察湟中商道,一是平定枹罕的叛亂。湟中商道關係到利益,枹罕的叛亂關係到名聲,這兩件事都刻不容緩,必須解決。
韓遂立刻動了心思。
枹罕就在他的轄區之內,宋建也是他的老朋友。宋建在枹罕稱王,他是知道的,只是沒在意。說得難聽些,這只是一個笑話而已,沒人當真。
可是天子當了真,不遠千里的跑來平叛。他如果不主動一些,等宋建被天子滅了,他可沒法解釋之前爲什麼不平叛。可若是他主動請纓,滅了宋建,天子不能不賞,接下來的湟中商道也可能成爲他的生財之道。
第415章 聲名遠播
鎮西大將軍韓遂上書天子,近聞枹罕有人稱王,割據一方,臣請求出徵,掃平叛臣。
枹罕就在大河上游,所以宋建自稱河首平漢王,離金城並不遠。韓遂身爲鎮西大將軍,自然早就知道,但他故意說近聞,自然是掩飾之前的不作爲。
劉協沒有計較他,下詔許可,並決定隨韓遂出征,臨陣觀摩鎮西大將軍的用兵之道。
韓遂正中下懷。
能名正言順地在天子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實力,這樣的機會可遇不可求。
韓遂隨即發出命令,召集各部,先檢閱人馬,再出徵枹罕。
韓遂的實際控制地域就是金城郡,但是有天子詔書加持,他將命令發到了名義的轄區全境,附近的隴西、漢陽也都包括在內。
召集這麼多人馬並非易事,糧草、輜重的準備就是一件不小的負擔。各部之間難免有矛盾,如何讓他們聽從命令,不在天子面前打起來,也考驗着韓遂這個鎮西大將軍的威信和能力。
韓遂想展示,劉協也想看看,雙方一拍即合。
在等待大軍集結的時候,劉協相對清閒,除了接見陸續到達的各部將領、官員之外,就是在賈詡、閻行等人的陪同下,遊覽附近的山水,順便短距離的考察被稱爲青海道的湟中道。
金城位於大河南岸,沿大河上溯不遠,有幾條水流注入大河,其中最著名的一條就是湟水。
沿湟水向西,可以一直走到西海(青海湖),再從西海西行約二千里,便可到達西域。
這條商路很早就存在,但是路不太好走,條件不如河西走廊。在河西四郡開設之後,絕大部分商人就取道祁連山以北,走河西,不再走湟中。
儘管如此,湟中道仍是湟水流域的各族百姓與涼州內地交換物資的必經之路,只是往來的物資有限,油水沒有河西道那麼豐厚。
劉協有意加強貿易來往,不僅韓遂表示歡迎,湟水河谷中的各部落更是熱情倍至,每天都有人來打聽消息。劉協不嫌煩,只要有時間,他就儘可能的接見每一個人。
與這些部落首領相見,除了談生意,瞭解他們的需求,也是宣傳自己理念的一個好機會。
不知不覺間,他感覺自己又回到了二十一世紀,爲了開拓市場,深入邊遠地區。或者像那些扶貧幹部,爲了能讓更多的人脫離貧困,不辭勞苦的奔波。
業務能不能談成且不說,至少他的態度是諔┑模茏屆恳粋�人都感受到尊重。
沒過多久,天子少年有爲的名聲就傳播了出去,人人傳誦。
有如此天子,大漢必能中興的觀點也不知不覺的成了主流輿論。
麻煩也是有的,想聯姻的人絡繹不絕,到附近偷偷觀看,看天子長相的女子也越來越多,無形中增加了虎賁、羽林的工作負擔。
馬雲祿指揮的女騎士也正式承擔起了保護荀貴人的職責。
這時,荀文倩爲劉協出了一個主意。
陛下不好色,對漢羌美女拒而不納,這當然是好事,卻也不能因此冷了漢羌百姓的心。可以讓將士們與他們進行聯姻,既能解決將士們的個人問題,也能拉近這些人與朝廷的聯繫。
如果其中有人符合女騎士的條件,也是擴充女騎士的好機會。
劉協覺得有道理,便頒下詔書,定期召開大規模的相親集會,凡中軍中單身的將士,不論男女,都可以去相親。遇到合適的對象後,經過審覈,便可成親。成親之後,可以夫妻隨軍,也可以選擇退役,就地定居,各隨其便。
詔書看起來很平等,其實一點也不平等。
首先是軍中男子多,女子少。如果成親,自然是大量的本地女子嫁給軍中將士。天子親軍,待遇豐厚,有幾個願意留下來放羊?就算他們自己肯,嫁給他們的女子也未必肯。隨軍不香嗎?
其次是將士們瞭解天子的新政,知道女騎士的待遇也不差。一個人掙俸祿,當然不如兩個人一起拿薪水。所以挑人的時候,他們本能的會挑選適合加入女軍的漢羌女子。夫妻從軍,享受着軍戶的待遇,卻不需要承擔軍戶的約束,還是很有吸引力的。
詔書一出,金城就沸騰了,無數年輕男女打扮起來,憧憬着找到理想的另一半。更有不少女子抓緊時間苦練武藝,希望能像馬雲祿、韓少英一樣成爲女騎士。
——
荀文倩端坐在高臺之上,看着臺下兩個應徵的女騎士策馬彎弓,接連射中草人,不禁鼓掌喝彩。
“涼州女子,不讓鬚眉。”
侍立在一旁的韓文英得意地揚揚眉。“貴人過獎。各有所長罷了,關東女子的文采也是我們涼州女子比不上的。”
“讀書不難,你若想讀,請蔡令史教你便是。習武卻不易,你看我這樣的,就算學一輩子,怕是也拉不得弓,射不得箭。趙蛾那樣的奇女子只會在涼州出現,將來的女將軍大概也都是涼州人。”
韓文英哈哈一笑,胸脯挺得更高。
荀文倩自慚形穢。論身材,涼州女子更爲健美,窈窕有致。
一名女騎士按刀上了臺,躬身施禮。“貴人,有人求見。”說着,雙手遞上一片竹簡。
荀文倩很詫異,誰會求見她?她接過竹簡一看,更加驚訝。
這是一件名刺,上面寫着“漢陽王異,問起居,字文秀。”
拜謁時遞上名刺是士人之間的禮節,一個女子也準備了名刺,而且看起來不像是臨時準備的,不由得荀文倩不高看一眼。
她起身走到臺邊,低頭一看,見一個年輕女子站在臺下,見她看下去,欠身行禮,頗爲周全。看她身材,雖然高挑,卻也不算健壯,身上也沒帶兵器,不像是來投軍應試的。
“請她上來。”
女騎士下去,傳達了荀文倩的話,王異很快就走了上來,再次行禮。
荀文倩將王異引到席中就坐,指着名刺笑道:“你是特意來見我的?”
王異含笑指頭。“我早就聽過貴人的名字,這次隨父前來見駕,便想求見貴人,故而準備了名刺,以盡禮節。”
“你父親是……”
“家父王唯是漢陽郡丞,三個月前曾去河東述職,見過令尊荀尹。我隨家父前往,開拓眼界,有緣參觀了文秀紙坊,我的字便是這麼來的。當時聽坊主提起貴人,我便想着有機會一定要拜見貴人。”
第416章 袁術報捷
荀文倩知道文秀紙坊,這名字還是她幫唐姬起的。
唐姬做事幹練,見河東的紙坊越來越多,擔心會有惡性競爭,影響收益。她寫信給荀文倩,讓荀文倩伺機進言,想請天子下詔,限定河東紙坊的數量。
但荀文倩覺得,因爲這一點小事打擾天子,實在不值得。
況且唐姬的紙坊建立最早,有大量的固定客戶,並不需要擔心競爭。只要能保證產品質量,就不愁收益。難道還有人敢收了你的貨,不給錢?
相比之下,唐姬需要的倒是打出品牌名聲,讓更多的人知道,別與其他的紙坊混淆。
所以,她建議唐姬改名,別叫河東紙坊了,起一個專有的名字。
這個名字,她倒是請示了劉協,還請蔡琰題了字,現在應該就掛在紙坊的大門上。
蔡琰是女令史,又是大儒蔡邕的女兒,她的書法絲毫不遜於其父,相信唐姬不會放過這麼好的宣傳機會。王異給自己起字文秀,大概也是因爲那塊匾額。
荀文倩很欣賞王異,問起了她的來意。
王異剛從河東回來,收到鎮西大將軍集結大軍的命令,知道天子、貴人在金城,便跟着來了。
她離開河東時,收到的最新消息是袁紹回鄉祭祖,然後被袁術挑釁了,準備親征淮南。
“關東激戰正酣,天子卻着意於宋建,是不是本末倒置了?”王異直言不諱。
荀文倩笑着搖搖頭。“後宮不可干政,這是漢家制度。你問我這樣的事,可是問錯人了。”
王異笑笑。“我聽說,你不僅是天子身邊的貴人,還與蔡令史、馬常侍形同姊妹,難道一點消息也沒聽說?”
“聽自然聽了一些,但我志不在此。”荀文倩不緊不慢。“你是想進言嗎?我倒是可以幫你轉達。未必能到天子面前,請蔡令史看看倒是沒問題。不過在我看來,你直接找蔡令史或許更好。”
王異笑着點點頭。“聽說貴人家門有訓,果不其然。那就煩勞貴人,代我轉達。”說着,從隨身的行囊中取出一卷紙,雙手送到荀文倩的面前。
荀文倩命人收好,又隨口問道:“你讀過書?”
“啓蒙比較早,但真正延師讀書還是今年的事。”王異轉頭看向臺下正在演武的女騎士們,沉默了片刻,又道:“我不能彎弓射鵰,爲女子揚名,只能別尋他徑,還望貴人成全。”
“你跟着我們吧。”韓少英突然說道。
“你是……”
“鎮西大將軍的掌上明珠,韓少英。”荀文倩介紹道,接着又加了一句。“羽林女騎精英。”
韓少英有些尷尬。她剛剛成爲女騎士,還是靠父親韓遂和丈夫閻行的面子,實際能力並不算出校⒍挚隙ㄊ菗黄鸬摹�
但她真的很喜歡王異,想將她拉入自己的陣營,也就顧不得那麼多了。
到目前爲止,羽林女衛還只是點綴,騎士不到兩百人。但隨着軍戶政策的推行,女軍很快就能成軍,將來統領女軍的自然是羽林女衛的騎士。
那時候,她們不僅需要能夠衝鋒陷陣的騎士,更需要能夠出謩澆叩闹士。
偏偏這樣的女子在涼州很難找。王異送上門來,她當然要先下手爲強。
王異連忙起身見禮,但眉眼間並無太多的熱情,相反倒有些疏離。
荀文倩看得仔細,不禁暗自點頭。
王異不爲鎮西大將軍的名頭所動,是個有見識的。她的那份文書,有必要送給天子看一眼。
——
裴俊匆匆走進了大帳。“陛下,揚州牧袁術報捷。”
劉協一愣,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袁術報捷?就他那逢戰必敗的命,報個屁捷啊。關東諸侯之中,最慫的就是他,最衰的也是他。曹操、劉備、孫策三人中的任何一個報捷都有可能,唯獨他不可能。
“報什麼捷?”
“袁術奉詔指揮徐州牧劉備、兗州牧曹操、會稽太守孫策,大破渤海太守袁紹……”
“噗——”劉協險些沒笑噴出來,起身從裴俊手中接過袁術的報捷文書,自己讀了起來。這麼有趣的東西,聽人講不夠意思,還是直接看好玩。
不得不說,劉協的決定是正確的。
這封報捷文書太有趣了,你幾乎能想象到袁術手舞足蹈的模樣。指揮曹操、劉備、孫策,打敗了他的一生之敵袁紹,換了誰都會得瑟,更何況袁術這種本來就得意忘形的人。
“這他麼……”彈着手中的文書,劉協忍不住爆了粗。
真是時來天地皆同力,呷ビ⑿鄄蛔杂伞�
你袁紹也有今天?簡直比官渡慘敗還要丟臉啊。
吐血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