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228章

作者:庄不周

臧洪並不覺得歡喜,反倒有些失望。

“雁門還有戶口麼?”

“不多,全郡加起來和東武陽差不多。”荀彧淡淡地說道:“當然,這只是在籍的編戶。受天子感召,最近不斷有塞外的胡人入塞定居,只是他們未受教化,管起來更難。”

說着,荀彧露出一絲溞Α!叭绻釉从X得爲難,不願就任,我可以代你上書天子。正好我這裏也缺人,你若是願意的話,留下來做個縣令也行。”

臧洪哼了一聲。“你不用激我。”隨即又道:“河東這麼缺人麼,連縣令都不足?”

荀彧含笑搖頭。“不是缺人,是缺能用的人。”

臧洪不由自主地撇嘴,剛要嘲諷兩句,荀彧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如今的河東與往日不同,不僅是大漢的行都,更是大漢中興的根本,甚至是樣本。所以不能滿足於百姓安定,賦稅充足,還要合乎王道。縣令長乃親民之官,教化之本,非德能兼備之纔不能勝任。放眼整個河東,如何能基本滿足要求的只有兩個,安邑令劉巴劉子初,絳邑令賈逵賈梁道。”

“賈逵賈梁道?”

“他是河東襄陵人,很年輕,你可能不認識。”

臧洪有些不以爲然。河東無大族,這是士人之間的共識。一個河東人,而且很年輕,卻能得到荀彧如此器重,未免兒戲。

看來荀彧也有些名過其實。

臧洪本來還有留在河東的心思,此刻卻不再考慮。雁門戶口雖好,兵馬越多,將來與袁紹交戰的機會也多。

臧洪在安邑住了一夜,隨即起程。

荀彧建議他放棄坐車,選擇乘馬。由此向北,山地漸多,坐車多有不便。

陳容有實際經驗,也勸臧洪乘馬赴任。

臧洪想到自己到雁門上任,不可避免地要與騎兵打交道,便接受了荀彧的建議。他的父親臧旻曾任使匈奴中郎將,率兵出塞,他從小練習騎射,家中常備馬匹,騎術還是不錯的。

荀彧爲臧洪提供了兩匹馬。

天子北疆大捷,繳獲了大量的馬匹,送了一部分到河東來,充作郵驛役使。太守府也留了一些,平時向各縣傳送命令,都是乘馬,速度比人快上數倍。

臧洪重新上路。

想到荀彧說過的話,臧洪便留意觀看沿途風土人情,看看安邑的治理情況離王道還有多遠。

安邑城北的涑水兩岸有大片的耕地,正是盛夏季節,地裏的麥苗長得很快。田間地頭,處處可見男女,除了在田野中勞作的農夫外,還有牧牛放羊的小牧童,水邊還能看趕鵝趕鴨的半大孩子。

臧洪很快就發現了一個與胁煌默F象,這些半大孩子中不少人都帶着書簡,或是插在腰帶裏,或是掛在牛角上,或是捧在手中。有的孩子雖然沒帶書,嘴裏哼唱、吟誦的卻是一些聖人教誨。

有《論語》的,有《孝經》的,還有《孟子》的。

臧洪多少有些意外。《論語》《孝經》是常見的啓蒙書,《孟子》卻不是,讀《孟子》的大多是有一定基礎,專心向學的士子,並不適合初學的蒙童。

帶着好奇心,他向一個大聲背誦“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的少年打聽,這才知道《孟子》是河東諸學堂的啓蒙教材之一,授課的是太僕趙岐的弟子。

臧洪見過趙岐。趙岐奉詔安撫關東,勸袁紹、公孫瓚罷兵時,臧洪與他有一面之緣。知道他對《孟子》下了不少功夫,只是知音不多,想不到如今在河東找到了用武之地。

臧洪很是好奇,決定經過太原時,去拜會一下趙岐。

荀彧對他說過,趙岐已從關東返回,正在太原。

經過絳邑時,臧洪想到荀彧對絳邑令賈逵的讚許,決定在絳邑留宿,順便打聽一下賈逵其人。

在驛舍住下,臧洪便召來驛長,問起賈逵。

驛長回答了幾句,離開時,順口問了一句。“足下是從關東來麼?”

臧洪也沒多想,點頭承認。

驛長離開,臧洪就座用餐。還沒等他喫完,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似乎有人將他住的院子圍了。緊接着,一個年輕人走了進來,身後跟着兩個甲士。

驛長也跟了進來,伸手一指臧洪。“賈君,就是他。”

年輕人走到臧洪面前,拱拱手。“臧君,在下絳邑令賈逵,敢請教。”

臧洪起身,與賈逵見禮,看看驛長,又看看一旁嚴陣以待的甲士,笑道:“明廷這是何意?”

賈逵並不解釋,上下打量着臧洪。“關東人?”

陳容剛要上前解釋,卻被臧洪攔住了。

“是。”

“來河東是公幹,還是遊歷?”

臧洪搖搖頭。“都不是。”

他到河東來,是應天子之徵,但陳容沒見過天子,徵辟的詔書在陳宮手裏,臧洪身上並沒有任何憑證。他的路傳是河東太守府開具的,卻也沒說明他的身份,與普通士人無異。

至於雁門太守的官職,他只是從荀彧口中聽到,還沒有真正履職,同樣沒有任何證據。

很顯然,賈逵對關東人非常警惕,驛長之所以去報告,可能和他的口音以及對賈逵本人的興趣引發了猜疑,以至於賈逵不僅親自趕來了,還派人圍了驛使。

這是將他當細作看了。

臧洪對賈逵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甚至有點相信荀彧的話了。

別的不說,賈逵的警惕性就很高,治縣頗有治兵的味道。

因爲家傳,臧洪好習兵法,賈逵很對他的胃口。

“來河東作甚?”賈逵來回踱着步,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刀環。

“明廷可知關東州郡結盟討董之事?”

“略知一二。”

“我是主盟人。”

賈逵愣住了,盯着臧洪看了又看,突然說道:“故太原太守廣陵臧君仲明是你什麼人?”

“那是先父。”

賈逵瞪大了眼睛。“你就是那個據東武陽,爲故主復仇的臧洪?”

“正是。”臧洪撫須頜首。

賈逵哈哈一笑,拍拍額頭。“我真是孤陋寡聞,明珠在前,卻當作魚目。慚愧,慚愧。”

一邊說着,賈逵一邊道歉,命人撤去包圍。

臧洪並不介意。“絳邑在河東腹地,明廷如此警惕,卻是爲何?”

賈逵連連搖頭。“臧君有所不知,絳邑地處南北、東西交匯之地,往來的人員複雜,其中不乏關東細作。我身負重任,不得不多留一點心。天子行都所在,鬧出叛亂來,可就不好看了。”

“關東細作會到這裏打聽消息?”

賈逵嘆了一口氣。“郭圖就是取道絳邑逃出河東的。”

第387章 此怏怏者

賈逵這一句答非所問,但臧洪卻聽明白了。

賈逵之所以加強戒備,絕不是因爲錯過了郭圖,而是因爲關東細作的確很多。所以賈逵不願對他這個關東人細說,哪怕賈逵本人對他很景仰。

臧洪初來乍到,不太熟悉河東的地理,只知道絳邑向東可入上黨。

上黨太守鍾繇也是關東人。郭圖取道絳邑,逃出河東,必然要經過上黨,說不定還得到了鍾繇的幫助。

有這樣的先鑑在前,賈逵對鍾繇很難完全信任,正如此刻不會完全信任他一般。

爲表歉意,或者也有進一步試探的意思,賈逵設宴款待臧洪。

這時,臧洪才說明了自己應徵的事,並介紹了陳容。

有那麼一瞬間,賈逵的臉色有些不平,但他隨即恢復了淡定,笑容滿面地向臧洪表示祝賀。

臧洪看得仔細,不免有些失望。

荀彧說賈逵德能兼備,他卻覺得賈逵的功利心未免太重了些。以賈逵的年紀,能擔任絳邑令已經是少年有爲,難不成還想起家爲太守?

就算是袁紹、楊彪這樣的名門子弟,入仕之初也不過是縣令長。

臧洪略作思索,笑道:“絳邑曾是周勃封邑,梁道爲絳邑令,對周勃父子觀感如何?”

賈逵笑了。這是臧洪覺得自己太年輕,想用周勃的故事來教訓教訓自己啊。

好爲人師,不愧是名士。

“周勃雖有功,不過攀龍附鳳,因時際會,其學問道德一無可是之處。位至丞相,也不過循例而已。至於周亞夫,拒吳有功,輔佐太子卻難稱其職。君前失禮,難稱大臣。其子盜賣官器,雖不知情,亦是疏於管教。罪不至死,卻也不爲無辜。”

臧洪眉頭皺得更緊,忍不住又追問了一句。“周亞夫細柳營故事,又當如何?”

賈逵笑了,搖搖手。“權臣跋扈,何足道哉。真是名將,其功何止於平定吳楚之亂?當北擊匈奴,拓地河南爾。”

臧洪沉下了臉。“依明廷之言,倒是孝景做得對了?”

賈逵哈哈一笑。“孝景做得對不對,大可商榷,但是有一點,我是贊同的。”

“哪一點?”

“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

臧洪頓時變了臉色,半晌沒說話。他本想教導賈逵一番,沒曾想卻被賈逵教訓了。

——

賈逵很忙,稍坐片刻後,便告辭而去。

臧洪洗漱完畢,揹着手,在屋中徘徊,嘆息不止。

住在隔壁的陳容聽到他的嘆息聲,知道他有心事,便提着一壺奶茶走了過來。

“子源,嚐嚐這奶茶,河東特色,他處未曾見過,味道甚是不錯。”

臧洪看看陳容,眼神閃動。“士俊,你怎麼看周亞夫?”

陳容倒了一杯奶茶,遞給臧洪。“茶能治病,但是苦。奶能養生,但是腥。茶與奶相配,相得益彰,味道絕佳。”

臧洪接在手中,卻沒有喝,眉心緊蹙。“你也覺得賈逵說得有理?”

陳容呷了一口奶茶。“子源,君子溫潤如玉,周亞夫所作所爲,的確有權臣跋扈之嫌。他身爲太傅,教導太子劉榮,焉能不知劉榮才性不如孝武?所謂嫡庶長幼之爭,實在難以令人心服。”

臧洪作色,剛要發怒,陳容舉手製止。

“子源暫息雷霆之怒,且聽我一言。你之所以對此耿耿於懷,恐怕不在賈逵如何評論周亞夫,而在孝景的那一句‘非少主之臣’。恕我直言,當今天子亦是少主,且極有主見,非大臣所能左右。若非如此,公卿大臣也不會滯留太原,與天子相隔千里。”

臧洪實在忍不住了,厲聲說道:“這麼說,士俊也贊同天子乾綱獨斷,公卿虛位而已?”

陳容看着怒不可遏的臧洪,嘆了一口氣。“子源,若非天子乾綱獨斷,公卿虛位,只怕袁紹已經入朝主政,這天下也不再是大漢的天下了。你真希望走到那一步?”

臧洪頓時語噎。

陳容拍拍臧洪的背。“非常之時,當待非常之人。子源,當深思之。”

——

曹昂一行數人,趕到了美稷,第一時間求見天子。

劉協很快就接見了他們。

看着風塵僕僕,卻精神抖敚鼦U挺得筆直的曹昂,劉協很滿意。比起夏侯惇的兒子夏侯充、夏侯淵的兒子夏侯稀,曹昂不論是從精神狀態還是身體素質,都要強上一大截。

怪不得丁夫人爲了他和曹操吵了一輩子,至死不肯原諒。

如果不是曹操太浪,在宛城遭遇大敗,致使曹昂死於非命,曹魏也不會三世而亡。

現在好了,曹昂和賈詡、張繡成了同僚,不會死得那麼早了。

當然曹操的霸業也被蝴蝶的翅膀扇得無影無蹤了,現在曹操一心要保命,沒心思收人妻了。

“騎馬來的?”劉協開門見山。

夏侯充、夏侯衡的腿都快羅圈了,顫顫悠悠的站不穩。

“是的。”曹昂拱手行禮。“荀尹關照,安排了幾匹好馬,否則臣也不能來得這麼快。”

“你騎術如何?”

“臣從小隨父習騎射,只是資質愚鈍,算不上佳。”

“那行,隨朕走一趟涼州吧,看看大漢的萬里河山。”

曹昂大聲答應,夏侯充、夏侯衡卻變了臉色。他們從河東趕到這裏,已經累得半死,再跟着天子去一趟涼州,還能活着回來嗎?

但身爲質子,他們顯然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只能跟着曹昂領命。

劉協問了一些關東的情況,得知夏侯惇任潁川太守,夏侯淵任陳留太守,暫時都不適合出任河南太守,便徵詢曹昂的意見,問他還有誰適合。

見天子有意將河南郡也交給父親曹操,曹昂求之不得,想了片刻後,提了一個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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