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豈敢,臣願竭盡所能,以呈愚見。”
劉協抬起手臂,指了指東面。“一是向東,入幽州,巡代郡、上谷,臨冀州。”又轉身指向西面。“一是入涼州,巡視四郡,臨益州。”
賈詡沉吟片刻。“以臣私心,自然是向西好。涼州棄守之爭百年,正因爲世祖建都洛陽,對涼州關注不足。陛下親臨,對涼州的民心士氣都能有所振奮。以公心論,則向東更好。袁紹不回豫州,而入冀州,正是效世祖當年倚重幽州突騎,不可不防。”
“我聞幽州十郡皆有突騎,唯以漁陽、上谷爲最,這又是爲何?”
賈詡愣了一下,思索半晌。“可能是兩郡兼有耕牧之故吧。有耕無牧,則富而不強。有牧無耕,雖強不富。兼有耕牧,方能既有強兵,又有富室,能夠供養一些人讀書,修習兵法。畢竟像霍去病那樣的天縱之才不常見,絕大部分人還是學而後知。”
“正如涼州三明?”
賈詡點了點頭,又嘆了一口氣。“涼州和幽州不能比。畢竟早在商周之際,幽州的涿郡一帶便是衣冠之地。涼州可是直到孝武時才染中原文明。在此之前,哪怕是秦人發跡之隴右,也都是蠻夷而已。”
“即使從孝武時開始算,涼州入華夏亦有三百年了。”劉協轉過身,看着賈詡。“先生不想在有生之年聽到四郡子弟的朗朗讀書聲嗎?”
賈詡凝視了劉協片刻,躬身一拜,語帶哽咽。
“臣謹代河西四郡士庶,恭請陛下巡幸。”
第384章 長遠規劃
在袁紹即將席捲關東之際,劉協提出巡幸涼州,自然不僅僅是爲了推廣教育,發展文化。
這種事從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必須以十年爲單位進行長期規劃。
他這麼做,還是想穩住涼州,防止涼州再次成爲不穩定因素。
比如韓遂。
上次大戰,韓遂趁興而來,敗興而歸。除了白馬銅的首級之外,幾乎沒什麼提得上嘴的戰功。
即使有白馬銅的首級,比起王服斬殺扶羅韓,馬超斬殺樓曼、泄歸泥的功勞,韓遂也相形見絀。
在馬騰入朝爲衛尉,馬超升任裨將軍,實際接掌了馬騰的徵西將軍職務後,韓遂雖然也官升一級,卻顯得很尷尬。
他心裏會怎麼想,劉協不知道。但他不相信韓遂會心平氣和,更不相信韓遂會幡然醒悟,三省吾身。韓遂大概率會將這個責任歸咎於朝廷,歸咎於其他人。
防人之心不可無,尤其是對韓遂這種九曲肥腸。不去涼州看一看,他終究不放心。
萬一袁紹派人和韓遂聯絡,策反韓遂,涼州再亂了,麻煩就大了。
至於幽州,反正就那樣了,不會再壞到哪兒去。
除了對韓遂的不放心,劉協要去涼州看一看,還有一個重要原因。
重開西域商路,河西四郡是重中之重。現在河東、關中的生產還沒有恢復,商貿接近於無,自然看不出河西四郡的重要性。一旦河東、關中的人口漸增,生產恢復,大量的商品需要出售,再考慮河西四郡的安全就有些遲了。
凡事都要有提前量,這是劉協的一貫做法。
劉協先向賈詡交了底,得到了賈詡的支持,這才與荀攸等人公開討論這個問題。
討論很激烈,包括荀攸在內的很多人都不贊同劉協在這個時候巡幸涼州。
原因很簡單,萬一袁紹席捲關東,並向關西發起進攻,劉協很可能來不及趕回來。
他們說的都有道理,但劉協也有更長遠的計劃。
就當下的形勢而言,就算袁紹能夠迅速全取關東,然後向西進攻,他也沒有足夠的實力破關而入。
太行九陘、洛陽八關,以及天井關、軹關、潼關、武關,哪一關是容易攻取的?只要守將安排得當,不和袁紹裏應外合,袁紹想長驅直入根本不可能。
小小一個東武陽,就讓袁紹焦頭爛額大半年,袁紹在戰場上的指揮能力已經一清二楚。
以朝廷眼下的實力而言,同樣自守有餘,進攻不足。這不是將領的能力問題,而是兵力、錢糧限制的。想發起反擊,沒有三五年的休養生息,是根本做不到的。
趁着這個機會到涼州走一圈,雖然有風險,若能消除涼州的不穩定因素,無疑是值得的。
連續爭論了幾次,最後劉協也做出了讓步。轉張遼爲上谷太守,高順爲代郡太守,即將趕到朝廷的臧洪爲雁門太守,並以荀攸爲監軍,都督三將,保持對冀北的壓力。
劉協不在美稷的時候,由大鴻臚楊彪代行太尉事,全面負責北疆軍政。
見劉協心意已決,楊彪、荀攸等人只得接受。
——
“陛下要巡幸涼州?”呂布一躍而起,兩眼瞪得溜圓。
“嗯嗯。”呂小環用力點頭,興奮得手舞足蹈。“阿翁,我要去西域了。你想要什麼禮物,我給你帶。是西域的寶馬,還是崑崙的美玉,又或者是藍眼睛的胡……”
“胡什麼胡,我看你是糊塗了。”魏夫人杏眼圓睜,沒好氣的喝斥道:“你阿翁正閉門自省呢,不能出門。你若不是因爲年紀小,天子垂憐,也該在家讀書,哪能四處去野。”
呂小環閉上嘴巴,無奈地看着呂布。
呂布轉了轉眼睛。“夫人,不行啊,天子巡幸涼州,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也不是一個月兩個月的事,弄不好要去一年兩年。我若不跟着,一年期滿之後,沒有詔書,我還是出不了門啊。你看文遠、子平都做二千石了,我只有侯爵,卻無官職,是不是不合適?”
“要什麼官職?”魏夫人一聲冷笑。“你若是不能生個兒子出來,連侯爵都沒人繼承。”
呂布頓時沉下了臉。“生不了兒子,是我的事麼?”
“這可不好說。”魏夫人掐着腰,昂首挺胸,直視呂布。“我託人問過華太醫了,他說生不生兒子,不是我一個人的事,還有你的事。我生過小環,就說明我能生。之所以沒生兒子,那就是你不行。”
呂布急眼了。“我怎麼不行?我哪天晚上不是……”轉頭一看呂小環在一旁,他又連忙閉上嘴巴,拼命向魏夫人使眼色。
魏夫人根本不理他。“那你跟我說,你和那麼多野女人上過牀,她們哪個替你生一兒半女了?難不成阿蘇是你兒子?那你倒是抱回來啊。放心,我絕對不嫉妒,一定當親生的養。”
“呃……”呂布的額頭冒出了冷汗,眼睛連眨。
呂小環抽了個空,扯扯呂布的袖子。“阿翁,你每天晚上都做什麼?”
“小孩子瞎問什麼?”呂布惱羞成怒,甩開呂小環的手,大步衝出了門。“我去問華太醫,看他究竟怎麼說的。”他的聲音遠遠地傳來,隨即就混在馬蹄聲中,聽不見了。
“阿母,阿翁每天晚上什麼?”呂小環不死心,又抱住魏夫人的手臂,撒起了嬌。
魏夫人本想去追呂布,卻被呂小環拽住,回頭瞪了呂小環一眼,剛想罵她偏心,轉念一想,又道:“小環,你也不小了,有些事該教教你了。萬一哪天天子要……要你,你也好有個準備。”
“天子……要我?”呂小環想到了什麼,突然害羞起來,轉身想跑,卻被魏夫人一把拽住。
“小環,你跟阿母說,天子對你如何?”
“天子對我很好啊。”呂小環掙扎着,面紅耳赤。“他對身邊的女衛都很好。”
“都很好?”魏夫人一愣,想了想,又道:“有沒有特別偏愛哪一個?”
“沒有。”呂小環撓撓頭,又道:“要說有,也就是去祿姊姊了,她經常去天子帳中。不過她是去尋昭姬姊姊問學。只是和天子見面多些,更親近些。”
魏夫人大惑不解。“那他都召過哪幾個女子侍寢?”
呂小環連連搖頭。“不知道,反正我沒見過。”
魏夫人鬆開了呂小環,來回走了兩步,突然停住,雙目瞪圓,大叫一聲。
“難道他喜歡男風?”
第385章 有容乃大
見呂布策馬而來,劉協一點也不意外。
之所以讓呂小環提前知道他要西巡的事,就是要刺激一下呂布。
他早就聽說,呂布在家自省幾個月,已經快瘋了。不能四處浪不說,魏夫人還偷換概念,將他命呂布閉門自省的詔書解釋成爲讓他抓緊時間生兒子。
帶着呂布西巡,既是多一個武力值爆表的保鏢,也是爲大漢保留一員大將。
只要呂布不認他當爹。
呂布趕到十餘之外,飛身下馬,跳得有些急,差點跪在地上,嚇了劉協一跳。
“溫侯,你是不是記錯了時日?”劉協故意虎着臉。
“陛下,臣……”呂布站穩身子,嚥了口唾沫,擠出一臉假笑。“臣聞陛下將西巡,特來請命,願爲騎士,護衛陛下左右。”
“多謝溫侯關心。不過朕身邊不缺勇士,毋須溫侯辛苦。”劉協不緊不慢地說道:“且不說郭武、閻行、張繡等輩,剛來的趙雲武藝不下溫侯。有他們隨行保護,誰敢犯駕?”
呂布額頭的汗都出來了。他當然聽說過趙雲,出身白馬義從,與閻行大戰數合,不分勝負。一來就被天子拜爲散騎常侍,掌散騎左部。就連呂小環說起趙雲時,都是眉飛色舞,兩眼放光。
可以說,趙雲一來,便名揚美稷。
也許不用多久,人中呂布就沒人記得了,只會記得人中趙雲。
呂布的壓力很大,再閉門自省,他就廢了,身虧名滅。
“陛下負天下之望,羣賢畢至,實乃幸事。臣愚鈍粗鄙,不敢與諸賢並列,只求爲陛下鞍前馬後一騎士,爲陛下牽馬墜鐙,盡綿薄之力,不負陛下裂土封爵之恩。”
呂布說着,撩起衣襬,跪倒在地。“萬望陛下垂憐。”
看着猛虎伏首一般的呂布,劉協感慨萬分。
真是時也咭玻舴潜苯蠼荩⑼糯笤觯瑓尾钾M能如此乖巧?
“溫侯最近讀書有成啊,言辭溫潤典雅,不負溫侯之名。”
呂布面紅耳赤。這是他想了很久的言辭,的確花了些心思。至於讀書,他最近也的確讀了一些書。每次被魏夫人吵得不得安生的時候,他都以讀書爲藉口,退避三舍。
一想魏夫人,呂布心生寒意。
他是真不想再和魏夫人一起閉門自省了,等不到兒子出生,他可能就掛了。
“望陛下垂憐。”呂布再拜。
劉協又等了一會兒,才很勉強的鬆了口。“既然溫侯一片至眨蘧蛻恕<慈掌穑慵邮讨秀暎S朕左右。”
呂布大喜過望。“謝陛下。”
只要能跟着天子出巡,他就很滿意了。沒想到還有意外之喜,居然加了侍中銜。
侍中不僅是比二千石的高官,還是天子近臣,可以隨時看到天子的。
沒等呂布高興過來,劉協又道:“你一家三口,親情難解。既然你父女已經隨駕了,索性再加一個,讓你的妻子也隨駕吧,以免骨肉分離,不合人倫,又耽誤了你的子嗣。”
呂布一驚,抬起頭,看着劉協。
劉協揚揚眉。“怎麼,不願意?”
“不不。”呂布回過神來,躬身領命。“臣感激不盡,臣代內人及小女,謝過陛下。”
——
臧洪取道河東,拜會了河東尹荀彧。
他和荀彧之前就熟悉,此刻在河東重逢,自然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荀彧問了他一路上的經歷,尤其是問了行經河內的見聞。
河內太守董昭也是舊相識,但他們交往不多。如今董昭棄袁紹而歸朝廷,被天子拜爲河內太守,卻還保持着一定的獨立性,很少向荀彧通報情況,荀彧瞭解的情況非常有限。
臧洪有些不屑。“董昭爲人重利輕義,但能力還是有的。河內還算安定,只是比起河東來,還是相去甚遠。”
荀彧笑道:“子源,有何不妥之處,你直言無妨,不必用這些虛言應付我。”
臧洪不滿地瞪了荀彧一眼。“我有必要奉承你麼?我說的都是實話。”他想了想,又道:“要說不妥之處,倒也不是沒有,只是我初來乍到,還不清楚真僞,不敢妄言。若有機會查實,再說無妨。”
“比如什麼?”
“我聽說河東爲補戶口不足,使女子爲工,甚至有以女子爲主的工坊。”
“你說的是紙坊吧?”荀彧點點頭。“確有此事,主事的是天子之嫂,少帝的未亡人。”
“好像不僅如此吧。”
“她還是我的外親。”
“所以你便置之不問了?”臧洪冷笑道:“聖人有云,男耕女織,內外有別。女子拋頭露面,經商理事,成何體統?如今大亂之後,戶口不足,或可爲權宜之計。就怕百姓習以爲常,將來戶口滋生,仍沿襲不改,甚至於男女混雜,民風淫佚,可就悔之晚矣。”
荀彧笑而不語。
他爲河東尹,這樣的話不知道聽過多少了,早就有了免疫力。
“多謝子源提醒,我會留意的。投之以桃,報之以李,我也有一句話要提醒你。”
“你說。”
“天子志在中興,卻並非只爲一家一姓,而是行聖人之道,興王者之政。”荀彧放慢了語速,確保臧洪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喪亂之後,天下不安,不僅男女混雜,忠奸更是難辨。天子記功忘過,不捨纖善,不記舊怨,麾下文武中不僅有子源這樣的義士,也有張濟、呂布這樣的武人。子源入朝之後,當以大局爲重,有容乃大。莫逞一時意氣,辜負了天子的厚望。”
臧洪眉頭緊皺。“你是說曹操吧?”
荀彧輕輕點頭。“在你之前,曹操之子曹昂等人已經北上,你會在天子身邊見到他。”
臧洪深吸一口氣,屏住片刻,又緩緩的吐出來。“我與曹操有仇,卻與曹昂無怨,也不至於和一個小輩計較。”
“這就好。”荀彧也鬆了一口氣。“我剛剛收到詔書,天子拜你爲雁門太守,着你儘快上任。”
第386章 相見恨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