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226章

作者:庄不周

實學需要大量的實踐、試驗,需要花很多錢,而他現在沒有錢。

想一口吃成胖子不太現實,最理智的選擇還是挑眼前最迫切,最能實現價值的技術先研究起來,讓所有人看到切實的利益。

比如金屬冶煉之學,有甲騎的成功作爲刺激,鐵官的工作積極性格外的高。

比如醫學,治病救人,救死扶傷,是每天都能用得上的實用技術。

再比如說造橋鋪路,有了千戶侯的誘惑,不少人都對機械之術產生的濃厚的興趣,甚至有人已經開始在要求比較低的地方試建道橋。

當然,只有實踐是不夠的,還需要有理論的引導,以及從實踐中提煉理論的能力。

這些就不是普通人能夠做到的,需要一定的知識儲備,甚至是天賦。

讀寫能力是最基本的,否則就算提煉出理論、原則,也很難流傳。

閒來無事,劉協和蔡琰、裴俊等人商量,要求各部門能將自己的研究成果寫成文章,互相交流、探討,甚至爭論。

實學有一個好處,就是不怕爭論。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行不行,用結果說話,而不是看誰的地位高、聲音大。

用幾天時間,他們擬出了一個初步章程。

經過吉真、華佗以及幾十名太醫的查證,證實了劉協的猜想,那些西域來的商人的確感染了瘟疫。

但吉真的判斷同樣成立,疫情並沒有傳播開來,只有安東尼的一個隨從染了病,而且很快就好了。

仔細一問才知道,安東尼等人之前就得過病,只是不知道這是瘟疫,還以爲是受了風寒,隨便喫了點藥就好了。

不得不說,這個時代能活下來的都是強者,尤其是安東尼這種滿世界亂跑的奸商。

但凡身體素質差一點,就客死他鄉了。

儘管如此,劉協還是不敢掉以輕心。

他讓吉真、華佗對之前的抗疫經驗進行總結,並從鮮卑人、匈奴人中收集相關的信息,做好預案。畢竟北疆和中原的氣候水土不同,疫情的表現形勢也可能有變化。

緊接着,他又召來了正在籌建西河鐵官的裴潛,和他商量對既往冶鐵鍊鋼經進行總結、提升,並有一定範圍內進行試驗,嘗試新的鍊鋼方法,提高質量,提高產能。

因爲之前的功勞,裴潛剛剛被封爲亭侯,工作激情很高,慨然應允。

他還表示,現有的工匠有經驗,但大多不識字,年齡也大了,教起來不太容易。而且有點保守,習慣性的挾技自珍,不願意和人交流。應該挑選一批半大孩子進入工坊,一邊學習技術,一邊讀書習字,三五年之後,他們就能成爲工坊的新生力量。

到了那時候,研究新技術也好,擴充產能也好,都會容易得多。

劉協覺得有理,批准了裴潛的建議,隨即轉裴潛爲執金吾丞,兼西河武庫令。

執金吾至今虛懸,裴潛這個執金吾丞其實就是預備役的執金吾,離九卿之位只有一步之遙。

裴潛很滿意,甚至有些感激涕零。

他父親裴茂人到中年,才混到尚書令,如今又抓住機會,一躍而爲二千石的西河太守。他年方弱冠,就因爲主持鐵官有功,加官進爵,與裴茂比肩。

甚至搶在裴茂之前封了侯。

劉協也很滿意。

裴潛的長處不在技術,而是管理,他在技術上的潛力已經被挖得差不多了,管理上的潛力卻還沒有真正釋放。

他就是要通過裴潛向其他人表示,技術並不是賤業,由技術而管理同樣是一條可行的仕途之路,甚至是比通經入仕更便捷的一條路。

比起哲學家治國的理想,工程師治國更靠譜。

——

一場虛驚過後,劉協收到了幾條好消息。

一是陳宮、陳容順利的救出了臧洪。在陳容的陪同下,臧洪正在趕來美稷的路上。

一是曹操派遣長子曹昂入朝,正式向朝廷稱臣。

一是孫策接受了朝廷的封拜,就任會稽太守。他上表謝恩,並派人貢獻,送來了方物。

當然,所有的好消息都是不完美的。

臧洪被救出來了,東武陽卻落入袁紹之手。袁紹也沒有罷兵的意思,大概率會渡河,直取兗豫青徐四郡。

曹操稱臣送質,但他也提出了要求,希望朝廷爲他提供軍械、戰馬,助他收復整個兗州。

收復兗州顯然是說大話、吹牛逼,面對袁紹,如今的曹操能守住潁川、陳留兩郡就算好的,哪有實力攻取整個兗州。

孫策接受了朝廷的封拜,周瑜卻婉拒了朝廷的徵召,只是上書謝恩。

劉協攤開地圖,與賈詡、荀攸等人推演關東形勢。

除了已經知道的幾個諸侯,剩下的還有幾個態度不明。

徐州牧劉備,自領揚州牧的袁術,荊州牧劉表,益州牧劉璋。

四個不肯向朝廷稱臣的州牧中有三個姓劉,其中還有兩個是貨真價實的宗室,着實讓劉協無語。

這些不孝子孫。

無語雖無語,生氣卻不至於,一如既往的平靜。

賈詡、荀攸看在眼裏,會心一笑。

天子的城府越發深了,平時看似輕佻,說到正事卻喜怒不形於色。

“二位,你們有何建議?”劉協將地圖輕輕向前一推,靠在憑几上,伸直了痠痛的腿,捶了捶,改爲盤坐。

中原人習慣跪坐,草原上的人習慣盤坐,反正都不能高坐,對雙腿都是沉重的負擔。

兩害相權取其輕,盤坐稍微好一些,尤其是劉協最近在練習坐忘。

賈詡沉默不語,貌若出神。

荀攸微微欠身。“臣以爲,陛下不妨坐觀其變,先將並涼經營穩固。若有餘力,則遣使往幽州,尤其是遼東。”

“如何經營並涼?”

“屯田殖穀,與民休息。重開商路,富國強兵。”

劉協看向賈詡。

賈詡點頭表示贊同。“本固則枝榮,根深則葉茂。臣附議。”

劉協有些不高興。“能詳言否?”

賈詡再次沉默,荀攸笑了笑,接過了話題。“陛下擔心戶口不足?”

劉協不置可否。他的確擔心戶口不足,但一提戶口不足,賈詡就要提徙涼入關,以涼州戶口充實關中。他不是不想讓賈詡如願,但涼州戶口本來就少,大量遷入關中,必然使涼州難以爲繼。

“陛下,百姓趨利避害,去危赴安。當初離開關中、河東,就是因爲戰亂。如今關中、河東安定,而關東則大戰將起,他們將何去何從,不是一目瞭然的事麼?”

劉協琢磨了片刻。“你是說,袁紹不能傳檄而定?”

“他的僞詔,難道比陛下的詔書還尊貴?”荀攸無聲而笑。“況且臣聽說,他如今已經不敢再動輒以詔書自詡了。未戰而氣衰,豈能長久?”

第383章 事有緩急

得知袁紹不再肆無忌憚的以詔書行事,劉協還是有點欣慰的。

這說明他的努力有了回報,袁紹感到了壓力,不再覺得天下唾手可得。

袁紹如此,其他人心向朝廷的可能性自然更大。不久的將來,不僅趙雲這樣的武人會來投軍,讀書人也會越來越多。

當然,對後者不能期望太高。

王莽篡位之前,也曾得到天下讀書人的頂禮膜拜,宛如聖人再世。一旦發現王莽無法滿足他們的要求,這些人立刻翻了臉。

除了極少數願意爲理想犧牲的人之外,絕大多人讀書還是受利益驅動。一旦利益落空,理想就是一文不值。

人追求利益無可厚非,但心裏想着利益,嘴裏卻高呼理想,以正義自居,未免虛僞。

說起僞君子,劉協隨即就想到了袁術,這個時代不多見的真小人。

他記得袁術是在建安二年稱帝的。嚴格來說,不是稱帝,是稱仲家。

仲是行二,仲家就是自稱老二。老大是誰,一直姓f紛紜。

但袁術心裏沒有了狼狽東歸的朝廷是事實。

如今他先在華陰擊殺李傕,隨即又在北疆大破鮮卑,袁術還敢目無朝廷,以仲家自居嗎?

“袁術如何反應?”

“尚不可知。”荀攸笑了一聲,帶着些許不屑。“袁術紈絝子弟爾,不足爲患。他麾下最能戰的只有孫氏父子,如今孫策接受朝廷封拜,他強援已失,腹背受敵,無能爲也。”

劉協想了一會兒,又道:“袁術有可能稱臣嗎?”

楊修心中一動,偷偷地打量了劉協一眼,欲言又止。

荀攸眼神微閃。“陛下欲使袁術與袁紹相鬥?”

劉協嘴角抽了抽,眉心微蹙。“袁氏四世三公,亦曾是朝廷重臣。蒙董卓之難,亦屬可悲。若袁術能夠稱臣,承繼袁氏血脈,未嘗不可。”

他頓了頓,又道:“論嫡庶,袁術終究比袁紹合適些。”

荀攸強忍着笑。

這哪是體恤袁氏,這分明是拱火。天下人都知道袁術的優勢只有嫡子而已,而他偏偏又非常重視這個,對天下人歸袁紹耿耿於懷。

有了朝廷撐腰,他還不拼了命的抽袁紹的臉?

不得不說,這是分化袁氏,激化矛盾的一個好辦法。

“臣以爲可行。”荀攸說道。

這的確是個好主意,沒有理由拒絕。

更何況袁術的外甥楊修還在一旁,沒有道理不給弘農楊氏一個面子。

賈詡也表示贊成。這個辦法惠而不費,卻能爲朝廷爭取到不少時間。

見賈詡、荀攸兩人都點了頭,楊修這才起身發言。“子曰:興滅國,繼絕世,舉逸民,天下之民歸心焉。陛下此舉,忘過記功,諣懨骶剩氐藐P東百姓歸心。”

劉協笑笑。“既然諸君都贊同,那就追回一道詔書,命陳宮去一趟壽春。德祖,你不妨行書致意,使袁術知朕心意。”

公私兩條路,一定要讓袁術知道,如果這事不成,不是朝廷趕盡殺絕,而是袁紹從中作梗。

陳宮此次去冀州傳詔,能否讓袁紹罷兵,劉協不敢保證。但陳宮和袁紹見面,甚至交流一下情況,劉協還是有心理準備的。這道追回的詔書傳到陳宮手裏,就等於傳到了袁紹耳中。

袁紹會不會搶先下手,直接幹掉袁術?

總而言之,這兄弟倆想和好是不可能了。袁紹想統一關東,必須先打敗袁術纔行。

楊修躬身領命。

荀攸、賈詡不經意間交換了一個眼神,心情有些複雜。

天子這手段越來越高明瞭。不久的將來,或許就不需要他們出謩澆吡恕�

商量完了袁紹的事,劉協隨即又說起了曹操的事。

袁紹即將南下兗州,曹操的實力有限,恐怕不是袁紹的對手,在向朝廷稱臣的同時,請求朝廷增援。不管從哪個方面說,朝廷都不能無動於衷,坐視袁紹擊敗曹操,全取兗州,兵指洛陽。

商量了一番後,荀攸建議滿足曹操的要求,給他軍械和戰馬,讓他有迎戰袁紹的實力。

朝廷也只有這些。

考慮到曹操如今實際掌握的只有潁川、陳留幾個郡,劉協決定,等曹昂等人到達朝廷,再拜夏侯惇或者夏侯淵爲河南尹,將河南也納入曹操的戰區,讓曹操有更大的空間。

曹操多堅持一天,袁紹吞併關東的腳步就會慢一步。

就像臧洪堅守東武陽,讓袁紹寸步難行一樣。

總而言之,一定不能讓袁紹過得舒心,走得順利。

最後,劉協決定給徐州牧劉備一道詔書,徵他入朝。

如果劉備肯來,自然皆大歡喜。如果劉備不肯來,他也算盡了力。

以劉備的實力,他在徐州很難有所作爲,不過是徐州大族的傀儡罷了。徐州大族想投降袁紹,劉備是攔不住的。

——

談完了正事,劉協留飯,最後又邀賈詡一起散步消食,連蔡琰、裴俊等人都沒帶。

一見這形勢,賈詡心中清楚,天子有非常之言要說。

兩人沿着河岸走了百十步,說些不着邊際的閒話,將氣氛調整到輕鬆的狀態。

“先生,我現在有兩個想法,不知道哪一個更好。先生能否爲我解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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