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至少眼前雙方還算客氣,邊市開展得也算順利。
安東尼牽着一匹白駱駝,大步流星地趕了過來,老遠就撫胸彎腰,一臉諂媚的笑容。
“尊敬的皇帝陛下,你最忠盏膬W人安東尼來了,爲你帶來了來自遙遠西域的珍寶。”
“就這?”劉協揚起臉,看看那一身雪白的白駱駝。“你又胡弄我?”
白駱駝雖然稀少,卻絕非罕見。上次繳獲的戰利品中就有幾匹白駱駝,只是毛色沒這麼純。
“尊敬的皇帝陛下,安東尼怎麼敢胡弄你呢?”安東尼笑眯眯地說道:“這真是來自西域的白駱駝。你看,它只有一個駝峯,而不是兩個。”
劉協這才發現這白駱駝果然和之前看過的白駱駝不同,只有一個駝峯。
這倒是不多見。
“你帶這玩意來幹啥?”劉協依然沒什麼興趣。他現在窮得丁當響,養不起奇珍異獸。
“這白駱駝更高大,跑起來更快。”安東尼獻寶似的說道:“它還有一個特點,和西域的汗血寶馬一樣,兩邊的前後蹄一起走,坐起來更舒服。”
“是唉,真是唉。”呂小環興奮地說道:“那它流汗的時候也像血嗎?”
呂布的赤兔馬就是一匹汗血馬,奔跑時就是對側步,呂小環對此並不陌生。
安東尼有點尷尬。“女將軍,這白駱駝可不會流血一樣的汗。嗯,或者說,它根本就不流汗。它生活在沙漠裏,每一滴水都是珍貴的。”
安東尼的漢話不是很標準,呂將軍和女將軍分不清,呂小環樂得含混了事。
“陛下,我能試乘一下嗎?”
劉協揮揮手。“自己小心,別摔着。”
“唉。”呂小環興奮地應着,雙手揪着白駱駝的頸毛,一躍而上。“駕!駕!”她甩了兩下手裏的馬鞭,白駱駝突然發起了脾氣,用力搖晃着身體,跺着腳,想將呂小環甩下來。
呂小環緊緊地抱着駝峯,興奮得“嗷嗷”直叫。“這畜生脾氣真大,我喜歡,我喜歡。”
見甩不脫呂小環,白駱駝急了,撒開長腿,向遠處奔去。
安東尼傻眼了。“尊敬的皇帝陛下,這駱駝脾氣不好……”
“沒事。”劉協笑笑。
白駱駝脾氣不好,呂小環的脾氣也好不到哪兒去。她從小就在馬背上長大,烈馬騎過不少,一匹白駱駝還傷不了她。
“這白駱駝哪兒來的?你不會是回了西域吧?算時間,可沒這麼快。”
“沒有,我用一匹布換來的。”安東尼得意洋洋的說道。
他奉劉協之命,有往涿邪山,與鮮卑人談生意,中途遇到一羣來自西域的商人。這些商人本來是準備到大漢來做生意的,但中途生病了,還死了幾個人,覺得水土不服,或者流年不利,不敢到漢地來了。遇到安東尼,就將手裏的貨物折價賣了。
其中就包括這匹白駱駝。
安東尼還沒說完,劉協的臉色就變了。
他打斷了安東尼。“那幾個西域商人從哪兒來?生的什麼病?有什麼症狀……”
見劉協臉色不對,安東尼也嚇壞了,連忙將情況詳細說了一遍。
劉協聽到一半,就知道麻煩來了。
那幾個西域商人十有八九是瘟疫,具體是哪種瘟疫,他說不清楚,但互相傳染是肯定的。
漢末三國疫情頻繁,被稱爲大疫的就有好幾次,劉協印象最深的有兩次,一次是十年前的那一次京師大疫,另一次還沒發生,就是建安二十二年的大疫。
建安七子中有五個死於建安二十二年的這次大疫,可謂損失慘重。
至於南陽張仲景家族的悲劇,就更不用多說了。
傳染病的發生、傳播和流動性有關,流動性越大,發生傳染病的可能性越大。草原作爲東西交流最直接的通道,也是疫情傳播的主要途徑。
曾有學者懷疑,漢末的幾次大疫不僅和戰爭有關,也和西域來的商人、佛教徒有關。
劉協不敢怠慢,立刻命人將安東尼及其隨從隔離,並派人召太醫令吉真、丞華佗應變。
作爲與安東尼有近距離接觸的密接者,劉協也進入自我隔離狀態。
騎着白駱駝瘋跑了一大圈的呂小環就更不用說了。
一時間,風和日麗的春天變成了肅殺的寒冬,讓人不寒而慄。
等候吉真、華佗的時候,劉協坐在水邊,後背一陣陣的發涼。
他知道草原上出現傳染病的幾率更高,卻沒有做好足夠的心理準備。爲了安頓那些鮮卑、匈奴降人,他耗費了太多的精力,沒顧得上這些。
如果疫情傳播開來,不僅會傷亡慘重,對民心士氣也是莫大的挫折。
萬一他這個天子病死在這裏,不知道多少野心家會在睡夢中笑醒。
難道這就是命?
一時間,劉協想了很多,亂七八糟的什麼都有。
半個時辰後,太醫令吉真策馬趕到。下了馬,趕到劉協身前,離劉協還有十來步,就被劉協阻止了。
“你就站在那兒,不要離朕太近。”
吉真嚇了一跳。“陛下,出了什麼事?”
“塞外可能出現了瘟疫,安東尼剛從塞外歸來,有被感染的可能,朕也一樣。你不要慌,聽朕說,從現在開始,太醫署進入緊急狀態……”
說了幾句話,剛剛還有些慌的劉協奇蹟般的冷靜下來,一一囑咐。
聽到“瘟疫”二字,尤其是聽說天子也有可能被感染了,吉真的冷汗頓時下來了,雙腿一軟,跪倒在地。要不是劉協還算冷靜,不像有病了的樣子,他估計要瘋了。
好在他入宮多年,又經歷過中平元年的大疫,經驗豐富,很快冷靜下來。
“陛下放心,臣必能保陛下無恙。”
第381章 五禽戲
對吉真的自信,劉協很詫異,甚至有點不安。
自信是好事,就怕是盲目自信。
吉真也算是親近之臣,一看劉協的臉色,就知道劉協不放心,連忙解釋。
“陛下,臣入宮十八年,爲太醫令也有七八年時光,見過的疫情沒有十次也有八次。光和二年、中平二年間的大疫,臣都是親歷者。也就是那幾次大疫中,臣建有微功,這才被提升爲太醫令。聽陛下剛纔所述,那些胡商的病情與中平二年初的症狀很像。”
“那豈不是很危險?”劉協又緊張起來。
中平二年的大疫在他的印象裏很恐怖。那時候的“他”只有五歲,還在南宮的董太后身邊,每次有人從宮外來,都會帶起一陣緊張。
吉真笑了,搖搖手。“陛下放心,這次的疫情就算起來,也不會有多嚴重。京師那次大疫之所以嚴重,是因爲京師人多,又往來密切。尤其是那些太學生,不好好讀書,四處交遊,以致疫情失控。這裏地廣人稀,家家戶戶各自放牛、牧羊,發作起來很難。”
聽了吉真的解釋,劉協這才放了心。
“既使如此,也不能掉以輕心。”
“陛下所言甚是,臣就去部署人員,準備藥物。”他想了想,又道:“臣這些天可能無法在陛下身邊侍候,就讓臣子吉本留在陛下身邊吧。他粗通醫理,若有異常,他也能及時處理。”
聽到吉本這個名字,劉協心中微動。
建安末年,漢室忠臣對曹操的最後一擊,吉本就是參與者之一,他當時就是太醫令。
“令郎何時來此?”
“剛到半個月,一直隨華佗學習金創術。”說起兒子,吉真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此子從小就好醫術,之前臣不讓他學醫,他就偷着學,臣也無可奈何。陛下召醫士,臣就讓他來了。”
劉協也笑了。
之前醫者是工匠之一,地位低下,所以沒多少人願意學。自從接受荀攸的建議,改醫匠爲醫士、醫師後,醫者的地位有所上升,願意學醫的人就多了不少。
就目前北疆的人口而言,不缺醫者,只缺藥材。
“需要哪些藥材,立刻報個清單上來,朕命人用快馬送到河東。”
“唯。”吉真應了,從隨身攜帶的醫箱中取出紙筆,寫了一份清單,交給劉協。
——
雖然吉真很有信心,劉協卻不敢大意,嚴格保持隔離狀態。
正如吉真所說,北疆地廣人稀,切斷傳播路徑的難度並不大。除了不能四處巡視,接見大臣,劉協的生活並沒有受太多的影響。
只是不能接觸外人,突然從忙碌中清閒下來,劉協有些不適應。
剛剛入侍的吉本建議他練習一些導引術,增強體質,調理身心。不管有沒有感染疫病,身體強健、心情平和總是有益無害的。所謂本固氣盛,外邪不入,比起自身的正氣,藥只是輔助之物,針刀也只是救急手段。
他強烈推薦剛從華佗那兒學來的五禽戲。
吉本剛剛而立,中等身材,相貌端正,有些書卷氣。他說話的時非常認真,兩眼炯炯有神地盯着劉協,忘了作爲臣子,不能直視天子的規矩。
裴俊看不過去,喝斥了他一聲,他才反應過來,連忙請罪。
劉協笑道:“醫師面前,猩降取;实鄣昧瞬。恢我矔馈M剢柷校煌绾文茉病?”
裴俊雖然不悅,卻還是退了下去。
吉本很是窘迫,不敢再說話。
“五禽戲如何練法?”劉協主動打破了沉默。
見劉協態度平和,的確沒有生氣,吉本也放下了心理負擔,教劉協練習五禽戲。
五禽戲分爲虎、鹿、熊、猿、鳥五式,一式兩個動作,一共十個動作,並不複雜,但效果卻極好。
吉本如是說,劉協也就如是聽。
五禽戲在後世的影響力很大,但劉協沒練過。
穿越之前,他還沒到養生的年齡,而華夏文明在經過一百多年的低谷後,還沒從西方文明的壓制下恢復元氣,正走在復興的路上。在不少人的眼裏,中醫還是僞科學,至少不是主流科學。
劉協雖然沒有那麼極端,但他對中醫那玄而又玄的理論也是存疑的。
至於現在,他也對玄學的興起抱有極高的警惕,甚至有些敏感過頭。
他一直認爲,別說是醫學這樣的實學,就算是哲學這樣的理論學科,只要脫離了實踐,變成了玄學,輕則變成心靈雞湯,重則離邪教不遠。
而中醫的玄學化標誌就是《黃帝內經》的成文。
劉協沒學過醫,也沒讀過《黃帝內經》,但他有個基本概念,《黃帝內經》肯定不是什麼先秦古籍。雖然書裏的不少內容在先秦已經成型,但整合在一起,變成中醫必讀聖典的時間卻不會太早,很可能就是東漢末年。
正如道教出現在東漢後半程一樣,《黃帝內經》中也有濃厚的道家思想。
劉協問了幾個人,包括華佗和吉真,他們都不知道《黃帝內經》是什麼,但說到《靈樞》、《素問》,他們都是知道的,甚至能背誦其中的不少篇目。
劉協不知道他們背誦的內容和後世的《黃帝內經》是否一致,但他已經聽出了不少道家的味道。
他很不喜歡這種趨勢,但他也清楚,強行去除也是不合情理的。
最合適的辦法是引導。
正好閒着無事,劉協便考慮如何引導道教,往裏面加一些東西,夯實基礎,將道教引向科學。
仔細說起來,後世所謂的五大宗教中,道教其實是最接近科學的。
要不然,煉丹術也不會成爲黑火藥的先驅。
劉協又想起了黃巾軍,想起了黃巾軍中的那些方士。他迫切地想將那些人集中起來,進行一番思想上的改造,組建自己的皇家科學院,煉出華夏文明的點金石。
劉協召來蔡琰,和她商量徵召天下方士的想法。
蔡琰慧質蘭心,一聽就明白了劉協的意思。“陛下是打算將百工之技熔爲一爐,創建一門新學麼?”
劉協很滿意,畢竟是讀書人,說出來的話就是有高度。
“可行否?”
“可行,但是現在不行。”
劉協一愣。“爲何?”
“沒錢。”蔡琰說道:“以方士煉丹爲例,升爐煉丹,燒的可都是錢。陛下有那麼多閒錢麼?”
“呃……”
“不過陛下可以從修書着手。先收集各家學說,加以甄別,驗其真僞,去蕪存精。擇其可用者,先見其利。只要有利可圖,假以時日,自然成風。”
劉協詫異地看着蔡琰。“能從你口中說出有利可圖,真是不容易。”
蔡琰不好意思地笑了,卻依然理直氣壯。“陛下是不知道多少人爲了封侯癡迷於造橋,利國利民還利已,何樂而不爲?”
第382章 呋I帷幄
劉協仔細琢磨之後,覺得蔡琰說得有理。